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乐趣

2009-08-23 22:49:08 　　来自: 千丝万絮
琴声如诉的评论   

　　散步时免不了要遇到些什么的，尽管大多数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总有那么一次，守株待兔的那一次，戴巴莱斯特夫人遇到一间咖啡馆。于是她喝起酒来，杯盏不离手。在这之前，她遇到一件情杀案；这之后，她遇到一个故事篓子。她的心弦有了响动，在带着孩子一块儿散步的路上。
　　
　　戴巴莱斯特夫人和自己的小孩，一前一后走过工厂区。下班人潮早过了，仍时有全身制服的工人结伴而出，大路上一片躁动的灰蓝色，延伸至大海。倦容满面的工人是喜欢喝上两杯的，要大口扒下盘中餐，要传播些有助于气温上升的闲话和笑话，他们的根据地在咖啡馆。此刻戴巴莱斯特夫人和小孩背对他们，迈着轻重不一的步子走向城市另一端。
　　
　　她把咖啡馆和那个陌生男人留给他们，一同留下的还有声音忽大忽小的收音机，及头一天孩子弹得不耐烦的小奏鸣曲，一切在工厂机器的嘶磨声中灰头土脸起来。这单调的鸣唱早随着下工汽笛停下来，但在这里，在她和他们心里依然是络绎不绝，灰色的幻影一片片在眼前割碎。那种入人膏肓的声音，没救了。
　　
　　戴巴莱斯特夫人走出世界尽头的咖啡馆，又回到了世界中心。滨海大道、广场、花园，四处井然有条，唯独这里是尽头，她无处可去才投奔此地。这里，懈怠和低级趣味四处传播，她却是绝缘的，伸出手什么也触不到。在这日益扩展的地盘上，她又是这般生造出来的人儿，机器的不安之声碾轧过来。幸好她还记得小奏鸣曲的调子。
　　
　　那么之前，她在干什么？跳了一支舞不是么？唇舌间的舞蹈，言谈和畅饮，使人飘飘然。她开始用戏剧腔说话，好像角色扮演，假面沉下去，自我扶摇而上。假面别着娇艳的木兰花，自我涂上话语的厚重油彩，就这样找不到自己了，她果然是生造的人儿。并且她还生造出另一个人——她的小孩。
　　
　　小孩在弹琴。迪亚贝利不是高明的作曲家，小孩很不喜欢弹。他不喜欢就是她不喜欢，可是她温柔地坐在一边：“要学琴，一定要学。”语气是坚定的，面目是模棱两可的。这死水般的生活总该有点什么吧？既然她困在中间无法动弹，孩子总该有所获得。即使是这样磨磨蹭蹭的，老大不情愿的，陷入唱歌一样的中板里。然而音乐是解药，更是绳索，绑住了他，也绑住了她，他们是同一台祭祀上的贡品。
　　
　　所有的幻想在十年前就停了，那些飒飒吹过的风，那些刀片般的女贞树叶子，那些背对山毛榉树阴的女人，这只是一个故事的犄角旮旯。无始无终的谈话，就像阡陌小路，可以顺着想像的次序逐一走过，永远没有终点。陷在里面了，故事终止了，历史一笔勾销，情节场景烟消云散。只剩下动作和话语，如果留心，还能看到那么一点儿细微末节的神态，除此一无所有。她变成身份阙失的女人，她虚构出孩子是因为孤独。还有一个多余的戴巴莱斯特先生，更属子虚乌有，混在重重人影中不见行踪。
　　
　　而她，她当然也是不存在的，她被悠扬的小奏鸣曲赋予声色，被匪夷所思的凶杀案赋予骨肉，被日夜轰鸣的工厂机器赋予心智，被身份不明的咖啡馆男人赋予形迹。她是一个小说在被讲述，她是一曲小调亲吻着唇齿，她是一缕香气遗失在夏日夜晚。她是故事里以死亡示爱的女人，她是生活中日复一日空虚麻木的女人。她虚构了咖啡馆男人，也被咖啡馆男人所虚构。
　　
　　散步时免不了要遇到些什么的。戴巴莱斯特夫人和自己的小孩，一前一后走过工厂区。这一次，她遇到迎面而来的朱丽安娜母子。两对母子打了个照面，又继续着各自的行程：戴巴莱斯特夫人走进杜拉斯的小说，朱丽安娜走进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她压根不知道自己五音不全，正如朱丽安娜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个色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