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的番石榴之滋味

2009-08-12 23:34:01 　　来自: 蓝
番石榴飘香的评论   

　　
　　 17岁那年马尔克斯读到卡夫卡的《变形记》，看到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莎一早醒来居然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他娘的”，他想：“我姥姥不也这么讲故事的吗？”
　　 童年是跟着外公和外祖母一起生活的，外祖母不动声色地给他讲述最多的就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她讲得沉着冷静，绘声绘色，多么荒诞离奇的故事听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可信，仿佛她刚刚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马尔克斯发现卡夫卡讲故事的方法跟自己外祖母讲故事的方法没有二样，而不同的仅仅是用德语来讲述。
　　 伴随马尔克斯每个清晨和夜晚的回忆的并不是他家里的人，而常常是他童年与之一起生活的外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曾经居住多年的坐落在阿拉卡塔卡的那栋房子，他总是感到或梦到自己正呆在那里，仿佛自己的年龄不曾增长。当夜幕四合，那种对夜晚的忧惧不由自主地在心头升起，而且等他进入梦乡也依旧六神不安，仿佛外祖母白天讲述的幻觉、预兆和祈请鬼魂等事在夜晚一一应验，童年的马尔克斯似乎可以与外祖母通过一条无形的纽带与超自然的世界建立起某种联系，他对外祖母的梦幻世界心醉神迷，它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后来写作灵感的源泉。
　　 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访谈录，是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当代哥伦比亚著名作家马尔克斯与他的老友、另一位作家兼记者门多萨的谈话录。该书以《番石榴飘香》为名，颇具深意，马尔克斯说，精选素材有可能加工提炼出番石榴的香味，这是一个极富拉丁美洲神韵的比喻：番石榴是拉丁美洲一种常绿灌木，果实呈球形或者卵形，核桃大小，外皮鹅黄，香味浓郁，可生吃或制作果汁、果酱，文学作品的加工提炼概莫能外。作家只要植根于现实的土壤，善于从生活中汲取营养，沙里淘金，一定能够找到一种最恰当的文学归宿。而对于加西亚.马尔克斯而言，拉丁美洲奇特的人文历史地理风貌、社会背景，以及他自身独特的童年体验，造就了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更确切地说造就了马尔克斯蔚为奇观的文学世界。
　　 一个好读者要领略阅读的乐趣首先就要撇开成见，撇开所有强加在作者身上的符号和标签，贴近作者的灵魂，听他说。而这本书无疑给读者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让马尔克斯引领着穿越他文字的河流，寻找到涌动于胸的那种奇妙体验。
　　 当《百年孤独》获得空前的成功之际，许多评论家说这部作品是对人类历史的一种隐喻和讽刺，更多的评论家在里面找到更多更加复杂的意图。一谈到评论家，马尔克斯的表述总免不了带着尖刻和嘲讽的口气，他说自己的《百年孤独》根本不是一部正经的作品，全书到处可以看见所映射的众多至亲好友，而这种映射，只有这些至亲好友才能发现。
　　 马尔克斯的童年生活在一个景况悲惨的大家庭里，他有个妹妹，她整天啃吃泥巴；一个外祖母，酷爱占卜算命，还有许许多多彼此名字完全相同的亲戚，他们从来也搞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为什么患了痴呆症会感到莫大的痛苦。他刚生下地就被外祖父母托养，他几乎生活在一群姨妈、女仆中间。唐娜.特兰基利娜一谈起死人来就好像他们一个个都活在世上一般，还有弗兰西斯卡姨妈、佩特拉姨妈、以及埃尔维拉姨妈，她们都是些怪异的女性，整天回忆陈旧的往事，都赋有预知未来的超常本领，把荒诞怪异的事情当作家常便饭。比方说，弗兰西斯卡.西蒙诺塞亚姨妈，她是个身体结实、精力充沛的妇女，有一天却坐下来编织她的裹尸布，问她为什么要织裹尸布，她说：“孩子，因为我快要死了。”果然，她织完裹尸布，就躺在床上，死了。
　　 外祖父马尔克斯上校是一个腆着大肚子、胃口极佳、行动稳健、性欲旺盛的老人，他在全镇居然生下十几个私生子。老人还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自由党人，受到全镇百姓的敬重。他毕生只碰到一个人胆敢对他出口不逊，可后来此人就给他一枪结果了性命。外祖父青年时代参加过好几次内战，始于1899年，终于1901年的最后一次内战在战场上留下十万具尸体。而自由派首领拉斐尔.乌里韦.乌里韦将军具有传奇式经历的故事，是外祖父给外孙讲述最多的故事，也最吸引人，后来马尔克斯把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外貌特征拿来塑造了《百年孤独》中的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这个形象。60岁的外祖父的回忆使他跟5岁的外孙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友谊，他常被老人带着在傍晚时分出门散步，记得老人有时突然当街停下脚步，连连叹息，向他这个5岁的孩子吐露心事时的神情。他说：“你不知道死人有多苦啊。”通常他们在上午去香蕉种植园，在从山下奔腾而下的溪流里洗澡，河水里洁白光滑的巨石、寂静的种植园、预示天将变热的神秘蝉噪，张口就谈内战的老人，教堂里奄奄一息的伤兵、公墓围墙前被处决的人，这一切都铭刻在童年的记忆里。外祖父在堂.安东尼奥.坦斯康蒂（这是《百年孤独》中皮埃特罗.克雷斯庇的原型）的咖啡馆里相遇的朋友，跟外祖父一样，他们都是在战火中获得军衔的老自由党人，一张桌子前，这些上尉、上校或将军，怀着眷念的心情长时期地谈论那场残酷的争斗，似乎外界的事物，包括后来出现的“香蕉热”都与他们无关。外祖父听孩子发表意见并回答他的所有提问，如果有什么回答不了了，外祖父就对他说：“咱们看看字典上是怎么说的。”这让马尔克斯从小学会用敬佩之情看待那本解决难题的大厚书。而每当马戏团来镇上搭下帐篷，老人便拉着外孙的小手，带他去看吉普赛人、吊杆演员和单峰驼；有时候，还让人给他打开冰冻的鱼箱，向他展示冰块的奥秘。这个场景，后来成了《百年孤独》的开头：“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8岁那年，外祖父去世，马尔克斯结束了他在阿拉卡他卡的生活，直到成年后匆匆返回家乡。母亲带着他处理外祖父留在那儿的老房子，过去昌盛一时的景象已被衰败破落取代。母亲在街上遇到一个当年女友，她坐在房间暗处一架缝纫机前，第一眼竟没有认出她来。两位妇女彼此打量，彷佛要透过各自疲惫衰老的外形，努力回忆起昔日姑娘时代美丽动人的容颜。女友的声音又悲又喜：“大姐！”她站起身子，失声叫道。两人紧紧拥抱，放声大哭。
　　 “我的第一部小说，就是从那时，从那次相遇受到的启迪而诞生的。”马尔克斯说。
　　 不仅第一部小说，恐怕还要包括自此以后他的所有小说。
　　 这本书分14个章节，其中1、4、7、10章为门多萨所写，这4个章节分布在马尔克斯谈话录中间，就像一部电影的画外音，环绕着主旋律，静静地流淌。然后是门多萨问，马尔克斯答。马尔克斯敞开心扉，谈亲友、谈写作、谈作品、谈政治、谈妇女、谈声誉和盛名，甚至谈到他的怪癖、迷信和对黄颜色的嗜好。散金碎银，洒落一地……
　　 比如谈他的母亲，“她一面读我的作品，一面就会非常本能地剔除添加的部件，辨认出我借以塑造人物的那根最原始、最基本的椎骨。有时候，她读着读着，就会听到她说：‘啊呀，我可怜的大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呀？一副娘娘腔！”
　　 谈写作，“……想起了外祖母，突然发现我自己并没有创造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只是简单地在那里抓住和重复了一个充满了预兆、民间疗法、先兆症状、迷信的世界，也可以说是一个极富我们自己特色的、极富拉丁美洲特色的世界。你不妨想想吧，咱们国家有的人只要在牛身边念几句经，就能够从牛耳朵里掏出虫子来。拉丁美洲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诸如此类的奇特事情。因此，促使我写成《百年孤独》的，仅仅是由于我发现并观察了现实，我们拉丁美洲的现实。”
　　 谈师承，除了卡夫卡之外，还有伍尔夫、海明威、甚至是索福克勒斯，最喜欢的当代作家当是福克纳和格雷厄姆.格林。
　　 从格林的作品里，找到了如何探索热带的奥秘的方法。“一个人很难选取最本质的东西对其十分熟悉的环境做出艺术的概括，因为他知道的东西是那样的多，以致无从下手；要说的话那样的多，最后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兴致勃勃地读过富有观察力的哥伦布，皮卡弗达和西印度群岛编年史家的作品，我还读过戴着现实主义有色眼镜的萨尔戈里、康拉德和本世纪拉丁美洲热带风俗作家以及其他许多人的作品。我发现，他们的观察和现实有着非常大的差距。有些人只是罗列现象，而罗列的现象越多，眼光就越短浅；据我们所知，有的人则一味地雕琢词句，咬文嚼字。格雷厄姆.格林非常正确地解决了这个文学问题：他精选了一些互不相干、但在客观上却又千丝万缕真正联系的材料。用这种办法，热带的奥秘可以提炼成腐烂的番石榴的芳香。”
　　 “文学的真实并非照相式的，而是概括的。而获取这一概括能力的基本因素，则是叙事艺术的一个秘密。格雷厄姆.格林对此十分内行，我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虚构与现实的关系“.我认为，小说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世界的揣度。小说中的现实不同于生活中的现实，尽管前者以后者为依据。这跟梦境一个样。”
　　 谈灵感：“灵感这个词已经给浪漫主义作家搞得声名狼藉。我认为，灵感既不是一种才能，也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作家坚忍不拔的精神和精湛的技巧为他们所努力要表达的主题做出的一种和解。当一个人想写点东西的时候，那么这个人和他要表达的主题之间就会产生一种相互制约的紧张关系，因为写作的人要设法探究主题，而主题则力图设置种种障碍。有时候，一切障碍会一扫而光，一切矛盾会迎刃而解，会发生过去梦想不到的许多事情。这时候，你才会感到，写作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这就是我所认为的灵感。”
　　 当被问是否有时也会丧失这种能力的时候，马尔克斯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我会去把小说从头到尾重新构思。修理家里的门锁和插座，给门刷上绿漆，“我认为，体力劳动常常会帮助我驱除对现实的恐惧感。”
　　 最理想的写作环境：“上午在一个荒岛，晚上在一个大城市。上午，我需要安静；晚上，我得喝点儿酒，跟至亲好友聊聊天。我总感到，必须跟街头巷尾的人们保持联系，及时了解当前情况。我这里所说的和威廉•福克纳的意思是一致的。他说，作家最完美的家是妓院，上午寂静无声，入夜欢声笑语。 ”
　　
　　
　　番石榴飘香 （哥伦比亚） 加西亚.马尔克斯、门多萨箸
　　三联书店 文化生活译丛 1987年8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