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论》暂记

2009-09-10 17:56:23 　　来自: 琥珀川（我爱冯婉贞）
园论的评论   

　　 这不是一篇书评，顶多算是一则书摘；甚或书摘也称不上，只是将还书时的不甘催着的，留下一点想头，待有力时再来循迹补齐，故名暂记。
　　
　　【中国园林——以江苏、浙江两省园林为主】
　　 “一位法国诗人说：‘我很爱野趣弥漫的园林’。这恰当点出了西方与中国园林的差异，后者毫无山野气息。”
　　 开篇一句，初看会有人疑惑：中国的没有山野气息？再看下去，果然不错。若以山野合称，则我们去之远矣。我们是“林泉高致”，不是“山林野趣”。西方人对自然的态度，即便“回归”者，也与我们不同，我们是渔樵，是idleness，他们是自然，是初昧，是primitiveness。那位法国诗人，我猜离卢梭不远。
　　
　　 “中国园林……这里不是消遣场所，而是退隐静思之地。”
　　 后文中也一再提说起的就是，园主之营园，也不是日日寝游乎其中，而是当月圆风好、秋高蟹肥，二三好友，诗酒一娱。所以碰上不是这么雅并且勤的主，这园就极容易废。这一点，稍稍出乎意料之外。大概那时人的生活，园林的角色，今人想象起来，还有些不太全。童老所点出的，能显出我们的“园林”，与法国那样“园林”的大不同。他们那园林，也就肉林酒池而已吧。
　　
　　 叠山。“清初的张南垣不以模仿真山水为然，他喜爱自然界的偶然性和不规则性，以极少数石块突出山的本质或隐喻其存在。戈裕良常于院中苦心经营一山，并革新垒山技术。他不屑于于迄时洞穴顶部皆以条石板跨盖的做法，而独创一种穹形拱壁，以拱合的石块构成酷似天然的洞穴。” “环秀山庄……假山洞穴出自戈裕良之手，今人多认为其法远胜狮子林，多因其所用造穴之法。”
　　
　　 “（董仲舒）为专心致志而免惑于园，其室内垂帷帘三年不起。”
　　 这么艰苦卓绝的故事，我小学时发的什么“新编《三字经》”里还有，就这么不近人情，做出学问来，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1634年计成著《园冶》起，造园学始成系统。”
　　
　　 “自玻璃和水泥推广，中国园中极美的特征如漏窗、铺地渐已消失。”
　　 童老写这段文字时，是在1930年代，那时都已如此，于今更可知了。江南的漏窗，今夏以前真的没有见过；倒是年假时先在济宁岱庄安康医院，院里一座破败的园子，“茗园”里见到了，虽然在北方，干寒，竹叶也如久久不涮的拖把的布条；可是透过漏窗去看，还有风致在。说起水泥，后文童老更有抱怨：如今竟有人拿水泥来做假山！很遗憾，自小以来，我所见的中小单位的假山，都是这个做法。精工既然失传，行世的便就是些土方儿了。
　　
　　【中国园林对东西方的影响】
　　 “18世纪下半叶正是计成巴洛克（Baroque）之后，受中国陶瓷丝绸漆器濡染而出现的洛可可（Rococo）艺术时期。”
　　 这个线索倒像是闻所未闻。以前艺术服从政治的史笔下，总看不太上洛可可，以为是法国古典主义的盛极而衰，就此跌爬地上，搔首弄姿；与之对应的，我们也是盛赞宋元瓷器，而不喜明清以降的花团锦簇。虽然，该有的源流还是要理清的。
　　
　　 “由于中国小品是不耐久材料所造，而且纯出于赶时髦，所以一转瞬间，就变为历史陈迹。”
　　
　　【苏州园林】
　　 “‘最伟大的君主’将凡尔赛当成专事最精美的游宴和欢娱的场所，而不是退隐和静修之处。”
　　 颇证前说。
　　
　　 “空间布局将视界限于某个如画院落，一个大型园林可又许多院落，与Alhambra的Glanada王宫何其相似！”
　　
　　 “日本古代园林中没有任何小径，这于现代思维而言完全不可思议。”
　　 何必说什么“现代思维”，就是平常去想，也会惊讶。实则这也是日本园林比较讨巧的地方：更上相。因为它们是“不可登临的‘眺望庭’”，本就是静态的。艺术的传播传染，其实并不全然在于艺术本身的怎样，很多，是很橱窗的。比如柯布的流行，就在于他的草图与小白房子，正适于那时的摄影术，所以很吃得开。
　　
　　 “更为高明者则借高度之利以俯览相邻的较低的花园，或远眺四郊佛寺、浮屠等等，这就是‘借景’。结果，园林景色范围似乎扩大了几倍，设计人只要有机会就频频采用这一喜爱的手法，这一手法，使人回想起由波波利花园远望布鲁乃莱斯基圆穹顶的动人景色，回想起站在梅迪契别墅层台的喷泉后面，远望圣彼得大教堂。”
　　
　　【《苏州古典园林》序】
　　 “日本、英国造园艺术受中国之影响，鲜见于我国典籍，多系来自外国例证。”
　　
　　【造园史纲•波斯】
　　 “自8世纪被回教徒征服后，波斯庭园开始把平面布置成方形‘田’字，用纵横轴分作四区，十字林荫路交叉处设中心水池，以象征天堂。”
　　 原来如此。那么，泰姬陵的平面，我也能默画地更清了。并且，那阿尔罕布拉宫的狮子院，也是如此吧。
　　
　　【造园史纲•西班牙】
　　 “由于气候干燥，草坪花坛不易培植，西班牙回教园遂代之以五色石子铺地。”
　　 同伊斯兰世界的道理一样。
　　
　　【造园史纲•希腊】
　　 “（柱廊园，也即明厅）廊内壁画描绘林泉花鸟，代替真实尺度，造成幻觉，远望可得空间扩大效果。”
　　 这手法是俗套了，只不知具体在这柱廊背后的效果怎样，能把视界翻转，把柱廊后的屋墙反转成室外么？柱廊后这么做，怕是效果比平白袒露的整幅壁画效果好些。记得，Schinkel的老博物馆，柱廊后就这么做的。还有，似是Aalto年轻时的Muramme教堂，也是圣坛背后的圆龛，收进墙后；从外望去，总不能看尽，所以这圆龛壁上的画，就俨然像是真的景象了。
　　
　　【造园史纲•罗马】
　　 哈德良酷似乾隆。
　　
　　 “十字军东征带回东方植物品种和回教造园艺术。修道院方庭栽种玫瑰、紫罗兰、金盏草以及药草菜蔬，四周围以传统罗马柱廊，从而奠定修道院‘寺园’Cloister Garth形式。”
　　
　　 “在日益增长的经济刺激中，以往的蔬园及城堡小块绿地瞬间演变为大规模园林别庄，从15世纪开始在意大利渊源涌现。”
　　
　　 “佛罗伦萨的波波利御园……规划特点是尽可能结合山势，居高临下，引山上溪流下泻，利用回教传来的水法技术，配置喷泉潭池。……水法多种多样，有雕像装饰的喷泉池沼，又随阶降泻的叠瀑与水扶梯，以及水剧场、水花坛。”
　　 可能罗马以外的城外庄园，其引水方式，真与罗马城不同；罗马城是因用古罗马的输水管道，兼做喷泉；波波利花园等则是用“回教水法”。如何以往读书，未得与闻？“水法”“水法”，原来圆明园里那“大水法”，名字从这儿来得啊。
　　
　　
　　【造园史纲•法国】
　　 维也纳夏宫，“首次用英国发明的蒸汽机泵运转喷泉”。
　　 这个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吧。虽然如今喷泉盖地，花坛铺天，假山一座座好像地标，主宰着一个个单位大院的轴线，可在当年，没这么傻咧咧的。泉只宜无声惜细流，怎么可以喷呢？更有蒸汽机泵，更不是自然了。Aalto在做火葬场礼拜堂的时候，坚决摒弃掉机动的骨灰传送设备，他认为人手接出来的生命，也一定要人手送走。机器绝对不行的。好像这年头儿，肯这么有仪式感、肯这么“还魅”的人，不多了。
　　
　　【造园史纲•英国】
　　 “欧洲庄园的使命，在罗马文人园及早期文艺复兴时代，只供清谈场合；法国巴洛克风格园林主要是发挥炫耀夸示；英国17世纪草木园纯为徘徊芳径而造。”
　　
　　 “17世纪，从英国首都开始，Kensington Gardens 和 St. James Park 以及 Hyde Park 相继开放之后，到18世纪初，伦敦 Regent Park 奠定现代公园典型。”
　　
　　【造园史纲•日本】
　　 “日本庭园自成系统，具严谨法式，并随朝代而演变，既按地势分为平庭、筑山庭，又按手法分为真、行、草三体……”
　　 简化，然后便好分类，不求多姿，而求极致。想起千利休剪花的故事。这么做，也像他们的文字。日本人书法，是写汉字，还是他们的假名？若是后者，更日本了。
　　
　　 “镰仓时代以前，园景只对一面，仅供自茶席凝看，是不可登临的’‘眺望园’。嗣后才出现‘回游式’庭园，铺设苑路，可行到园中徘徊顾盼。枯山水重点在石组，巨石壁立，缝隙象征瀑布，实无滴水。”
　　 贝聿铭的“封山之作”，苏州博物新馆，那里，也是更像日本的。
　　
　　【造园史纲•东西交映】
　　 “欧洲与回教园庭布置标准，是整理自然甚至征服自然，使之就范，平面轴线对称，花木‘分行作队’……东方园庭具有封闭特征，回教园也同样，只容少数游人，全属内向范畴。建筑用料简易原始，不甚耐久。相反，凡尔赛宫石墙铜壁，历久不坏，面积广阔，能容大量游众，具巴洛克园林外向无尽特点。……宋、明两代山水卷轴在日本15世纪被摹成水墨画作为造庭粉本，用淡雅色调，配合丹枫紫藤樱花，这与意大利文艺复兴庄园鲜明壮丽，以及回教园金碧交辉成强烈对比。”
　　 记得历史上说，阿拉伯人的几何学医学都不错的；既如此，当它昌明时代，几何之于宇宙秩序的体认，再而之于穆斯林的宗教理解，也与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人相似吧？所以他们的的园林都注意到几何的规整秩序。“回教园”的典例，格林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连拱券都是木雕的，“不甚耐久”，理固宜然，所以他们有常设的维修班，各司其责，定期更换。所以我想我们也可借鉴下：生命固不长久，建筑何必长久？常换长在好了，不必说木构建筑怎么难保护。并且，不必总要累月经年的“大修”，定期维护最好。有人担心“建筑的原真性”如何解决，我想，也可以做旧吧？总不能让真迹成为孤本，一直撑到朽烂才算。
　　
　　
　　
　　
　　 诚如伯潜老夫子在在所引言，“造园艺术比建筑更高一筹”，大抵若以摄影譬喻造园，建筑只相当于做“立面”，相对于园林的多变、多观，建筑只是笨笨地立起、抠出；天分固在焉，我自愧不如。因之，这份书摘，数脉络者多，而掬烟霞少，为我只知建构、轴线，余者把握不住了。看来还要多读书，多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