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选择的遗产

2009-08-19 04:00:43 　　来自: 芬雷
论语注的评论   

　　“我经常在生活的镜子面前观察自己。我看到的似乎是一个狂人的外形（既可笑又可怜），因为他的本质是忠诚的，所以对自己不忠诚的行为痛苦万分。”
　　
　　
　　“您可以把我想像成一个对过去、对往事情有独钟的狂人，但这个狂人又不想厚古薄今，不崇拜过去，不愿生活在对过去的怀念之中。可以说，我这个继承人生活在矛盾之中，甚至并不算是个真正的继承人。但如果离开了这种矛盾的心情，我将会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我将什么事情都做不成。这种心情具有双重含义：既尊重现实生活，又不忘记过去。”
　　
　　
　　——《明天会怎样》，德里达语，第1章：选择精神遗产
　　
　　
　　
　　
　　三年前，我热衷于阅读训诂之书以及注疏集。当时看书算是比较认真，毕竟训诂之学，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马虎不得。但凡仔细阅读的，都被我抄录在笔记本上。这一本《论语注》，当时阅读起来，只记得热血澎湃，更不敢想公车上书时代，其他人阅读此书，该是如何感受。昨天翻看一些抄写本，发现康有为的《论语注》，对其中内容却早已遗忘个干净，想我这忘性十足的人，多次的重复的阅读，总是有好处的，索性就本朗读，戚戚焉之感尤在。值得一说的是，我抄写下来的书名是《南海阐微》，不是《论语注》，这让我费了些许猜测。真不明白，我当时出于什么缘由，竟然改写了书名？
　　
　　
　　康有为写《论语注》，颇花费了一番功夫。毋宁说，他是有意要拿《论语》解脱。开卷第一篇第一句，就被注者阐明了来意，这在当时许多读书人看来，的确是来者不善了。《论语·学而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先说第一个字：学（學）。康有为引《白虎通》说：“学者，觉也。”由此引申而论：“文从爻，杂物撰德，有所交效，包内外，兼人己，合知行，而成其觉者也。”学字，本作斆（又说本作壆，象双手构木为屋形），意为觉悟。《说文解字》里说：“从教从冂。”所谓教，上施下效，有教无类者也。而冂字，是什么意思呢？《说文解字》解释说：“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冂。”可见，是远之又远的一个荒僻之所了。那么，孔子这里所说的“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妨来看另一个注本，即《朱子论语集注》关于“学”是怎么说的。朱子说：“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很显然，朱子注疏之义全在于一个教字。康有为接下来又说：“故人物之异全视所觉，知觉之异全视所学。”仔细揣摩这两句话，康有为注疏之意图昭然了然。“学”的意义中，其实包含了注疏家势必不能截然明晰的两种并非对立的力量，其一，言效施教，开辟荒野；其二，内外兼修，知行合一。前者重教，说的是教化之学，后者重觉，说的是参悟之学。
　　
　　
　　随一个“而”字转换，再说第二个字：时（時）。朱子在这个字上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只是与其后的“习”字相类，习（習），重习也。所以朱子说：“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悦，其进自不能已矣。”与之迥异，康有为注疏则说：“礼时为大，故学亦必随时而后适。”这个“时”在康有为这里，暗藏乾坤，其用大矣。康有为在注疏中说：“时势不同，则所学亦异。时当乱世，则为乱世学；时当生平太平，则为生平太平之学。”又不无机巧得说：“孔子为时圣，学之宗师也。”普天之下，皆知孔子为圣，独南海康有为注疏其为时圣，这让当时的正经儒士看来，不是“伪注”又是什么呢？在“时”这个字上，康有为一改朱子所谓的“时时”持续之状态，设置一个隔断，易时为势。借这开卷之语，康有为借“时”发挥，提出所谓“开宗明义第一旨”，说：“孔子之道全达于时。学者不可不察。”
　　
　　
　　整部《论语注》，类似上述情形者几乎比比皆是。再比如注疏《为政第二》，孟懿子问孝一段，康有为注疏曰：“父母但传体魄，未必皆贤，故生则几谏，死则干蛊。《孝经》特发从父令，未得为孝之义，故事亲始终只能从礼。故大孝在谕义，乱命不可从，而父道可以改。”又说：“盖人道只以公理为归，虽父母之尊亲，不能违公理而乱从之也。”对于今人来说，《论语》注疏之书，无所谓真伪。我引述这么多康有为的注疏，意不在于要辨析孰真孰伪，真伪于我无以选择。重新阅读自己抄录的《论语注》，倒是提醒我一个问题，就是关于遗产的问题。面对“过去的”文化、知识、精神以及感悟，处在今日之时，正像德里达在回答卢迪内斯库关于应该选择怎样的精神遗产问题时所说，其实我们无以选择，我们唯一的选择，是要不要继承以及怎样继承。全然割裂，终究是有问题的。面对遗产问题，我们并不情愿彻底将自己置于背叛者的位置，更不情愿将自己置于无以回复的盲惑之中。遗产赠与我们的，势必包含未曾偿还的债务。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份债务？
　　
　　
　　比如康有为的《论语注》，因为注疏之差异，前所未有，不免被当时大多数人视为伪书。貌似我们碰触到的是一个老话题，就是说，到底是六经注我，还是我注六经。之所以这样的话题，争论不休，其实很简单，全因如此问题压根没有结论，是一个无以选择的选择题。注疏之运命，正在我与六经之间有个交错往来，也就是康有为论述“学（學）”字所强调的“爻”。“爻”主变化，发天下之动。而天下之所以能动，在于我之参予，不然何谈变化呢？这也就是遗产问题中崭露出来的，我们对“生命”一词的诠释。无以选择的遗产，因有生命持存的参予才有所谓的继承，然后才说到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