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小规模的《奥德赛》

2009-09-01 11:16:19   来自: 伤城
艽野尘梦的评论   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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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艽野尘梦》这个名字在今天恐怕不太讨好。“艽”字已经很生僻,学中医的人大概要熟悉点,知道它是一种草,可以入药,主治风湿,名为“秦艽”,因为主要产于陕西、甘肃。“艽”的读音为“交”。然而书名还不是来自这味中药,作者自述,是取自《诗经•小雅•小明》中的一句:“我徂西征,至于艽野”。意思是:我往西去,到了那荒远的地方。其中的“艽”,是“荒远”的意思,读音为“求”。今天任何程度的语文教育都不会把这个字当作常用字来要求掌握。
  汉字就像人身上的皮肤,一边死亡,一边更新,在阅读与书写的历史中,不断脱落着一簇簇的皮屑;这些皮屑,于现时寻常的读者并无实际意义,只于立志探究语言、文化的物种起源者,有辨析DNA的功效。这个“艽”字,即这皮屑中的一粒。近百年来,汉语几经搓揉、擦洗、淋浴、香蒸,已出落得一个处子之身,简净素洁如涉世未深的乡妹子。如是一粒老气横秋的皮屑赫然在目,势必会引起若干轻微不适。对于敏感者来说,或者还能带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感伤,来追念那些早已烟消尘埋的旧梦。
  然而历史有时候是滚烫的岩浆,能穿透文字的老茧,在你眼前呈现出壮丽的喷薄之势。打开《艽野尘梦》,就像拔开一层冷灰,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炽热的时代在时间的积尘下仍然保持着高温。
  
  清朝最后十年间,英俄两国相继觊觎西藏,意欲通过侵占西藏,图谋内地和蒙、疆两省,达赖受英人所诱,借机独立,后又与英人开战,兵败逃亡国外。清政府派员接管西藏政权,1909年,又从四川调兵进藏驻防。湖南人陈渠珍率所属部队于此时奉命入藏,开始了近代史上一场鲜为人知的、小规模的“奥德赛”之旅。
  读《艽野尘梦》,让我想起《奥德赛》。荷马史诗的《奥德赛》部分,讲的是伊大卡国王奥德修斯参加希腊联军,攻打特洛伊城,城克后,率领部属,饱经十年的漂泊与磨难,才艰难返乡的故事。这部史诗长达一万二千多行,在规模与格局之宏大、情节之曲折奇幻上,《艽野尘梦》不敢与它比拟,但在“远征—历险—还乡”这一基本结构上,却颇有与之类似之感,所以我称它为“一部小规模的奥德赛”。
  书的前半记述作者领兵入藏及与藏兵大小数战的经历,其间风光、土俗、民情、战事的描写,无不引人入胜,令人惊叹。到入藏的第三年,即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消息经英国《泰晤士报》传入拉萨,驻藏士兵中的革命党和哥老会成员也密谋起事,并欲推陈渠珍为首领,局势一时变得复杂微妙。陈渠珍与亲信密商,以为前景未明,吉凶难卜,还是远离乱局为佳,遂带上湖南籍士兵和亲信115人,在一个黎明悄然开拔,拟绕道青海,返回四川。不料中途迷路,误入羌塘大草原绝境之中,断粮绝水,仅靠生食野物维持生命,历尽艰难险阻,在七个多月后才辗转到达兰州,同行者仅存7人。本书的后半部分,即详细记述了这二百多天的漂泊磨难,其惨烈、悲壮、凄惶以至癫狂之状,非常人所能理喻,读来极其震撼人心。
  陈渠珍驻藏期间,曾娶西藏少女西原,两人情深意笃。在出藏之时,西原执意相随,要与患难以共。遂一路相依为命,幸而双双抵达兰州,复往西安。西原是贯穿故事的一缕清泉,荒野中的一缕温情。但在到达西安后,西原因久居高原纯净之地,没有免疫能力,不幸染天花亡故。陈写道:“室冷帏空,天胡不吊,厄我至此。又不禁仰天长号,泪尽声嘶也。余述至此,肚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全书到此嘎然而止,令人猝不及防,稍一定神后,却气血翻腾、眼眶发热。
  
  在汉语里,这可能是一部绝无仅有的个人传奇。
  作为传奇人物,陈渠珍鲜为人知。更为众人所知的,是他的老乡兼后辈沈从文。沈从文1917年参加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1922年任靖国联军第一军统领官书记。在《从文自传》里,沈从文对这位统领官有一段描写:“那军官的文稿,草字极不容易认识,我就从他那手稿,望文会义认识了不少新字。但使我感动的,影响到一生工作的,却是他那稀有的精神和人格。天未亮时起身,半夜里还不睡觉,凡事任甚么他明白,任什么他懂。他自奉常同下级军官一样,在某一方面来说,他还天真烂漫,什么是好的他就去学习,去理解,处置一切他总敏感稳重。由于他那分稀奇精力,筸军在湘西二十年来博取了最好的名誉,内部团结得如一片坚硬的铁,一束不可分离的丝。”这位统领官,就是陈渠珍,而此时距他“走出西藏”,已十年矣。《从文自传》写于1932年,此时的沈从文想必也还不知道他的那位上司有一段如何轰轰烈烈的传奇经历,不然,恐怕对他的描写,不会如此惜墨如金了。陈渠珍直到1936年才写出他的这本文言笔记小说《艽野尘梦》,1940年在一本名叫《康导月刊》的刊物上连载过,此后便久湮尘世,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有出版社正式出版。此次西藏出版社重新出版了插图本,加上了详细而简白的注释,使阅读和理解更为轻捷,很快就能进入其震摄人心的情节中去。
  
  历史经常被误解为一种知识,经过教科书的浓缩,变成“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一声枪响,结束了二百多年清王朝封建统治和二千多年君主专制统治。”这样的 “知识点”进入我的记忆抽屉备用。但是如果我们不打开《艽野尘梦》这样的书,就永远也不会知道1911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就像一瓶陈年老酒,收藏家的幸福在于“拥有了”它,酒徒的幸福在于“品尝了”它;面对历史,我们应该是酒徒:打开它,并且品尝它。打开以后,它就不能再在苏富比、佳士得拍卖,但它却从此嵌上我们心灵的天空,成为亘古不灭的恒星。

2009-09-01 11:21:57 小鱼

  真是一段让人荡气回肠的传奇!

2009-09-01 11:40:00 凯撒

  以前读《奥德赛》,现在看《艽野尘梦》。

2009-09-01 20:18:53 兲使鍀趐嫎

  很好

2009-09-02 12:22:03 winwhi

   作为传奇人物,陈渠珍鲜为人知。更为众人所知的,是他的老乡兼后辈沈从文。沈从文1917年参加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1922年任靖国联军第一军统领官书记。在《从文自传》里,沈从文对这位统领官有一段描写:“那军官的文稿,草字极不容易认识,我就从他那手稿,望文会义认识了不少新字。但使我感动的,影响到一生工作的,却是他那稀有的精神和人格。天未亮时起身,半夜里还不睡觉,凡事任甚么他明白,任什么他懂。他自奉常同下级军官一样,在某一方面来说,他还天真烂漫,什么是好的他就去学习,去理解,处置一切他总敏感稳重。由于他那分稀奇精力,筸军在湘西二十年来博取了最好的名誉,内部团结得如一片坚硬的铁,一束不可分离的丝。”这位统领官,就是陈渠珍,而此时距他“走出西藏”,已十年矣。《从文自传》写于1932年,此时的沈从文想必也还不知道他的那位上司有一段如何轰轰烈烈的传奇经历,不然,恐怕对他的描写,不会如此惜墨如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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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清楚,也不会再有更多描写了。因为《从文自传》只是沈自己的一段心与梦的历史,对自己的经历都不曽完全写出, 何况他人呢?只他弟弟沈荃以及他父亲沈宏富的经历就可以写很多,可沈先生都是提笔带过。
  
  而且沈先生在他的自传中对他由此出的土著部队是有些美化之辞的。有很多事情他不敢写进去,怕遭到他同乡大佬的暗杀。但在他的小说《顾问官》以及四十年代的散文《从现实学习》中他却真实的描述了那个土著部队的真貌,整个部队吸大烟,鱼肉乡里。到了解放后的书信中,沈则更彻底的说出了陈渠珍怕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对于有能力年轻人采取两种办法,打压或者花钱远远的打发走。然后抗战中何健取代了陈渠珍在湘西的地位,湘西的部队被蒋介石派去打了淞沪会战,很多军人死在了那里,不过是蒋介石清除异己的办法。然后解放战争中最后一批湘西部队都死在胶州湾。沈从文40年代对时局的关注,很多是源于他湘西理想的破灭,这些青年人无意义的成了炮灰,导致他反战。也导致他反思陈渠珍这个孤立部队对整个湘西来说是不是一种危害。沈从文对寄身于这个军事集团才是年轻人的出路感到痛苦。所以到晚年的时候一再的说黄玉书(黄永玉的父亲)等人只是毁了他们自己(因为他们不思进取只想守着这军事集团就食),而陈渠珍毁了一乡青年人,使他们成了炮灰。
  
  50年代最后一批湘西军人的命运,无外三种:一种投向和平迎接解放,但在新政权的疑惧中被镇反枪毙,沈从文的弟弟沈荃即是其中代表;另一种走入深山做回土匪,然后被剿灭,所剩残余最好的归宿是被改编上了朝鲜战场,洗白身份;另一种就是陈渠珍做了委员,当然只很少人有这个资格了。
  
  看过沈从文全集后,我觉得他四十年代的精神失常与整个湘西现实中遭到毁灭也有关,他实在太深爱故土了。所以他没可能喜欢陈渠珍这样的军政要人,为他大书辉煌经历了,否则他当年就不会逃离那个军事割据的据点为出路到北京求一条生路了。
  

2009-09-02 15:38:08 五味子

  唔 有机会一定要读一下

2009-09-29 21:30:20 無名之潜

  此書是用血淚寫出來的


>艽野尘梦

艽野尘梦
作者: 陈渠珍
isbn: 7223011173
书名: 艽野尘梦
页数: 276
定价: 29.80
出版社: 西藏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16开
出版年: 20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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