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4 15:38:29
来自: 12ddmm
江岸送别的评论



很好的书,先看过英文版,再来看中文版,还是觉得英文版好。本来就是美国人讲中国画,再翻译过来就成了二道贩子,少了很多韵味。
举个小例子,高居翰把沈周的《雨意图》翻译成:
Doing a painting in the rain,I borrow its rich wetness.(雨中作画借湿润)
Writing poems by candlelight,we pass the long night.(灯下写诗消夜长)
Next morning,in sun,we open the gate;the spring freshet has spread.(明日开门春水去)
At the lakeshore you leave me among the singing willows.(平湖归去自鸣榔)
固然是因为英文诗不可没有主语,我却觉得若无石田原诗,这也不失为一首饶有情致的小诗。不赘。
高认为中国绘画研究必须以视觉方法为中心,这种说法固然是对的,但是如果没有如今印刷术的繁盛,这一点显然是做不到的。所以传统研究者所秉持的对文本的特殊注重还是不应轻视,毕竟中国画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至于高的研究方法,我觉得果然还是西方视野,包括引入艺术家与赞助人关系,运用比例、构图、透视等的图像分析方法等等。早先看达利的画就有这种感觉,虽然他标榜超现实主义,强调梦幻、魔法感和想象力,但其思维的基础还是西方式的,理性的。
无论如何,高的论述展示了他深厚的学养、对中国绘画的热爱及对学术的严谨态度。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这是一本很有启发的书。
感谢三联出了一系列的好书。
江岸送别的评论




很好的书,先看过英文版,再来看中文版,还是觉得英文版好。本来就是美国人讲中国画,再翻译过来就成了二道贩子,少了很多韵味。
举个小例子,高居翰把沈周的《雨意图》翻译成:
Doing a painting in the rain,I borrow its rich wetness.(雨中作画借湿润)
Writing poems by candlelight,we pass the long night.(灯下写诗消夜长)
Next morning,in sun,we open the gate;the spring freshet has spread.(明日开门春水去)
At the lakeshore you leave me among the singing willows.(平湖归去自鸣榔)
固然是因为英文诗不可没有主语,我却觉得若无石田原诗,这也不失为一首饶有情致的小诗。不赘。
高认为中国绘画研究必须以视觉方法为中心,这种说法固然是对的,但是如果没有如今印刷术的繁盛,这一点显然是做不到的。所以传统研究者所秉持的对文本的特殊注重还是不应轻视,毕竟中国画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至于高的研究方法,我觉得果然还是西方视野,包括引入艺术家与赞助人关系,运用比例、构图、透视等的图像分析方法等等。早先看达利的画就有这种感觉,虽然他标榜超现实主义,强调梦幻、魔法感和想象力,但其思维的基础还是西方式的,理性的。
无论如何,高的论述展示了他深厚的学养、对中国绘画的热爱及对学术的严谨态度。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这是一本很有启发的书。
感谢三联出了一系列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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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送别
作者: 高居翰
副标题: 明代初期与中期绘画(1368-1580)
isbn: 7108030187
书名: 江岸送别
页数: 308
译者: 夏春梅
定价: 52.00
出版社: 三联书店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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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5 18:07:11 潕灋仮珻
;,gmnpkji[h2009-10-04 01:44:12 john carre
书法传承未到位,古人绘画时创作者和收藏者对题字的重视程度之差异也实在有必要探讨.以视觉构图来探索中国古画是必要的,未见得这就是西方的专利,但确是现代中国人不够胆不够智慧接触的领域.你怎知古人作画完全没有比例,构图和透视,甚至缺乏理性?!这些你所谓的西方视野,这些老调重弹,在现今的艺术史研究中,甚至在中国学者中,是带有歧视的自大.还是那句话,真懂中国艺术精髓的,不一定是现在的中国人,
2009-10-04 06:39:32 12ddmm
“你怎知古人作画完全没有比例”非常赞同,最近又看了一点贡布里希的《视觉与艺术》,不知您看过没有?觉得很多想法其实是我们熟识而不察的:)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常常觉得无论作什么学问中西古今不可不通。恰是王国维说过的话:中西之学,盛则俱盛,衰则俱衰。风气既开,互相推动。且居今日之世,讲究今日之学,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能兴者。
与同好共勉,呵呵~
2009-10-07 15:24:19 子綦
高畢竟是研究中國古典文學出身的,文字功底了得。我很贊同以研究贊助模式和交遊生態來考察藝術家風格取向的方法。因為在這段歷史之中藝術風格本身具有的複雜的屬性,連帶著社會地位,身份認同等那個時代社會中普遍隱含的觀念。無視這些則不能還原歷史的客觀,無異於原來帶有一家之偏見的藝術史敘述的傳統。比如浙派的地位(儘管高已努力還原浙派的藝術價值,還是受到了班宗華的尖銳批評,認為其對浙派晚期的敘述仍顯偏頗),唐寅、仇英到底是文人畫家還是職業畫家的問題,採取的視角不同則得到的結果可能大相徑庭。國內學者李維琨著的《吳門畫派研究》一書中把唐仇歸入了文人畫家的行列,認為他們二人的生存環境與沈文類似,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文士,所以不能算作傳統意義上的職業畫家。高並不僅以風格表象在把唐仇二人列入職業畫家,畫家在明代復古主義大潮中選擇風格并非僅以個性興趣為唯一參考,他們選擇風格的同時選擇的是一種身份,吳偉和沈周的對比極好地說明了恃才放曠的畫師和傲世自持的隱士的差異,儘管他們可能精通彼此的風格技法,但無論如何他們不會交換彼此的風格創作示人。這他們的生平經歷中亦可得到反證。這也是爲什麽羅樾說明代的繪畫本身成為了繪畫史,充滿了引喻和詮釋。而李維琨在做分類時根本就沒有弄清文人畫和行家畫的根本區分是什麽。
把藝術史作為人文學科,研究的是一種歷史,則要相信藝術史也是有歷史客觀性的,不然其作為一門歷史學科就沒有意義了。
2009-10-07 18:32:26 12ddmm
謝謝,很受啓發。之前隨便寫了幾筆評論,草率了。囧,不過能抛磚引玉,很開心的:)你提到浙派,之前關于浙派的地位,國內學者的確沒有給與充分的注重。而且我認爲除了高行文中所論述到的而外,宮廷畫派與浙派等的關係還有可以深入討論的餘地。你提到李維琨的《吳門畫派研究》,因爲之前聽過他的課,很被他對中國傳統繪畫,尤其是呉門畫派深深的賞愛之情所感染。不過現在有時候想想,單純地憑著一己喜好不一定能够做出很好的研究,畢竟現在的研究工作是需要有統系的意脉來貫通的。關于仇、唐二人究竟屬于職業畫家還是文人畫家古來爭論很多。李維琨的說法比較簡單,缺少說服力,我也更爲贊同高把他們二人列入職業畫家。當然其實關于究竟是文人畫家還是職業畫家這一分類的關鍵是在唐寅身上。我覺得他的情况的確比較複雜。“選擇風格的同時選擇的是一種身份”這句話很棒。但是,身份與風格是選擇與被選擇兼具的。唐寅曾表示過後世之知我者不在應世詩文,而在奇趣時發,或寄於畫(大意)。
高給了我們很多的啓發,無論是對畫圖本身還是對構圖的發展,對畫家本人還是對藝術史。如果我們不能從中獲益,將是一件非常可惜與悲哀的事情。不過,我覺得高,以及其他的系列研究並不是對之前的總結,而是新的開始,是起點。翹首期盼狀……
好吧,我承認我又草率了~~好好看書去OOoo。。。...
2009-10-07 19:33:26 子綦
別過謙了啊~在討論中才能互進的嘛:)也許我的看法也很草率,過於擁戴西方學者的觀點。如你所說,我們要學習人家嚴謹的學術精神。重構中國美術史的過程也是探索方法論和藝術史觀的過程。不應只記下別人的幾句觀點和結論。重要的是吸取先進的研究方法和史觀。當然,研究方法也不是照搬的,方聞在六十年代用中國傳統的鑒定手段和新穎的風格史觀對西方早期的中國畫風格研究所作出的修正就十分令人鼓舞。中國的藝術發展自成邏輯,也必定要有個植根于自身的研究方法,“如果沒有自成系統的方法論和操作規則,美術史作為一個‘學科’的意義就很值得懷疑”(巫鴻語)。“不是對之前的總結,而是新的開始,是起點。”很贊同~
2009-10-15 13:59:59 wanilla
敢问楼主,英文原版的,在哪里可以找见2009-10-24 11:19:38 goodluck
《东方早报》书评10.18有一篇汤哲明的文章可以参考-《并非业余主义一统天下》。2009-11-24 15:56:39 风轻飘
并非业余主义一统天下http://www.chinesefo
并非业余主义一统天下
汤哲明
东方早报 2009-10-18 4:15:09
在深入探求的基础上敢于怀疑前人的定论,敢于发明被遮蔽的历史,才称得透网之鳞。
从这一意义上说,高居翰的这套绘画史系列,至少当得起是一部极富创见的美术史力作。
《隔江山色:元代绘画(1279-1368)》
[美]高居翰著
宋伟航等译
三联书店
2009年8月第一版
207页,40.00元
《江岸送别:明代初期与中期绘画(1368-1580)》
[美]高居翰著
夏春梅等译
三联书店
2009年8月第一版
307页,52.00元
《山外山:晚明绘画(1570-1644)》
[美]高居翰著
王家骥译
三联书店
2009年8月第一版
367页,58.00元
《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
[美]高居翰著
李佩桦等译
三联书店
2009年8月第一版
300页,50.00元
我最初知道高居翰(James Cahill)教授是在1990年代初,当时《艺苑掇英》杂志出版了一期“景元斋藏画”专辑,他便是这个收藏了以明清字画为主的大量中国古书画的“景元斋”斋主。景元斋收藏极富特色,尤以元明清甚为少见的中小名头佳作见长,其中元孙君泽、明吴彬、张积素等人的作品,极精而鲜见,给人留下了至深的影响。同时我也了解到高居翰乃是美国当前研究中国绘画史为数不多的权威之一,景元斋藏品,是在他半生研究过程中逐渐收集起来的(据说其不少购自战后的日本),自然,我也有了拜读其著作的冲动。所惜此后的多年虽然零星地见到了他的一些文字,但不是因为转译问题,就是因为不成系统,故始终难以得窥全豹,直至不久读到了他的代表作《中国晚期绘画史》,方才如愿。
美国是除中国大陆、台湾以及日本之外,又一大研究、收藏古代中国绘画的中心。由于清末民初笼袖了海内珍奇的清宫旧藏的大散佚,一大批中国名画辗转到了美日等国。美国公私博物馆十分注重对中国古代书画的收藏,加之二十世纪大批国内收藏世家及高级知识分子的移民(包括在美留学的华裔学者),令美国收藏中国古书画的博物馆、大学等专业机构研究中国绘画史的风气,甚为可观。这多少令1980年代以还曾经蹉跎岁月的国人,感到些许汗颜,甚至令一些人产生了过度的敬畏,而美国学界同样也因此颇有一份“中国绘画史研究的中心在美国”的自信与骄傲。事实是否如此,固然仍见仁见智,但美国普通大学、博物馆研究中国绘画史的普及程度至少并不逊色于大陆,也确是事实,况且还形成了学风不同的权威与流派。如曾服务于美国中部堪萨斯城纳尔逊·艾金斯博物馆的何惠鉴,为陈寅恪先生高足,在善鉴之外更缘学识广博,史料精熟,见解每令人拍案,极受华人学者推崇;又如长期供职于东海岸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方闻(此公1940年代在上海曾是位以书法见称的神童),在师从德国形式分析学派的基础上,推演出一种从画面构成的角度鉴别中国上古书画的独特方法;再有就是本文谈论的高居翰教授,他长期执教于西海岸的加州柏克莱大学,善从社会学角度关照绘画史,其影响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也超出了单纯的艺术史,而及于范围更为广大的“汉学”研究领域。此外,据称他英语写作功力深厚,文字很受知识阶层推崇,这对其学术影响的扩大也别有一功。而在当今美国的美术史界,方闻与高居翰皆门生众多,且不少担纲重要的学术岗位,因而“方派”与“高派”,俨然已成当今美国研究中国美术史两大旗鼓相当的流派。
《中国晚期绘画史》是高居翰研究中国绘画史的代表作之一,由《隔江山色》、《江岸送别》、《山外山》与《气势撼人》四个互为因果的分册构成,时间跨度自元至明末清初。其中《隔江山色》、《江岸送别》叙述了元至明中期,《山外山》与《气势撼人》则叙述了晚明至清初的画史,前两册多铺垫性的伏笔,而后两册则多结论性的观点,尽显作者的写作意图。
元至明末清初是文人画由逐步成熟发展到高潮,再到盛极而衰的波澜壮阔的历史,非但历来是史家争议的热点,而且流风所及,至今影响着当代中国画创作,故一直为人们所高度关注。高居翰分析此段画史的动人之处,在于他并未像前人那样或站在轻易肯定或否定文人画的立场上,而始终是以业余画家与职业画家的两分为贯穿论述的一条主线,缜密地分析与叙述此一时段文人画,以及职业绘画的发展。
高居翰笔下的业余画家、职业画家,并不完全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文人画家、院体画家,而是着紧扣业余化与职业化相区别的社会学原则。事实上,明代有很多文人画家,著名者如唐寅、吴彬、陈洪绶等,都有文人身份,但与此同时他们却也都是职业画家。至于业余化与职业化的区别,可以借高氏对文徵明与唐寅、仇英等不同的“绘画生涯的经济基础”的论述来解释:“区分的标准,主要并不在于画家是否借画作来取得利益或财物……而是取决于……画家是否意在出售,是否接受委托,是否会因为赞助人能够付出优厚的酬劳或支助,而为其作画,以及是否他任由他人的要求,来影响自己对创作题材与风格的选择等等。”换句话说,也就是将有意或无意以画为生计作为区分两者的标志。进此,他更将“以画为乐”、“不为物役”的这一业余化原则上升到了“主义”的高度。
由元至明,是赵孟頫、黄公望以来“以画为乐”的“业余主义”观念日趋清晰与纯粹的历史,并且随着影响的逐渐扩大,“业余主义”文人画开始与唐宋时作为画坛主流的画家画分庭抗礼。至晚明董其昌南北宗出,令这一趋势更趋明朗,这不但使传统画家画,还令刻意求工的文人画传统,开始趋于边缘化。
高居翰对元明清画史这一重大转折的安排与叙述,显得极为用心,他借《隔江山色》至《江岸送别》的铺陈性叙述,完整地呈现了元至明中期业余绘画与职业绘画并存的历史概貌,而《山外山》的开篇,则以一场发生在明代中后期著名的宋元之争为开端。这场争论,表面上是以师宋画还是师元画为佳,其实围绕的是法度(画家画)与韵味(业余画),何者为绘画第一要义的问题。而由明中期的崇宋与崇元风气的旗鼓相当,至晚明,崇元画之尚韵已力压崇宋画之尚法。
高居翰对这一现象的产生作了精辟的分析,指出:“业余文人画家以临摹古人名迹和仿作为学习的手段,……职业画家……则是透过拜师学习的方式,投向于某地方画派的名家门下。两种学习模式所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业余文人画)不但使画家得以整合个人的创作,同时,也使画派整体的向心力得以凝聚。”事实上,正是这种由知识阶层的先天特性决定并“凝聚”起来的“向心力”,使文人画日渐形成了完整的理论,借助在知识、批评话语权上的优势,文人阶层倡导业余主义的理论也迅速树立起权威。在这一过程中集其大成的,乃是明末大家董其昌倡导的仿古理论。高居翰对董其昌创作方法的分析与评价,亦极新颖而精辟。他认为,董以“模仿”的理论整合传统资源,对前人图式进行了抽象化的提炼,从而创造出一种极端新颖的个人画风,非但为西方已有文艺理论所难以涵盖,而且为业余主义文人画尤其是山水画在其后的发展,开启了新的法门。并且指出,文人画的这种“仿”的方法。是一种可与普通画家借助写生进行创作相提并论的特殊创作方式。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谙于此道,但却造就了一批优秀的正统派文人画大师。这是高居翰的一大创见,不但有助消弭大陆1950年代以来对文人画的政治性也包括艺术性偏见,而且对1990年代后大陆一批董氏新拥趸的涌现,产生了间接但却至关重要的影响。这一观点,代表了像高居翰这样西方文化背景人士的一种“旁观者清”,而且特别值得像吴冠中先生这样既痴情于西洋抽象画而又喜爱对中国画发表评论的人士,花上半小时稍加浏览一番。
虽然高居翰对董其昌的分析深刻而富有创见,但他却非真正的“董迷”,换言之,他深入论述董氏的目的,固然一方面是为了研究董画本身,更重要的是在于借助与董氏创作理念的对比,来阐发与董不同的乃至相悖的其他艺术追求。因为正是由于董其昌的地位与影响,更关键的是业余主义文人画在明末清初的权威,不但令崇尚风雅的有闲阶层、攀附风雅的商贾阶层,迅速成为业余主义的拥趸,而且令除业余主义以外其他艺术主张迅速趋于边缘化甚至为人所遗忘。需要指出的是,这一视角,充分体现了高氏社会学研究方法的特色。
如果说《山外山》旨在阐说这一变迁的过程,那么《气势撼人》则力图将这些对立更为明确地凸显出来,这也可以从两书的书名中管窥之,前者强调的是业余主义(文人画)之外的山外有山(英语原义大致为“远方群山”),后者则充分地展开了明末清初画坛种种矛盾与追求并起的壮观历史画卷。作者甚至不惜在两书中使用了大量几乎重复的篇幅,其目的,正在于借充分分析以董其昌为代表的笔墨抽象化表现的艺术追求,来凸显那些因与业余主义有所不同乃至对立而遭当时的正统观念所摒弃与遮蔽的艺术成就。比如,在元人山水画日渐被纯化为抽象的文人画笔墨形式的同时,张宏这位以往不曾引起史家注意的画家,却在这个画家日益忽视写生造境观念的时代,凭借一己之力将描写实境的绘画传统推向了一个极致;又比如吴彬这位同样被人们忽略的画家,在吸收宋人坚实笔法的同时,借鉴西画激发了自己极富迷幻色彩的变形主义原创力;再比如,在重“韵”日成主流的对立面上,唐寅、仇英、蓝瑛、陈洪绶,演绎了文人画与职业绘画相融的精彩;而即使在尚业余主义的文人画内部,也孕育着种种变化,如简繁两极求得生机的渐江与龚贤,游于尊法与无法两极并树立新风的王原祁与石涛……
由此,高氏精心为读者安排的具有颠覆性的观念终于浮出水面:晚明直至清初,并非像以往认为的那样,是正统的业余主义一统天下,而是孕育着种种积极的变化,它们之所以为以往的人们所忽视,是因为文人画业余主义登顶的巨大影响使然。
在此我想略加补充的是,明末清初画坛的这些变化,到二十世纪生发出了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艺术变革的洪流:吴昌硕、齐白石的“戛戛独造”,岂非石涛的“我用我法”?张宏、吴彬对景写生包括借鉴西画,岂非任伯年、徐悲鸿、蒋兆和借西画写实主义开启新风?唐寅、陈洪绶的集宋元之大成,以及陈洪绶明确反对以文人身份取代绘画技能的危险趋势,又岂非从金城到张大千、谢稚柳等人前赴后继追索上古画风的动因?而延续着业余画法门的黄宾虹、陆俨少包括吴湖帆,不也正是在南宗余脉上续写出了新的艺术史篇章?如果说明末清初绘画风格因多元并举而显气势撼人的话,二十世纪绘画可谓更趋其极。然而这场中国画大变革中的几乎所有的内发性因素包括接受西画影响的动因,其实大都已蕴含在了由高居翰所阐发的这部晚期中国画史中。
需要说明的是,美国学者大多更欣赏宋画,既因为宋画宏大的宇宙感与超著的写实性,具有与西方古典绘画相似的视觉传达力,殊少需假助语言阐释的地域性限制;同时,也因为大量宋画收藏于美国本土,数量与大陆相比差可谓旗鼓相当。酷爱宋画,是1950年代以来的美国两代研究者的主流倾向,其实也是高居翰深入研究董其昌而却未必完全认同董其昌,严格地说应该是业余文人画的一大逻辑起点,他反复强调文人画之所以为明清画家广为认同,是因为其不但在韵味而且在技巧上的“平易近人”特质,便是例证。而高居翰这部《中国晚期绘画史》的出发点,固然有旨在反拨对明清以来崇元抑宋之正统观念的因素,但同时也印证了任何一位学者的研究,都不可能不带上先天的主观色彩。唯有一点我尚不明了,缘何实际崇宋的高居翰会将自己的斋命名为“景元”?或许这是因为他的收藏以明清为主,至多上及元代的缘故罢。
由于南北宗论长期的权威性影响,使高氏对董其昌的批判性解读,与他对张宏、吴彬的阐扬,不可避免地既令其美国同行认为“老董”受到了他的“重击”,而且令长期奉“中国文化重精神,西方文化重物质”为金科玉律、敏感于“西画优于国画”观念的华人学者难以接受,因而不少人开始非难其观点带有明显西方式认同的色彩,甚至指责其研究方法具有所谓的“帝国主义”倾向。
作为中国人,我对上述令高居翰愤然的同胞们的陈辞,并不持支持态度。因为对艺术史研究而言,更需要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对大家巨匠极尽溢美之辞甚至上纲上线,将“天人合一”之类的哲学概念滥用为貌似高深的花拳绣腿,不仅代表着写作者的平庸肤浅,而且会令“研究”二字沦为浅薄庸俗的代名词,更何况业余主义的金科玉律,至绘画商品化、职业化空前发展的近现代,已日益成为束缚画家创作的教条。在深入探求的基础上敢于怀疑前人的定论,敢于发明被遮蔽的历史,才称得透网之鳞。从这一意义上说,高居翰的这套《中国晚期绘画史》系列,至少当得起是一部极富创见的美术史力作。
如果说对这部力作存在什么困惑或遗憾的话,我想就是:西画对晚明绘画的影响究竟是否达到了高氏所言称的那种程度?尤其是对为他所言之凿凿的赵左《寒崖积雪图》之类的作品而言。因为即使表现手法再过不同,但在对同一或者相似景物的描绘中,我们也会发现,原来在郭熙与达·芬奇这两位时空相距如此之远的画家作品中,竟也存在着如此多的相似或者说是巧合之处。总之,高居翰所暗示的诸如董其昌画所受《圣艾瑞安山景图》之类铜版画影响的论点,至少在我看来,颇嫌证据不足。这正像他与古原宏伸一口咬定《溪岸图》这样的高古剧作为近代人伪作,恐怕会令有三五年购藏旧画经验的收藏家或者投资客都无从接受一样,尽管我并不否认,西画对晚明绘画的影响,或许确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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