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爱的三重境界

2009-08-10 00:53:05 　　来自: 路人甲 (汀上白沙)
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的评论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归纳出来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所必经过三重境界广为人知，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几句词，也似乎成了三重境界说的代名词，以至于其本来意义，反而似乎被逐渐淡忘了。
　　而无独有偶，在谈及意境时，《人间词话》里亦有区分。王国维将意境分为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两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不知怎的，读《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时，莫名其妙就想到《人间词话》里这种种关于境界的议论来，与读过的内容相结合，不由觉得，《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中所描述的人与人之间的爱情，不也可以这样依样画葫芦的，分为三种境界吗？倘若真的要分，我想，分为“唯我之爱”、“有我之爱”与“忘我之爱”。大约不至于谬之千里。
　　所谓唯我之爱，大约相当于阿辽沙对娜达莎的爱情。阿辽沙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公子哥，他天真、率性，虽然有点傻里傻气，但不是坏人，只是孩子气的心血来潮，只是常常让人哭笑不得。他爱娜达莎，很爱她，可是，小小一个圈套就能让他晕头转向。他只考虑自身的喜怒哀乐，从来没有站在娜达莎的立场上、也永远学不会站在娜达莎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阿辽沙是幸福的，他生长在无需磨平任何棱角的优越环境里，所爱的与爱他的又都是善良的不肯让他受伤的人，为了他的幸福快乐，娜达莎肯参与把他骗到卡佳身边的骗局。阿辽沙简单的幸福，是用周围所有人的痛苦换来的，而他自己却毫不知情，这样的状况，不知道应该让人觉得羡慕，还是悲哀。
　　诚然，爱情都是自私的，可是，成年人的爱，总要不断地调整自己，需要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甚至为对方的幸福做出适当的牺牲。只有儿童的感情，才会完全只考虑自己的喜恶，高兴的时候，便不顾一切对你好，不高兴的时候，便使出种种招数来招惹你。如果孩子气不加修饰地保持到成年，当爱上某人的时候，就容易变成这样的“唯我之爱”。不能说一个人不爱、或者不够爱另一个人，但他（她）这样的爱情是不成熟的，是纯粹从自身需要出发的爱情。是只考虑自身幸福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往往不顾一切，炽烈的时候让人感动，痛苦的时候让人心碎。倘若爱上这样一个对象，则在爱中的快乐与痛苦都会加倍，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理解和宽容对方，需要能忍受对方不时迸发出的孩子气。相应地，可以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则是一份充满赤子之心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无法从历经沧桑的人身上得到的，往往，只凭这一份感情，便可以让一个人明明知道对方是怀着“唯我之爱”这样用自私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对象，仍然不由自主地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娜达莎就是这样不由自主地抛弃青梅竹马的朋友瓦尼亚而喜欢上阿辽沙的。她对阿辽沙的爱，是正常的男女之爱，是爱对方，希望对方幸福快乐，也希望对方能给自己幸福快乐的爱情。从古到今，这都是爱情的理想状态，即所谓的“有我之爱”。
　　娜达莎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充满孩子气的阿辽沙，正如岳灵珊莫名其妙喜欢上少年老成的林平之。都没有错，喜欢一个人，男女相悦、相亲相爱，原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喜欢一个人，希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希望能与对方在一起，and live happily ever after，都是与爱情俱来的愿望。爱情有自私性，而连自身也无法把握的我们，又如何能把完完全全把握得住对方呢？因此，同时而来的，还有嫉妒、猜疑、以及古往今来所有故事中与爱情息息相关的情绪。
　　如果所爱的对象，同样怀着正常的有我之爱。虽然也考虑自身的幸福，但从未停止为对方着想，这样的两个人，是极其有可能幸福的生活下去的。只可惜，我们永远琢磨不透造物主的意图，鲜花并不总是有机会插在花瓶中。天造地设的爱情往往来的不是太晚就是太早。娜达莎喜欢上的偏偏不是瓦尼亚而是阿辽沙，岳灵珊喜欢上的偏偏不是令狐冲而是林平之。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大团圆的结局。然而，每个故事里的人物，依然是那样认真执着的生活着。虽然，到了最后为了阿辽沙的幸福，娜达莎不得不放手，岳灵珊则为了爱情，牺牲了生命。可是，她们在与命运周旋中所付出的努力，已足以让人觉得荡气回肠。虽然，她们没有得到想要的幸福，至少，尽自己的能力，为所爱的人付出了所有。差一点点，她们的爱情，便接近于“忘我”。
　　有首歌中唱到“我想我不够爱你，我不曾忘了自己。”我想，所谓的“忘我之爱”，便是这样爱到极致的体现。怀有有我之爱，希望能从对方那里获取幸福，是因为对方是可爱之人，然而，倘若对我来说，对方已经无法承受自己这份“有我之爱”呢，我想，对于这样绝望的爱情，所谓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遍体鳞伤的退出，二是让自己的爱变得忘我。少年维特喜欢上偏偏是已经订婚的绿蒂，他既无法让自己从这样的绝望中退出，亦无法让自己的爱变得忘我，因此，只好在黯然拥抱心爱的人之后，通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找到出口。有我之爱，至此而终。
　　令狐冲对岳灵珊的感情，原本是有我之爱，可是，当小师妹喜欢上林平之而非自己的时候，这份爱已然绝望的无地自容。可是，只要还爱着对方，只要足够爱对方，总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倘若完全不求回报，以对方的宽容与接纳作为所有快乐，这样的爱便可以称作忘我。然而，令狐冲无法完全达到忘我之爱的境界，好在他生性豁达，虽然自己仍然痛苦的爱着岳灵珊，但为了对方的幸福，他仍然毫无保留的付出着一切。可是，即使最后金庸安排了任盈盈在他身边，令狐冲仍然是痛苦的，他始终无法完全从对岳灵珊的有我之爱中完全超脱，令狐冲对岳灵珊的爱，始终在有我与忘我之间徘徊。我们无法知道令狐冲最后是否可以爱的忘我，因为，在他能做到之前，可怜的小师妹岳灵珊已然命归黄泉。可是，无论怎样，金庸笔下的这个角色，我想，才是爱到绝望时一个最真实的侧面。
　　相比之下，《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中的瓦尼亚，虽然完全地诠释了“忘我之爱”的所有内涵，可是，初读之下，总让人觉得缺乏真实感，以至于怀疑俄罗斯人的心是否肉长的。明明是自己心爱的对象喜欢上了别人，自己却丝毫没有显出难过的样子，反而极力为对方的幸福奔走忙碌。是瓦尼亚傻，是他不够爱娜达莎，还是实在爱她太深了呢？重读的时候，我想，答案应该是最后一个。瓦尼亚并非不伤心难过，而是，作为本书的叙事者，他刻意略过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把自己做到的、看到的和听到的呈现给读者，也呈现给心爱的娜达莎。他知道，娜达莎已经背负着太多的压力了，他一点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痛苦与伤心为对方增添哪怕一丝的负担。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依然全心全意为娜达莎着想，充当娜达莎与父母、与阿辽沙之间沟通的桥梁，竭尽全力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为了娜达莎的幸福，付出自己的一切。在娜达莎幸福快乐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而在她遇到问题，在窗台上点起那支召唤的蜡烛时，瓦尼亚总是在第一时间及时出现，为她排忧解难，安慰她、照顾她。即使在她心情糟糕、冷眼相向的时候，也一如既往，毫不介怀。我想，爱一个人，应该可以，爱到如此忘我。
　　以娜达莎的聪明与善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瓦尼亚的心情，或者说，瓦尼亚的所有心情，都是通过细心的娜达莎的口讲出来的：“善良的，善良的瓦尼亚！你是善良，正直的人哪！一句也不提自己！是我首先抛弃了你，你却宽恕一切，只想看到我的幸福。……”“我知道，瓦尼亚，你爱我，现在还爱着我，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没有抱怨过，从来不说一句让我伤心的话！……”我想，对瓦尼亚来说，自己的心意不用说就可以传达到对方心中，其实已经是幸福到极致的事了，单是娜达莎的这份体贴与温柔，就足以，让他付出100倍的努力来回报。娜达莎这样的姑娘，的确是值得让人怀着忘我的心情去爱的。而事实上，瓦尼亚也并非没有得到回报，虽然娜达莎无法给予他最珍贵的爱情，可是，在爱情之外，她把最亲密的友谊与信赖给了瓦尼亚。而瓦尼亚也从这样的友谊与信赖中，得到了快乐与幸福。因为，对怀着忘我之爱的瓦尼亚来说，娜达莎的一个微笑，一次回眸，都是额外的恩赐，更何况，她给予他的，要远比一个微笑多得多呢。
　　直到最后，穷困胶着，病体弥留的瓦尼亚，在床上写下这段故事的时候，他依然幸福的觉得，在故事结束时，娜达莎的眼神是在告诉他：“我们本来是可以幸福地共度一生的”。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如此忘我。
　　爱的三重境界，只是我临时起意，胡诌出来的概念，以偏概全之处在所难免。可是，我想，或许也能说明一些什么吧。爱情，有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有与他人一起承担所有的快乐与幸福的，也有以对方的幸福为自己最大的幸福的。爱上一个人，并不难，可是，要如何去爱对方，很难。
　　你，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