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熊心”话《斗牛》

2009-09-05 09:58:01 　　来自: 风间隼 (越来越喜欢功夫良了)
斗牛的评论   

　　“什么都能过去”，看完《斗牛》的最后一个镜头，我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按说，我该配合导演喟叹一声：“C'est la vie！”（介奏是人生啊！），这才是剧本设定的“标准观众”，可我实在矫情不出来。真正发自内心的感慨是：“第六代终于长大了一点儿”。不多，就一点儿。
　　
　　
　　
　　《斗牛》的画面很厚重。全片的色调是青灰色，即使一身红袄的九儿出场，看起来也是灰蒙蒙的。本来就寒冷华北的乡村，在这种刻意压抑的色调下，变得更加真实而残酷。出色的美工为全片加分不少，比较准确地还原了70年前的乡村生活。看来，要拍“有质感的商业电影”，已经成为许多大陆导演的共识。
　　
　　
　　
　　影片的摄影和剪辑很犀利，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多次运用动静对比、不完整构图、运动中剪辑等手段渲染突然和不稳定感，为了建立牛二的个人视角，还动用了演员身上捆绑摄像机自拍（搞不清楚专业名词叫什么）的手段。说起来都是国外类型片的常见手段，也是国内新一代商业片导演喜欢套用的，说不上风格，但是很有力。
　　
　　
　　
　　影片的台词写得也不错，很有地域感和烟火味儿。剧情就稍微次一点，村庄屡次被侵犯的情节虽然有递进，但是彼此之间并无关联，衔接难免不够自然，中间还杂以村庄太平岁月的闪回，更打断了故事的完整性。据我推测，这种叙事方式很有可能是上映后最受观众诟病的一环。
　　
　　
　　
　　黄渤这次的表演很成功，一半拜台词之功，一半要感谢他准确的肢体语言。现在一想起这部电影，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就是他拖着鼻涕，暴着黄牙，操着一口吐得掉渣的台词的形象。相比之下留给其他演员的发挥空间就比较少，阎妮的表演也是熟口熟面，并无突破可言。
　　
　　
　　
　　综合起来看，影片素质不低，在国产片中是相当出色的一部，值得观赏。
　　
　　
　　好了，装模作样的影评时间结束。合格的电影作品不见得是合格的文化产品，回到老本行，开始评点一下该片据某些人说“不是电影”的文化部分。
　　
　　
　　
　　说实话，这片子的影像和主题是两张皮，不但不挨着，而且截然相反。影像有多犀利，内涵就有多孱弱。这个孱弱不是说内容稀薄，导演确实已经完整地表达出了自己要说的话：“只要活着，啥事都能过去。”而是说这种犬儒的态度，本身就够孱弱。
　　
　　
　　
　　“哀民生”、“苦秦役”的人道关怀，曾经催生过无数伟大的艺术作品。看完《斗牛》，有心的观众自然会想起张艺谋的《活着》，二者的气味何其相似。问题在于，无论《三吏》还是《三别》，人家在控诉当权者无道之外，都是有正面价值的。即使是《活着》，其中也还是贯穿了张艺谋幼稚的政治思考。
　　
　　
　　
　　而这些在《斗牛》里面，完全见不着。最后牛二完全退缩回自己的小窝里，做起了野人。即使加上“九儿”也无非就是“二牛”，影片的落脚点，终究还是小农的自给自足。想想《疯狂的石头》最后结束于“包子”和老婆独拥翡翠，《夜店》最后小俩口团圆美满的小日子。我不禁要问：“中国这帮年轻导演都怎么了？”除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真的一点追求都没了吗？
　　
　　
　　《斗牛》因为涉及具体历史背景，这一问题显得更加突出，影片有战争、有政治，各派势力纷纷登场，可是影片完全没有对历史和政治发表意见的欲望。唯一的态度就是“烦着呢，别理我!”躲得越远越好。这种态度并非个别，而是第六代的通病。管虎早期的地下电影《头发乱了》就是典型的始于个人，终于个人。中间因为谋生，拍过一些涉案电视剧，显然并非出自本心。多年后转战大银幕的作品，居然又是这么一部犬儒的作品。大约十年前，张献民说过一句话：“中国第六代终于从叫着《妈妈》的《安阳婴儿》《长大成人》了”。从《斗牛》等作品来看，第六代导演只是长大了一点儿而已，离成人还早着呢，而这“一点儿”，夸的是他们终于敢碰历史题材了。
　　
　　
　　
　　第六代的不成熟由此可见一斑，或许他们会自认为犬儒才是真正的深刻，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人生的真谛，不过在我眼中，这只不过是在逃避人生中的责任而已。或许是政治压力消磨了这一代导演对宏大叙事的兴趣，或许是物质丰裕的现实适合培养思想上的懒汉，在最该沸沸扬扬的当今中国影坛，接二连三地出现这么一些外表华丽，内涵孱弱的商业电影，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伴随着华丽的技术出现的都应该是勃发的精神内涵，无论六七十年代的日本电影、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还是21世纪初的韩国电影，都证明了这一点。只有中国例外，真是奇哉怪也！
　　
　　
　　
　　《斗牛》实在是一部没法给人任何精神力量的片子。“什么都能过去”的点睛之句听起来很牛，其实很二，你要是在刺刀面前说一句“什么都能过去”，那才是真的牛。“精神的东西，历来跟中国绝缘”，不幸，中国电影一次次坐实了黑格尔的“污蔑”。唯一有资格说他不对的反而是香港影人。“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你如何退出江湖？”香港人没有政治观，可是有豪情。就连除了无厘头和爱情啥都不感兴趣的葡萄，也懂得“我虽自闭于核桃壳内，也如世界之君王！”（K88语），随便抖露出来的气象都不得了。
　　
　　
　　
　　有人说，普通观众不关心这个，好看就行呗。这就碰到这些新商业电影的另一个痛处了：有技术、有情趣、没德行，如果不是没良知的话。
　　
　　
　　和很多新商业电影一样，《斗牛》号称喜剧，我们来看看它到底好笑不好笑？主角开枪，子弹乱蹦的结果是打中了自己的腿，这个好笑吗？主角拉弓，弓弦断了，接好一抬头，发现日本鬼子的枪抵着脑袋，这个好笑吗？去偷袭日本鬼子的路上，牛二和几个八路军战士隔着一道墙此起彼伏，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这个好笑吗？管虎显然是奔着黑色幽默的路子去的，问题在于，抗日战争跟黑帮夺宝不是一回事啊！看预告片的风格，我差点还以为是又一部《鬼子来了》，搞了半天，原来是又一部盖•里奇，还是穿越了的盖•里奇。
　　
　　
　　
　　这些笑点还属于无伤大雅，没人笑顶多算个哑弹。可是有一个笑点是真让我实实在在地不舒服了——牛二看见一群逃荒的饥民，愣住了，音效配的是一阵乌鸦飞过的“嘎嘎”声。很寒、很冷、很日本卡通，可那是一群快要饿死的饥民诶！我的管大导演！我知道你是要个人视角，那几声乌鸦叫反映的是他的心声，可我敢跟你打赌，在这种卡通效果的鼻祖日本动画里，如果出现了这种情节，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主角为饥民抛头颅洒热血，绝对不会安排主角跟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这就是中国人的人生观，帮助别人都是犯傻。没精神的故事，所谓情趣必然也是猥琐的，技术再华丽也是白搭。“牛皮熊心”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