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捷径，有稀人

2009-09-17 22:59:37 　　来自: 于是
夕子的近道的评论   

　　
　　书中有名叫弗拉可可屋的古董店，冷清得无人问津，跨时代的器物逼仄在一间老屋里，前途和回忆都茫然的青年也逼仄在二楼，那是“历代”伙计的栖身地。谓之栖身，实际上也像是驿站，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歇脚处，起承转合之处。
　　
　　书中的主人公明明是那个青年，却面目含糊，连衣服、长相都不能清晰地浮现在读者面前。生来是稀人，仅有稀薄的存在感，在社会上几乎是个盲点。即便有工可打，也无抱负可言，连店长都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儿，闲来无事会有心注册史上最长的网络域名（以便促销）、或给破碗和笔记本喷金漆（以便促销,again）。
　　
　　但若不是在这家店里打工，他便遇不到住在隔壁的夕子和朝子姐妹，遇不到婚姻失败、爱送人小东西的瑞枝、背景神秘的法国美女弗兰索瓦兹……古董店，大概历来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吧，不缺怪人——事实上，整个世界不就是一个这样的古董店吗？有些人，尚且年轻的时候不就已像古董了吗？
　　
　　这位稀人，在七个章节的七个故事里，就这样和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发生了关联。谓之relationship似乎还嫌太早，毕竟他大抵只是旁观，从未介入。这是稀人族与生俱来的特性，仿佛自身被稀释过的能量不足以力拦狂澜、无法改变任何人的生活。他确实就像另一位读者，像你我，在淡泊的字里行间阅览世间点滴沧桑。
　　
　　沧桑的主体未必是苍凉老者。尤其是被嵌入书名的姑娘夕子。（姐姐的名取自朝阳，妹妹的名取自夕阳，还真是有四季感的日系美名。）朝子为了艺术展览，日复一日地打造木箱，没有理由，没有变化，只有时限和动作。与此同时，夕子暗恋师长，热衷Cosplay，早出晚归的时候会取一条捷径。夕子不是不愿意与他人分享这条近道，但近道就是这样神秘的东西，看似清醒地走过一遍，待自己走时却只会遭遇意想不到的阻障。到头来，青年还是不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俨然是盲从着开拓视野。
　　
　　2007年，这本书获得第一届“大江健三郎奖”。要插播的八卦是：大江健三郎作为唯一评委，将这个奖颁给了长嶋有，而这个奖的最大特色是：零奖金。
　　
　　长嶋有1972年出生的新生代作家。2001年他以《边车之犬》获第九十二届文学界新人奖，2002年以《母亲开快车》荣膺第126届芥川奖。长篇小说《平行线》在台湾出了繁体字译文。2008年的作品《穿运动衫的两个人》还被改编成了电影。他的作品被称为“男性物语”，描摹了“浮游感”的现代日本青年生存态——轻飘飘地浮于世界的艰难之上，既纯真，也怠慢；既无害，也无用，在无中生有的厌倦里懒洋洋地延续生命。长嶋有的文字完全来源于这种现状，却也凭靠文字特有的张力制造出一线生机。谓之一线，是因为小说并不旨在给出新生活的解决方案，只是相对于冗余世俗生活的一线精神上的宽慰。所以，夕子的近道，而绝非劲道。
　　
　　很多人觉得读这本书活脱脱是在看文字版的日剧，清淡的画面，慢调的情节，日式的冷笑话，偶尔，有暧昧得击中人心的浪漫。我就常想起那条被描写得很含糊的“近道”，简直可以画成动漫里的结界：自行车场……空地……铁丝……大铁桶……在路灯下，被一个手机短信短到只有“是的”、书包上挂着吉祥物的小姑娘带领着，大概也会有走入堂皇世界的缝隙的错觉吧！
　　
　　近道，都是出于懒，但利用了缝隙。
　　近道都是小群体的私有物，否则就将堂堂正正变成路吧。
　　舍近求远地活，有时并非是错的。
　　贪图捷径的人生，也未必会成功。
　　
　　小说到了这个时代，仿佛无法再讴歌理想的伟大，那是空头支票，不如写点分分角角积攒起来的富足感——
　　书即世界，短暂延续。夕子和师长的早恋终成正果，仿佛一开始是歪路，但最后歪打正着，成了人生中的捷径。朝子在坚韧不拔的创作后，却发现观者在误解，在给出类似近道的解释，而意图本身就暧昧，就曲折，就拒绝正确答案。姐妹俩充满对比（从名字就开始了），暗喻了每个人生活的不定性，以及独一性。是的，一个人的命运就塑成了那个人的结界。谁的近道都不能等于你我的近道；谁的劲道都在你我的人生中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