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契诃夫及本书译者们致敬

2009-08-22 11:50:56 　　来自: 吉祥如意
黑衣修士的评论   

　　 一
　　
　　 十一个短篇和两个中篇，让我们见识到了一位富有深度、充满魔力的契诃夫，他的特点和贡献与过去人们怀着很高的敬意所给出的评价并不符合，事实上，过去的那种评价——即所谓“讽刺与揭露”、“辛辣和尖刻”、“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太片面，太狭隘了，完全无视契诃夫作品中真正成熟深刻的内涵，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败坏了这位俄罗斯文学大师的声誉。
　　 如果我们自己来读，随便选哪一篇，你都会立刻发现，这是位悲天悯人、满怀深情、对生活的复杂性有着天生敏感的作家，他从不会简单地依据某种信念或原则来“塑造现实”，更不会站在某种单一的立场上去“批判现实”，意识形态斗争与他全然无涉，他在作品中最最关注的不是什么社会进步和道德完善，而是时代背景与社会生活中人性的庸懦和复杂，这种庸懦和复杂构成了某种难以概述的深刻，就象生活本身那样，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必须得有成套的学问才能解释一切，而且还未必能解释清楚……
　　 契诃夫给我们看的是生活，是生活中的平常事和普通人，他们睡觉、吃饭、忙乎琐事，日子过得支离破碎、单调乏味，其中个个都有癖好、欲望和思想，但却不太古怪，也不太出众，在心灵方面有些模糊，在性格方面偏于大众，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笔下那些有着清晰命运轨迹、性格特点分明的人物相去甚远，属于那种通常被我们熟视无睹的人物，或者说属于那种根本找不出“故事性”和“深刻性”的人物。
　　 但是，就是以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生活为对象，契诃夫却创造出了动人的作品，令我们思绪万千，由衷赞叹，一读再读。 他是如何做到的呢？撇开人所熟知的修辞才华外，我看至少有以下几个因素支撑着他作品的伟大：
　　
　　 首先，是他对人性各种缺陷的宽容与包纳。他笔下的人物，既没有英雄式的主动性，也没有哲人式的内向性，甚至都没有故事主角的浪漫性，好象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典型人物，他们不讨人喜欢，不能带领我们去发现新奇的、有力的、激动人心的东西，而我们有时候阅读小说，就是为了感受强烈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这些人本不该占据舞台中央，因为习惯上那儿是留给悲剧性的、富有魅力的、发人深省的人物的。
　　 契诃夫是这样一位小说家，他对戏剧化的场面和文艺化的人物感到厌倦，或者至少感到不满足，觉得在别的地方能找出更多的意义与真理，于是，他着手表现琐碎、平庸、不无盲目的生活，在那些被生活束缚住了的人们身上寻找能打动我们的东西。他全盘接受现实，无论人物多么可笑、可恶、可怜，他都接纳他们，让他们展示自己的生活，说出自己的想法，按照他们自己想要的方式来刻画他们，于是当我们看到骄奢自怜的公爵夫人、愚昧卑微的遣散士兵、顽固糊涂的父亲、苦闷烦怨的乡村女教师、怀抱幻想的年轻检察官、年老孤苦的主教时，并不会马上就知道要对他们持何种态度，因为一开始他们都是普普通通、忙于应付生活琐事或现状的人，好象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在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而已。他的作品总是能够让我们相信：人物本身所蕴含的东西，要远远大于任何观念和欲望的集合，人们就是这现实生活的复杂产物，他们看待生活和自身的方式，从来都不是作家所能够设计和决定的，所以，那种让人物（包括多个人物）代替作家去探索和揭示人生、道德、宗教之奥秘的做法——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所做的那样——离契诃夫是遥远的。他从不为某些观点和希望而掩盖或拒拆人性的种种缺陷以及生活的琐碎平庸。
　　
　　 令其作品伟大的第二个因素，则是他对真、善、美的独特发掘。没有哪位小说家，能象契诃夫这样保持对事物多样性的敏感：一件事，可以从正反面来看；一个人，可以从多角度来认识。他巧妙地把生活之光引入三棱镜之中，令它展示出丰富的色谱，从而促使我们体味和反思。
　　 如果不是契诃夫，我们能从一位年老糊涂的主教和一位愚昧无知的遣散士兵的死中，感受到生命的深邃与独特吗？如果不是契诃夫，我们能从一位银行职员的浪漫韵事和一位乡村女教师的领薪旅途中，领悟到人生价值的重要和生活本身的苦闷吗？甚至如果不是契诃夫，我们能那么清楚强烈地洞察到“公爵夫人”的自私自怜、骄奢无知吗？
　　 他从生活的细微平淡之处，拈出了生命颤栗时刻的奇异感觉，当事人对此并不自知，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这些读者，却为之默默叹息、感动、思索，折服于契诃夫的眼光和笔力，并由此获益。
　　 这种表现能力，与他的思想境界和价值判断有关。契诃夫确实看到了社会的弊端、人性的缺陷、命运的残酷、生活的压抑，但他并不认为这一切可以通过某种改革思想或道德立场加以解决，也不觉得自己必须通过直接批判或否定它们，来宣扬一些“正确的”、“高尚的”思想与主张。契诃夫把自己同时代的人当作真正的“人”来看，而不将他们视为某些思想观念、社会制度、政治势力、生活习俗的“代表”，即便他们有时候很可憎，或很可怜，他也没有刻意丑化或美化他们，而是同样专注地捕捉其生活的方方面面，勾勒出他们作为那个时代背景下的人的复杂性与可理解性。
　　 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可以相信，契诃夫从不认为那些在智识上或道德上占优越位置的人，可以为另一些平庸的、糊涂的、顽固的、丑恶的人设计生活，改善人生，因为根本就没有哪种学识或智慧能够真正掌握人性的复杂微妙之处，在那些令人痛心疾首或备感遗憾的地方，在那些迫切需要改革和清理的地方，同样有真、善、美的亮光，同样有人性值得尊重和体味。
　　 契诃夫通过作品，是想让我们变得更加敏感、宽容、深刻，而非更加强硬、激进、狭隘。
　　
　　 其作品魅力的第三个因素，则是叙述策略的匠心独运。文学研究者通常会强调其作品形式上的精致灵巧、语言上的纯粹简练、格调上的朴实深沉，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或许还会指出其某些作品带有浓郁的诗意，某些作品透着辛辣的讽刺，当然最具特色的，还是其部分作品的结尾以人物的沉思而告终：作者把已经摆出来的、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交给读者去思索和体味。——这些概括无疑十分准确，能够赢得赞同。但是，它们好象偏于细致，还没有找住一种根本性的、通常称为策略性的东西，即契诃夫是如何通过叙述将我们引入到那样一种认识中去的？
　　 他通常是这样做的：开篇立即切入故事，没有铺垫，没有说明，人物已经在活动，生活已经在进行，我们什么提示也没有，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接着，在第一个场景确立之后，作者便用几个自然段紧扣事件、重点突出地介绍了人物和背景，令我们开始明白前面的场景意味着什么，这时，人物总是保持在一种自然平常、不受评价的状态，好象他们的生活、想法和情感都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然后，事情开始发展，它或是要求人物去解决难题，或是推动人物内心活动的加剧，或是迫使人物面对他们感到陌生的状况，或是这三者同时发生，无论如何，在这时，作者开始细心而有力地挖掘人物身上独特的一面，令我们看到他或她内心里那被日常生活压抑下去的东西（或者是人物并不自知而旁人却能洞悉的东西），于是，通过这种方式，作者就在僵化的生活形式与复杂的内心活动之间构建起一种冲突，一方面是盲目的、难以改变的、庸俗琐碎的生活，一方面是朦胧的、起伏不定的、细腻深沉的内心；再接着，这两方面都按照自己的逻辑进行发展，一直发展到冲突爆发以致必须解决的程度，而这时，故事却戛然而止，我们得自己去揣想人物的下一步行动及其后果。
　　 在这样的过程中，作者的叙述策略便是将事物处理成表象与本质两个层面，并让它们形成某种反差对比。——生活的平常性和怠惰性一开始象是最基本的东西，所有的内容都受到了它的限定，我们觉得人物就是这样的，但接着，作者马上让我们看到，这只是表象，生活的僵硬外壳在某些时候会被打破，或者至少是可以暂时丢开，在那无聊平庸的面貌之下，总是有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它拥有着某些深沉感人的东西，只要你看上一眼，就不会忘记，我们之所以会忽视这些东西，是因为它已经被生活弄得很模糊、很糟糕了。
　　 这种从表象到本质的转折，从平庸到深沉的发展，特别能打动人心，就仿佛一个冷漠呆板的人，突然在你面前热泪盈眶，双手颤抖，说出许多哀婉动听的话来。
　　
　　 我认为，正是上述三个因素，构成了契诃夫小说持久的魅力，使得这些作品能够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并流传，吸引一代代的读者前来阅读，并不负所望地给予人们以丰富的教益。
　　
　　 二
　　
　　
　　 具体到这本《黑衣修士——契诃夫小说选》，我想首先应该指出的是，编者遴选的眼光很出众，每一篇都那么精彩，堪称成熟之作，而且在题材与风格保持着多样性，可以令我们看到契诃夫视野的宽广和才能的宏富。
　　
　　 十一个短篇里，题材最常见的当属《带小狗的太太》（1898），一位已婚的银行职员在度假时与一位新婚少妇发生关系，离别仍难以忘怀，于是又去她的家乡找她，直到最后两人不得不面对是否该重新组织家庭这个难题。——但是，这并不是一个俗套的婚外恋故事，因为契诃夫处理得既新颖又独特。我们看到，在第一、第二节里，男主人公对情感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是带着生活的惰性来对待浪漫情事，心灵朦朦胧胧间收获了很多东西，女主人公感情纠结，内心纷乱，某些时候尤如法国现代女作家杜拉斯笔下的人物，两人的交往进展很快，一种淡淡的诗意从环境氛围中弥散出来，这儿既没有强调感官享受或情感刺激，也没有突出道德困境或人生启迪，只有时间在平淡流逝，一系列片段留在记忆里，好象没有什么真正发生过。接着到了第三、四节，故事的力量开始迸发出来，男主人公发现自己无法摆脱记忆，无法认同以前的生活，于是他选择了冒险，并且在外省的剧院里见到了她，但是，他还不是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最后，在幽会的旅馆里，面对镜子中的自己，男主人公看到了逝去的时光、苍白的生命和浪费的爱情，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来得太迟的、发自内心的恋爱，他们必须要生活在一起。结尾这一段非常有名：
　　 “似乎，再过一会儿，解决的办法就会找到，那时就会开始一种新的、美好的生活；可是他们两人都很清楚：离结束还远而又远，最复杂和最困难的事情还才刚刚开始呢。”
　　 我们之所以被这个故事深深触动，既不是因为它表现出了生活中难得一见的温柔情感，也不是由于那些人物拥有我们所缺的浪漫经历，事实上，契诃夫把这些都淡化了，他令我们抚卷深思的是：生活可以将一个人变得多么笨拙、麻木、消沉，就仿佛灵魂表面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但是在这层老茧之下，总还有着一个新鲜、奇妙、充满柔情的生命，而每个人都应该保护好、利用好生命那潜藏的美好之处。
　　
　　 涉及死亡的有两篇，分别是《古谢夫》和《主教》，它们也都分了章节。契诃夫在处理这些多章节（即超过两个章节）的短篇小说时，往往把情节转折点放在第二节的结尾，无论是上述的《带小狗的太太》，还是这里的两个作品，都是如此。这应该是他应用创作技巧时自然形成的套路。
　　 古谢夫是个带着重病的遣散士兵，愚昧无知，以前是个仆人，现在坐着一艘载了四五百名士兵的轮船回俄罗斯，他待在病号舱里，看着同伴逐个死去，后来自己也死了，尸体被丢下海去。
　　 主教是位年老体衰、精神有些恍惚的人，他对自己要做的宗教事务已经麻木，生活如同骡子拉磨。正巧他的老母亲从乡下来看他，而他却难以与她沟通，连续几天脑子里老想着过去的事情，从童年到成年直到老年，同时内心变得非常敏感，动不动就因想象或回忆而流泪，最后，他病倒了，并很快因肠出血而死去。
　　在这两个作品里，契诃夫都用童年记忆和乡村生活来反衬现实的麻木绝望，人物在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而灵魂却一点点地趋于活跃，我们的心灵被这种对比所打动，深深感到这里浸透了对生命美好价值的肯定。浓郁的诗意穿插在呆板的或残酷的现实之中，一次次地撩拨我们的情绪，并且力度逐渐加强，直到最后陡然释放，在死亡到来之后，场面变得格外绚烂激昂，仿佛作者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要求我们的情感保持在一种激动之中，这令人印象尤为深刻。
　　
　　 《例行公事》（1898）和《邻居》（1892）则都是通过描写社会现象的一角，来揭示当时人物矛盾、困惑、迷惘的心理。
　　 前者借一位年轻检察官在办理公事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及其内心感受和想法，表现出在一个贫富悬殊、难以变革的社会里不同的人可能会有的不同命运，这里有着美好的幻想、低矮的现实、可怜的穷人、享富的老爷、破落的家庭、朦胧的崇高思想、迷雾般的社会前景……，不过，无论怎样，现实还是现实，年轻的检察官就得在这样的社会现实里耗费他的宝贵青春，所以全文笼罩着隐隐约约的悲剧气氛，而且开篇就是一个青年的自杀，这为后面定下了基调。
　　 后者写一位曾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单身地主，因妹妹突然离家与已婚的邻居同居而备受困扰，这位地主内心矛盾重重，他既了解新思想，又过着旧生活，当他去找那位邻居及妹妹算帐，和他俩进行谈话时，他发现自己既不恨他们，也不赞同他们，脑子始终处于混乱状态，而感情却又很脆弱，老是想哭，好象灵魂从麻木中开始苏醒了，在告别他们、返回自家的途中，他心情沉重，回忆着人生，并渐渐确信自己的生活缺乏真诚和意义，犹如那潭黑幽幽的死水，长着杂乱的水草，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两个作品的基调，都是从平淡慢慢发展为沉重，主旨含蓄复杂，故事里有多种见解、多种生活状况处于共存的状态，它们无法调和，各行其是，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有冲突的，但并没有达到非此即彼或善恶分明的程度。主人公一开始就受制于其中一种状况和一种见解，而在遭遇了事件之后，他们看到人生其实可以有多重选项，自己的选择又偏偏不是最理想的那种，于是他们便陷入思考之中，变得烦恼、忧郁和迷惘。
　　
　　 《美女》（1888）和《马车上》（1897）堪称不可多得的精品，似乎从来没有谁如此敏感细腻过。前者抓住生活中特殊的经验，表现在平淡的或苦闷的生活里，美女是如何令人们对生命的价值产生向往并为自己已经耗去的人生感到惆怅的；后者通过一位乡村女教师去城里领薪水一路上的经历和思绪，细腻地表现了女教师在被艰苦生活弄得麻木贫乏之后，心底里依然潜藏着热切渴望，她朦胧地渴望爱情、企盼幸福，并突然情绪激动到极点，以致产生幻觉，高喊“妈妈！”，流下热泪。——这是两个特别动人的小作品，读过之后，令人赞叹不已，尤其是《马车上》，技巧纯熟，笔法灵动，感情的迸发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具有极大的感染力，那场面仿佛历历如睹。
　　
　　 《公爵夫人》（1889）、《在庄园里》（1894）则是讽刺性的作品，但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式的攻击，而是立场颇为宽容，既揭露了人们的严重错误，又指出了生活本身的不合理，从而把那些犯错的人保留在可以公平对待的范围里。前者构思巧妙，情节的发展两次出现喜剧性的转折，后者简洁有力，富有调侃谑弄的色彩，但也不乏深沉的一面，弥散着一丝淡淡的同情。
　　
　　 还有两个相对平凡的短篇：描写夫妻纠葛的《太太》（1895）和描写社会体制与风气之陈腐卑俗的《一件不愉快的事》（1888）。前者只是刻画了家庭生活的一角，勾勒出一位心绪烦乱、对妻子有外遇感到无能为力的丈夫；后者通过一位医生与医士之间的冲突，详尽地表现了当时社会风气的卑俗和人物矛盾苟且的心理。——这两个作品都很写实，平铺直叙，缺少回味的余地，特别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写得细致繁密，虽然相当扎实，揭示了现实的弊端和人物的状态，但却没有其他作品所表现出的那种关注人性本身的深度。
　　
　　 最后是两个中篇：《黑衣修士》（1893）和《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讲的故事》（1893）。
　　 我觉得契诃夫不太适合写中篇小说，虽然这儿的两个作品同样结构严谨，才华横溢，富有深度，但与短篇作品比起来，却缺少了某种让人悄焉动容的东西，反而透出一股过于生硬、略带说教的调子。
　　 从本质上讲，契诃夫不太喜欢戏剧化效果，那种剧烈的冲突、高涨的情绪、设计巧妙的情节，都因为他对生活本身面貌的强调而遭到排斥，所以，当他为处理这类内容相对丰富、时间跨度颇大的题材而采用那种逐步展开、层层递进的手法时，就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情节张力的不足和主旨魅力的削弱。读者难以找到调动情感和思绪的兴奋点，只能耐着性子先读下去，看故事到底如何发展，希望在后面能得到情志或智识上的补偿，但是，就这两个作品来说，这种补偿的力度不够，不能令我们在全文终结之后，长出口气，说：“够精彩！”
　　 当然，独立地看，他为故事结尾所设计的内容是有力而深刻：譬如《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讲的故事》的末尾，两个男人就现时代背景下该如何做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从而告诉我们这两种不同的人生观，是如何先后影响着一个天真浪漫的女人的命运的；《黑衣修士》里，脱离生活、耽于哲学与幻想的主人公，发病倒在地上，当鲜血不断从口中流出、身体衰弱至极之际，他不由自主地忆起曾经美好的生活，但却毫无悔改之心，就这样带着分裂的精神和谵妄的幸福死去了。——单独来看，这样的设计很棒，如果说前者在形式上还稍嫌普通的话，后者则是绝对有力的，足以震撼人心、引发思索，但是，由于故事前面部分的推动力始终不够，叙述四平八稳，所以我们也就不怎么期待结尾，于是当结尾真的到来时，也就没有多少情感或疑问可以释放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两个中篇也依然保持了极高的水准，对之进行认真阅读丝毫也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经历过这十三个作品所带来的冒险之后，如果我们的小说经验没有受到冲击，没有发生改观，那将是非常奇怪，甚至是不可思议的。
　　 这里有些比较将很能启发心智：把《带小狗的太太》里旅馆幽会和剧院碰面的场景，与《包法利夫人》里的同样场景相比较，我们将能清楚看出契诃夫与福楼拜的各自特色在哪儿；同样是这个作品，把里头的女主人公与玛格丽特·杜拉斯笔下典型的女主人公相比较，我们将可看到契诃夫在人物塑造上更为圆融和可信，而杜拉斯则胜在情感体验的深刻上；把《公爵夫人》与罗曼·加里的《我渴望天真无邪》相比较，可以看到俄罗斯式讽刺与法国式讽刺的巨大差别，前者道德感深沉，同时又充满无奈感，后者尖刻犀利，毫不留情，带有战斗性；将《马车上》那结构精致复杂的叙述与《尤利西斯》同样性质的叙述相比较，可以发现契诃夫对同一时刻事物不同层面的把握和组织，要比乔伊斯更为活泼、细腻和完整。——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认识，更多的发现要靠每个读者自己去实现。
　　
　　 三
　　
　　 在享受契诃夫作品的同时，我们不能忘却那些为此付出了劳动的译者和出版者。
　　 这本书由花城出版社于1983年7月出版，译者是李鹤龄、杨楠、杨衍松、尹曙初四位。书的前面有篇“内容提要”，后面有篇署着“译者谨识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四日”而没写明具体执笔人的“译后记”。
　　 考虑到出版年代，我们应该对出版者和译者更多一份赞赏和感激，因为他们并没有受制于当时愚昧的意识形态，也没有在“译后记”的评介里使用那些可憎可笑的文艺批评标准和用语（只有“内容提要”写得笨拙浅陋），通过他们的努力成果，也通过他们相当节制的评论和工作介绍，我们看到了几位真正值得敬重的人士，他们诚心诚意地做了有意义的事情，那全力以赴的态度和心无杂念的精神，就体现在我们所读到的词句篇章之间。
　　 二十多年的时光里，有许多事情发生了巨大变化，有许多被认为重要的、有价值的东西都变得不怎么可信了，可这本译作却能够有力地证明自己的价值，散发自己的魅力，令我们从中汲取丰富教益，这怎能不令人感到激动？
　　 译者们几乎没有说什么，他们的期望、才能与汗水，我们只能靠自己去契诃夫的作品中体会。——认真的人不一定有成绩，因为在文学领域才华是非常重要的；而有才的人也不一定有成绩，因为在文学领域勤奋同样是重要的。李鹤龄、杨楠、杨衍松、尹曙初四位译者既有才华又肯努力，因而为我们这些后来者准备了这么一份重要的礼物，此前应该已经滋养过很多人，如今又跨越二十多年滋养着我们，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人能得到这种滋养。
　　 最后，除了钦佩和感激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情感可以为他们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