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丁《忏悔录》中原罪思想初探

2009-08-11 11:40:43 　　来自: 妗默 (目光放远，心怀谦卑)
忏悔录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首先，必须对原罪作出一个正确的理解。原罪与罪存在着区别，罪是具体的罪，是原罪这个本源之罪的派生。在奥古斯丁看来，原罪是由于人类始祖亚当的堕落而犯下的罪，而亚当的后代便永远承继了这种罪。只有人类的始祖亚当与夏娃在堕落之前，他们才是完全处于一种天真（innocence)状态的，而当人类违抗了上帝的告诫，堕落以后，就永远地告别了这种天真状态。因此，奥古斯丁认为：Thus the innocence of children is in the helplessness of their bodies rather than any quality in their minds. [ 《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20页]婴儿也有罪，因为原罪已经被人从人类始祖那里继承下来：for in Thy sight there is none pure from sin,not even the infant whose life is but a day upon the earth.[ 《圣经·旧约·约伯记》14章4~5节]I was conceived in iniquity,and in sin my mother nourished me in the womb.[ 《圣经·旧约·诗篇》50首7节] 婴儿在母体的子宫当中，便已经继承了原罪，因为母亲正在罪中将其生成。这就赋予了原罪某种神秘色彩。它意味着将《圣经》中亚当与夏娃堕落的故事作为事实接受下来，然而，若从更广的象征层面上去阐释，原罪源于人类最初的堕落，亦是成立的。
　　　　 奥古斯丁对于原罪的探索首先开始于对恶的认识。奥古斯丁曾经是摩尼教徒，信奉善恶二元论思想，将恶看作一种实体，看作是上帝本身的部分。而这正是他后来所深深忏悔的。通过对少年时一次偷梨事件的反思，他认识到自己作恶并非因为梨——作恶的对象，而只是因为爱上了作恶本身，他进一步思考到I did not know that evil has no being of its own but in only all absence of good,so that it simply is not.[ 《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106页]也就是说，他否认了恶的实体存在，而上帝是至善而完美的，上帝并没有制造罪恶，for You made man but not the sin in him.[ 同上，第18页]恶只是善的缺失。而恶的产生并非由于上帝，而只是因为人自身作恶。人不承认自身作恶，而将罪恶归咎于上帝，只是因为人自己的傲慢（pride)。因此，奥古斯丁大力谴责他曾经信奉的摩尼教。但恶是善的缺失这一点并不能就否认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罪恶。因此，奥古斯丁探问着罪恶的根源。在这一点上，他自身也存在着矛盾。伊壁鸠鲁悖论仍然困扰着他：如果上帝是善的，为什么会允许恶的存在？如果他允许恶的存在，是他的意愿，那么，上帝是善的就不能成立；如果不是他的意愿，而他又不消灭恶的存在，那上帝就不是万能的了。
　　　　 但奥古斯丁仍然坚持对上帝至善的信仰，因此，他将问题的中心指向究竟为何人会有罪恶？So I set myself to examine an idea I had heard--namely that our free-will is the cause of our doing evil.[ 《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274页]And when I willed to do or not do anything ,I was quite certain that it was myself and no other who willed,and I came to see that the cause of my sin lay there.[ 同上，第274页] 奥古斯丁将人的自由意志作为人作恶的来源。而由此，也形成了人与人类始祖堕落的衔接。因为，人类始祖正是由于自由意志而犯下了原罪。
　　　　 在《圣经·旧约·创世记》中，上帝对亚当警诫说：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But of 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thou shalt not eat of it: for in the day that thou eatest thereof thou shalt surely die.)[ 《圣经·旧约·创世记》 2章17节] 上帝规定了违背他后人所必须承受的后果，但上帝并没有强迫人类，他给了人类选择。因此，奥古斯丁说，
　　　　Either they corrupt and perver their own nature,which You have created and set in order[ 《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112,114页] 此处的 nature 也就是人堕落之前上帝初造人类时人类的本性，即自然之状态，真正的“人之初”，是善的。因为上帝既是完美的，他的造物也是好的，并且他满意自己的造物。然而，人类的罪在于扭曲了这种本性。
　　　　 而在奥古斯丁看来，And when I willed to do or not do anything ,I was quite certain that it was myself and no other who willed,and I came to see that the cause of my sin lay there. [ 同上，第274页]
　　　　 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And the serpent said unto the woman, Ye shall not surely die:） [ 《圣经·旧约·创世记》 3章4节]蛇的诱惑将上帝所确定的必然性分割成了两个或然性：即有可能死，也有可能不死，而人类始祖听从了这种侥幸，却违背了上帝。在这两个可能性中，人类的动摇使其失去了平衡。他们吃了果子，意味着他们的自由意志作出了自由选择，然而正是这个选择造成人类苦难的来源，并作为原罪一代代地向下传递下去。
　　　　 那么，上帝既然全知全能，为何不阻止蛇对人类的诱惑？而人既然是上帝的造物，那么，人具有自由意志，也应当是上帝的创造。而人却又因为自由意志遭受惩罚。如果从这样的思考出发，极有可能就导向对神正论的怀疑。但奥古斯丁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是作恶的根源，是因为，人类有选择作恶的自由意志，也有选择为善的自由意志，而人类始祖却选择了作恶——也就是违背上帝的选择。违背上帝意味着人与上帝的隔绝，这就造成了人的原罪，因而上帝对人类施以永恒的惩罚，并且从此陷入了死亡的阴影当中。而这最终要靠耶稣来将人类从死亡阴影中拔出。也就是说人类因为亚当而死，又因耶稣而复活。 奥古斯丁从这一层面上确立了原罪与救赎的对应关系。
　　　　 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批评了罪的几种主要形式，即傲慢，淫欲，迷恋于上帝的造物即部分而非上帝完美的整体。好友的死亡给奥古斯丁带来巨大的冲击。死亡，无疑是对人作为存在的一种巨大阴影。而奥古斯丁的好友与其友谊又如此之深，他深感两人的灵魂相连，而最终他解脱的方式便是领悟到：上帝的造物都处于变化中，必然消亡，而只有上帝作为永恒不会改变。因此他忏悔自己迷恋上上帝的造物：But in this lay my sin:that I sought pleasure,nobility,and truth not in God but in the beings He had created,myself and others.[ 《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52页]而傲慢之罪，则可追溯到人类始祖所犯下的并由人类继承的原罪： 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For God doth know that in the day ye eat thereof, then your eyes shall be opened, and ye shall be as gods, knowing good and evil. ）[ 《圣经·旧约·创世记》 3章5节]蛇能够诱惑人类的其中一点便是利用人想要“如神”潜在的僭越意志，被造物要获得和造物主一样的能力。而正是在这点上，导致了上帝的愤怒，因为上帝要人谦卑（humble)，而非傲慢，而要把人等同于神便是一种傲慢。但如果人又把自己下降到动物的兽性与淫欲当中，又会受到肉体的束缚，肉体成为自己的监狱。因为，"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And the LORD God formed man of the dust of the ground, and breathed into his nostrils the breath of life; and man became a living soul.)[ 《圣经·旧约·创世记》 2章7节]“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So God created man in his own image, in the image of God created he him; male and female created he them.）[ 《圣经·旧约·创世记》 1章27节]人既是尘土所造，具有肉体，又具有神所赋予的生气，且是上帝按自己形象所造。因而，人或是将自己抬升过高而犯傲慢之罪，或是将自己下降过低而犯淫欲之罪。而奥古斯丁曾说的首先要下降而后方可上升的下降，不是将自己沉沦到肉体的纵欲当中，而是精神上要谦卑，然后才可蒙恩。因此，奥古斯丁认为：So that when I now asked what is iniquity, I realised that it was not a substance but a swerving of the will which is turned towards lower things and away from You[《忏悔录》 （英汉对照） 圣奥古斯丁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第302页]原罪正是源于人的自由意志选择了听从蛇的诱惑，而远离了上帝，与上帝隔绝。
　　　　 奥古斯丁探讨原罪的基点是上帝的至善和人类最初的堕落，因此，他虽然将自由意志作为原罪的根源，却并没有探讨人在最初作选择的时候是否有真正选择的自由。因为，上帝的警诫已经明确说明吃了果子人就必死。也就是说，人只要违背上帝，就只有承受苦难。然而，人作出的选择，却对上帝间接地作出了怀疑，相信蛇所说的”不一定死“，也即否定了上帝的权威，因而导致了其原罪。奥古斯丁在《忏悔录》当中不断强调的一点，是上帝的永恒与不变与造物的易变。也就是指出了人的有限性。这一点却又在另一个层面上展开了思考：即使人是能够自由地选择的，他能够利用好选择的自由吗？而在奥古斯丁看来，无疑，人误用了自身的自由意志，扭曲了上帝本意所在的善的本性，从而导致原罪的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