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鹭鸶和莲花的海市蜃楼

2009-08-29 11:40:44 　　来自: 纳兰妙殊
瓷绘丹青--历代瓷画解读与辩识的评论   

　　没有别的国家像咱们中国这么迷信文字了吧？曾教一个洋朋友写汉字，他老人家像画画一样左描右描，最后说：你们的字就是一副符咒嘛！他没说像鬼画符，其实就是那个意思。中国人迷信“字”。觉得“字”像符咒一样有奇妙的力量。“生辰八字”就像八只钢钉，把一个人钉住，万一让仇人知道就不得了；“字纸”也是要敬惜的；日子不好过了，年成差了，闹捻子了，江南旱、人食人了，皇上咋办？诸臣工，朕下诏改个好听的年号吧！大家都说吉利话，日子就好过了。
　　前日因查瓷器图样，借来一本书：《瓷绘丹青－历代瓷画解读与辨识》。瓷器上的各种图样是文字话语迷信的延伸。哪种动物跟哪种植物成为组合是有规矩的。有一些以前知道：喜鹊登枝、麒麟送子、鸳鸯喜荷，现在也尚能见到。还有一些，如今不大能见到了：
　　
　　一个瓶子里插三支戟，叫做“瓶伸三戟”——即平升三级；
　　一只猫、一只蝴蝶和一朵牡丹，“猫蝶”即“耄耋”，牡丹当然象征富贵，也就是：“耄耋富贵”；
　　一只鹭鸶站在荷花里，叫“一鹭莲科”——即一路连科；
　　一只螃蟹的意思是“一甲及第”，“一甲”中不上咱还有别的——两只螃蟹在芦花丛中，意为“二甲传胪”；
　　一只鹰缩起一只脚，只用一只脚站在石头上，叫做“英雄独立”——鹰当然得是公的，雄鹰嘛，不过这个“雄”字就不好表现，难道要给局部特写不成？
　　蝙蝠是何等丑陋的动物，沾光在名字里有个“福”，便也成祥瑞。该玩意儿翱翔在海面上，就叫“福如东海”。“如”还真是“去到”的意思。
　　
　　——不过有时候“祥”和“不祥”也会撞车。去年，我想自己往白棉布枕巾上绣鸳鸯和荷花。我觉得荷花是好东西，百年好“荷”么，可我妈极力阻挠，说死人的“老衣服”、尤其是“寿鞋”的鞋底才要绣荷花，叫做“脚踩莲花上青天”。于是枕巾到今天还没绣成，我和小薛只能用花样很庸俗的、超市卖的绿格子枕巾。
　　
　　猴子在瓷器图样里也是吉祥图样，“侯”嘛。另一本讲瓷器的书里说：1735年中国的外销瓷器中有一只茶碟，画的图案是几只猴子上窜下跳地打开鸟笼，把鸟儿放出来。洋鬼子让中国工匠给画这个，笼中鸟寓意的是女性贞节，猴子暗示着男性性欲，整个儿是个有点淫荡的意思，不过估计中国的老实匠人不懂，就觉得猴子和鸟都是好东西，就给画了。（该茶碟全名叫“粉彩猴子鸟笼茶碟”，现藏于布鲁塞尔皇家历史艺术馆）
　　
　　为什么瓷器上要有这些图样？买瓷器的员外、老爷，大清早起来，坐在黄花梨的官帽椅上，让新娶的姨太太给轻轻捶着后背，他端一钟茶，含一口雨前的龙井在嘴里，缓缓端起茶盏无所事事地打量：盏子上画的是一个穿官服的人抬手指着太阳。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画的我老人家的行乐图不成？心头忽地一亮：哦，这是祝我“指日高升”呀！
　　
　　那一点小小的、会心的愉悦，隐密于心，很舒泰。那好像是制器工匠与宿命约定好的暗语。暗语亦是谜语，谜面是一副多少有点奇怪却可爱的图画。
　　
　　在这些图样里，我觉得最急功近利的是——一只猴子坐在马上。意为“马上封侯”。不光要封侯，还得“马上”就封，慢点都不行。按照这个思路，我觉得工匠们还可以这么画：一只金钱豹，躺在树下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片树叶子掉下来，落在豹子的肚皮上。
　　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一叶豹腹”：一夜暴富！多吉利，跟“马上封猴”实在天造地设。
　　
　　虽然我是不满的，不满那种自说自话似的吉祥画儿，但是看看现在的家用瓷器上苍白无意义的简单花样（还有其俗无比的一人高大瓷瓶，上面全体画着松树与仙鹤，中国所有单位的会议室都有两只），就想着还是以前的好——在日子里转个身，一只茶碟，一只饭碗，触目都是神秘、含蓄的祥瑞密语，心里会觉得丰满富足——虽然那种丰足感实则十分虚无。它们是多么美丽的、文字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