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把金砖译成了板砖的超级不靠谱译著

2009-08-27 20:41:45 　　来自: 胡子 (bazinga!)
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的评论   

　　 《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把金砖译成了板砖的超级不靠谱译著
　　 •胡续冬
　　
　　 相信很多对变化多端的世界历史、对纷繁复杂的语言或窘或达的命途怀有百科全书式的阅读兴趣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在书店里看到这本像金砖一样辉煌的《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的第一时间就有了占有的冲动。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封面上出现的多个译者联署有可能会让翻译质量大打折扣，但我看到在译者署名的下方也还颇为规范地署出了两个校译者的大名，就觉得自己许是多虑了。草草翻了一下内文，还未及读几行中译文，就被行文中插入的各种语源的原文引文，特别是大量已做了汉化的地图吸引住了。我得承认，我有地图癖，在此之前，我判断一本历史类译著合格与否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地图是否完整保留、是否汉化得靠谱。兴许是我翻到的几张地图碰巧属于稍微做了点功课的，看上去即使连比较生僻的一些南美地名都译得和规范译名相差不大，所以我错误地判断了翻译和校译们总体上的靠谱程度，一冲动就买下了这本贵达72大元的金砖。
　　 《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算得上是近几年来在英语世界里较为出众的语言历史类普及读物了，亚马孙网站上评分不低。尽管书里涉及了5000年来从苏美尔语到英语的浩如烟海的语言，尽管对一些作者能够驾驭的语言书中也有少许语音、语法、词汇上的展示与比较，但总的来看，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历史语言学方面的学术著作，它没有纯技术性的语言学分析，也不聚焦于各种语言本身的结构、特质，它关注的是各种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的成长、发展、撒播、衰退、消亡，关注的是各语言社群之间波云诡谲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关系中语言本身在时间和空间上的盛衰之道。按作者尼古拉斯•奥斯特勒本人的说法，此书是一部语言动力学（或称历史社会语言学）的基础性著作，而换一种通俗的说法来描述的话，我们可以把这本书看作一部以讲故事为主的“语言演义”，故事的时空范畴是人类历史和整个地球，而故事的主人公则是既相互区隔又相互勾搭、相互倾轧的语言们。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经过专门的语言学训练却又有着语言博物学诉求的读者来说，这本书理应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既有长时段的历史视野，又有细部探微的小叙述，既有对古代和现代社会若干大语种分裂融合扩张收缩过程的梳理，也有两河平原、巴尔干半岛、南亚次大陆等语言杂多地带的语言消长关系辨析，甚至连前哥伦布时代数目惊人的美洲原住民语言分布和传播状况都有集中的描述，总之，它能够拓宽并细化普通读者在语言博物学乃至交通史、经济社会史方面的常识。
　　 尼古拉斯•奥斯特勒的学养背景似乎也定下了本书属于深度常识性著作而非学术研究的基调：他虽然在剑桥学过经济和哲学，通晓希腊语和拉丁语，也曾在麻省理工师从乔姆斯基获得过语言学博士学位并修习了梵语，但他并非学院里的专职学者，他热衷于普及、推广甚于学问本身，因此他创办了 “濒危语言基金会”，同时也在一个名为Linguacubun（拉丁语里的“语言”一词和南美奇布查语里的“语言”一词的缩合体）的商业语言学机构里担任首席咨询师。他的综合素养已经不算狭窄了，但对于这样一本需要处理极其驳杂的语言事实的深度常识性著作来说，语言习得方面的缺陷还是时不时会露出一些不堪博物学重负的马脚，譬如把17世纪中期葡萄牙在巴西深入内陆的探险者（Bandeirantes）的葡文原文想当然地错写成了（Bandeiras）；此外，阿尔泰语系（特别是其中的突厥语族）、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诸语言、南岛语系等板块看来是尼古拉斯•奥斯特勒的盲点，书中鲜有述及，这使得“世界语言史”的副标题显得有点勉为其难。
　　 然而，和中译本多如牛毛的错误和示范比起来，原文中的知识缺憾完全可以忽略。在把书买回家正式打开阅读了5分钟之后，我就开始为72大元的冲动感到追悔万分。在这本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列了两个校译者的山寨译本里，几乎每一页都挤满了振聋发聩得堪比“门修斯”和“常凯申”的错误。这样一本以扩容常识为能事的通识读物，译者们（大概都是“导师发包，学生分活”的制式研究生翻译作坊的成员）自身的人文常识匮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没法不让人感叹如今中国大学的外语教育是何等的失败。我曾经一度想要把此书当废纸买了，但强忍着读了一段之后，竟找到了另一种阅读的乐趣：寻找被错译震撼的乐趣，把阅读过程彻底当成一场“寻雷之旅”；或者变阅读活动为侦探活动，根据错译来推断可能的原文。
　　 书中的错译和不靠谱习气大致可以分为五类：一是把常识性的、已有通译名的专有名词胡乱塞上一个山寨译名或错译名，譬如把粟特语译成索格代亚纳语，把突厥语译成土耳其语，把格鲁吉亚译成佐治亚，把大流士和薛西斯分别译成了大利乌王和泽克西斯，把希罗多德译成了海洛多特斯，把伊拉斯谟译成了伊拉兹马斯，把但丁的名著《飨宴》译成了《宴会》等等不胜枚举。二是前后译文的不统一，同一个大流士，前面译的是大利乌王，中间回到了大流士，后面又变成了达利斯；有时候这个“前后”的差距仅仅就在一页之内，譬如在276页上，第三段还是凯尔特语，第四段之后就全变成了塞尔特语，完全可以想象学生们草草分活的时候这两段在原文中刚好分属两个页码，又刚好分给了两个学生，至于校译，大概就是多列两个人的名字多写俩身份证号码，领稿酬的时候避税用的。三是该译的不译，正文中有大量非英语的书名、地名全都因为不懂而又懒得做功课的缘故把原文硬生生地砸在那里，有的页码（譬如第321页）竟出现了大量不做处理的原文垒在一起的视觉奇观；书名倒还罢了，有些属于常识的非英语名词其实并不难译，譬如Reyes Católicos，稍稍在网上查一下就可以知道这是西班牙语“天主教君王”的意思，但译者的选择是坚定不移的不译；非英语的不译倒也罢了，为什么连英文里Uighur这个词都不译？“维吾尔族”这个词很生僻么？四是紧随上一条，你不译就不译吧，原文还经常抄错，譬如，西语里的la lengua明明是两个词，结果在书中生给抄成了一个词lalengua；确定教皇子午线的著名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里的托尔德西里亚斯在葡语里明明是Tordesilhas，书上却抄了个Tardesilhas。最能噎死人的是第五类，就是那些百思不得其解、有如出自天人的神译。第246页上有一句“帕提亚和美洲国家的首领以希腊悲剧来娱己，即使他们的军队打败了希腊人的学生——罗马人”，美洲国家的军队打败了罗马人这个景象颇有关公战秦琼的喜感，我很好奇这个“美洲国家”的原文是什么；更有喜感的是371页上的“英国在马来半岛传播英语，葡萄牙语在帝汶岛固若金汤，西班牙人努力在卡斯蒂利亚培植菲律宾人”，句子里的西班牙人好像邪恶的怪科学家，在本土（卡斯蒂利亚）进行人种培育实验，实际上，原文的意思根据上下文推测也能看出来：这是在讲西班牙人努力在菲律宾推广卡斯蒂利亚语（即西班牙语）。
　　 这个创造了不靠谱新高度的中译本就这样不容分说地把一本辉煌如金砖的书译成了一块誓要把读者全都砸成脑残的板砖，如果你没有强大的错译侦破能力、如果你没有在超级不靠谱中寻找喜感的恶趣味，请珍爱脑部健康，远离《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的中译本，否则的话，出版此书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就会变成“伤害人民出版社”。
　　（英文版原书本来可以给四星的，中译本给个一星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