永远年轻，永远荒唐得悲伤

2009-09-26 09:04:08 　　来自: 胡子
荒野侦探的评论   

　　 永远年轻，永远荒唐得悲伤
　　 •胡续冬
　　
　　 如果你是一个重口味的读者，选择阅读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之所以愉快，倒不仅仅是因为翻开书不到第10页就出现了文学小正太被御姐吧女就地正法的限制级场景，更多地是因为，这本书很难得地展现了现代社会里一个特殊群落——压在文学金字塔最底端、为文学崇拜充当庞大基数的一大坨无名文学青年梦想与腥臊共存、热忱与窘迫并举、既有惊人的文学知识吞吐量又散发着巨大的不靠谱能量的混乱生活的全貌。
　　 这本书的结构乍一读起来有点让人犯晕。第一部分是一个墨西哥文学小正太写于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的日记，讲述了他是如何偶然地打入了一个叫做“本能现实主义”的疑似诗歌黑社会的文学地下组织的经历，在记叙了该组织众多成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多年后没有任何一本诗歌选集里会出现他们的名字）千姿百态的文学狂热症之后，这一部分结束于文学小正太和两个“本能现实主义”的大Boss以及一个被他们解救的站街妹一起去墨西哥北部的荒漠里寻找所谓的“本能现实主义之母”的旅途。第三部分是第一部分的延续，依然是小正太的日记，以公路片加动作片的笔法讲完了在寻找隐遁的“本能现实主义之母”的过程中诗人们如何与追杀站街妹的黑恶势力做斗争的故事。
　　 但第一、第三部分加起来也不到这本500多页小说的三分之一，全书最彪悍的是高度符合法国后结构主义者们所崇尚的“块茎状书写”之特征的第二部分。如果没有重口味阅读趣味做支撑，普通读者大多数会放弃对这一部分的阅读，因为它完全是由一个个既盘根错节又没头没尾的访谈碎片构成的，像一个晕死你不赔命的迷宫。貌似有一个（或者多个）神秘的人物从上个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在世界各地孜孜不倦地到处逮住人做访谈，被访的人全是和“本能现实主义”扯得上关系的人，把他们鸡零狗碎的回忆贯穿起来，我们就会发现这部分其实讲的是两个“本能现实主义”终极大Boss（阿图罗•贝拉诺和乌里塞斯•利马）蹿出墨西哥之后在欧洲、中东、非洲等地和各国文学青年打成一片的奇异轨迹。这个庞大的访谈迷宫不但在结构上和第一、第三部分脱节，在叙事的可靠性上也玩了个花招：在一则访谈里，一个大Boss声称他根本不认识书写第一、三部分的文学小正太。
　　 《荒野侦探》在叙述上的繁复和它所聚焦的全球性的“文学青年现象”本身所具有的混乱性达到了颇为有趣的统一。从波德莱尔、阿波利奈尔和超现实主义者们前后数代“邪灵”恣肆游荡的巴黎到文艺怪客云集的瑞士真理山，从横扫美利坚的“垮掉一代”到上个世纪80年代渗透到中国大地上几乎每一个县城的蹭吃蹭喝蹭姑娘的诗人军团，“文学青年现象”像是加速演进的现代社会无法祛除的伴生物，直到今天，即使在主流的话语空间里已经到处都是潘石屹任志强，似乎见不到传说中的“文学青年”，但是在无数隐秘的角落特别是在互联网毛茸茸的胳肢窝里，仍有规模惊人的文学青年时刻在分泌着他们异端的旨趣。文学青年是整个现代世界的操作系统里杀不死的病毒，他们是善意的病毒，善意地提示着系统的漏洞。
　　 世界文学中不乏以文学青年或者“文学青年现象”为主题的小说，但《荒野侦探》比其他任何一部都要来势凶猛、耐人回味。首先，从涵盖的内容上看，它是一部迄今为止最全面的文学青年生活指南，可以教文学青年们在困顿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如何以帮人收庄稼、替宿营地当守门人、到餐馆打杂、去建筑工地当民工、吃软饭等灵活多样的方式实现自养，也可以教文学青年们如何单刀直入地搭讪异性、如何口吐一大串生僻的人名书名用来镇场子，当然，有些是学不得的，比如如何通过卖大麻来办诗歌刊物；其次，从文字背后的情感来看，它又是迄今为止最深入的一部文学青年血泪史，板砖一样有力的语言读到最后唯有悲怆，正如作者波拉尼奥所言，这部书旨在唤醒“被遗忘的青春骸骨”，书中的“本能现实主义者”无论是大Boss还是一线文学小弟结局都很凄惨，当年的一腔文艺激情全被历史的翻云覆雨手葬到了文学金字塔最无名的底端。套用杰克•凯鲁亚克的那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荒野侦探》写的其实是“永远年轻，永远荒唐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