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收）

2009-09-02 13:00:52 　　来自: x
September / 九月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Ed：
　　
　　记得那时候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总有风呼呼的刮着，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正在经过、正在流失。而时间从来不会跟我们说一句话，却一直肆无忌惮地从我们的耳边轻轻地掠过。直到在反复的试探中，把所有值得的不值得的，倾斜的不倾斜的东西带走。
　　
　　虽然一直在你家的农场里跟爸爸一起干活，累是累点，但，每天至少还是有所期待的，并不是掉进了一个无所适从的深渊，所以我从来都是在略微的卑微中能找到一种平衡，这种平衡仔细想想，也许是你给予的。每天那条我们从小到大奔跑过无数次的路口等你，看见你放学回来时的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我多少有点羡慕，当然更多是为你高兴。因为，我知道，虽然我没有条件、没有权利去跟你一样读书，但我可以问呢，呵，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无话不说。我总是傻乎乎的坐在平台上问你：“今天学到了什么？”你总是点点头，笑一笑，然后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也许你从来都体会不到我内心的那种对于学校、对于读书、对于知识的未知的、朦胧的期许。你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香烟，自己吸了一口后递给了我，我接过了迟疑了一下，现在想想可以有两个原因吧，第一，是当时的我真的不会，还傻傻的拿着香烟对着它吹了一下，然后还冷静的跟你说味道不错。第二，就是我很感动，感动于我们是一样的，感动于你的这种分享，感觉于在你心中把我归位于一个平级的位置。我们一起躺在平台上，看着那一片深蓝中却潜藏稍显锐利的浅灰的天空，风依旧不疾不徐的从我们的脸庞和衣角中掠过，那一刻，我闭上眼睛，竟然抛开了平日家中的那种琐碎、杂乱与卑微。突然感觉生活在这一刻好美，前所未有的美。我萌发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好希望这一刻永远的这样持续下去算了。就这样一直躺着，一起享受着夕阳西下的美景。也并不觉得有多么奢侈。
　　
　　那天你带我去看电影，其实在一路上我挺怕的，说不好那种感觉。即使我知道，在你心中，在我心中，我们是平等的，但这并不代表就能覆盖别人的眼光。回来的时候，我们一直搭起了擂台，就像拳击比赛中的一样，傻傻的一人拿一个拳击手套在那个被圈定的范围内互相驰骋。那个被麻绳搭架的围栏，仿佛就是一道门，我们进去了以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通过拳击来互相对话，发泄着平日的不满，分享着各自的快乐。从来不用介意谁的眼光，而，同样，这种奇妙的感觉是别人也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还记得，那天和我爸开车去你们学校附近，我走到一个卖店里，看到里面的拳击手套，只是拿起来摸了摸，而老板坐在柜台旁略带嘲笑的语气说：“你有钱买吗？”我觉得好讽刺，那一刻我的自卑好像被放大成了一个气球，而这个气球完全可以把我吞没的片甲不留。但，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我又有什么能力去违抗呢？钱，我的确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一贫如洗；黑，我的确是个黑人，但真要这么卑微吗？也许我自言自语的这个问题很愚蠢，当然了，我就和那些高傲的自命不凡的白人不同。我甚至这时候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但我想想，也许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们的想法，我不在乎、觉得无所谓，含糊一点也就过去了。因为，我知道我最好的朋友Ed，是，也就是你，至少在你心中我们是平等的，那就胜过一切。对啊，我可以跟爸爸说去学校接你，我们一起回家。我兴奋地去学校找你，正巧你和同学在一起等学校的班车。可以我脚步在靠近你的时候，怎么缓缓地意识到，你有一种莫名的焦虑与恐慌感呢？我叫你一起回家，你一直在躲避，而且好陌生的申请，记得当时你只是说了一句：“回家再说。”我的余光注意到周围的同学在笑，很可笑？也许吧，真的很可笑！黑人和白人能成为朋友？是挺可笑的。我只能宽慰地想，也许你还有其它的事要去做。
　　
　　晚上的时候，我们一起躺在稻田里，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你突然说：“我喜欢这里。”我说：“为什么？”你说：“安静！”是啊，好安静的夜，好安静的一个月亮在天空中高悬。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陪在身边。我又闭上了眼睛，突然你说想去你喜欢的那个女同学的家那看看，我答应了，我们一起跑了过去，可是，没想到，在我傻傻的事先过去后，你竟然扔下我不管了。我被打了，很疼，我想疼痛的限度不仅仅局限于在那淤青的脸上吧？那一刻，我突然怀疑一切？我不知道我还能信任什么？我也突然觉得自己好无知、好愚蠢。后来，我们在一起搭建的擂台中你问我怎么处理的，我说：“迷路。”你却在那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不屑的...对啊，除了迷路，我还能说什么？面对于一个这样的朋友，相处了这么久却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堪一击的我还能说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说什么？那天很气，把你打成那样，我觉得都不足以缓解我内心的那种百感交集的愤怒，骂出那句Fuck you也不法稀释我内心的那种极度不解的悲哀。所以，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哭了。我控制不了，我不法自持。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后悔，怨恨，苦闷，但又不想再挽回什么？但，我心里分明又是想挽回的，分明还是记得那些共度的时光的，而且是那么清晰、那么接近。即使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我被自尊拉扯着，我不知所措，但却觉得很多东西也许都有一个结束的时候。我自己打着沙包，在击中沙包的时候，我好像都是在问为什么？难道现在真的这么现实？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持久的，可以是一直延续的？纵使......
　　
　　几天后，我走的那天的情景一直在我心里抹不去，妈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塞进我的行囊里。其实，在走的时候就想也许会碰到你，就是那条我们从小跑到大的小道上。哼，开玩笑，真的遇到了。我该怎么办，是的，我好像抱住你，我知道你也想。但，我说服不了自己。我被拉扯着的同时，脚步一直向前走，好沉重，每每向前迈一步的时候都觉得好沉重，因为我知道，我往前迈一步，我们的距离就又远了一些。我难过于我心里分明不想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就这样，我们谁都没有停。我一直往前走，风吹得我要失控，沿着马路一直走。突然觉得一切好轻，包括我自己。这时，你开车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仍然不理会的往前走，你一直徐徐地跟着身边。我终于无法再僵硬的坚持了，我上车了。太阳的照射下在车窗的玻璃的一角能放射出一道金黄的光线。你跟我说了对不起，我们拥抱了。
　　
　　也许现在的你，早已忘了这段微不足道友情，这些微不足道的事，这个微不足道的我。但，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从来没曾去计较过什么。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吧，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能这样了。就像很久以前的我们躺在平台的能看到的那道飞机在天空中划过的弧线，看上去很美，但瞬间即逝。
　　
　　
　　 Pa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