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梅時期的愛情

2009-07-15 15:10:33 　　来自: me,moi&je (查无此人)
Conte d'hiver / 冬天的故事的评论   

　　隆冬臘梅時期的愛情
　　——仍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費麗絲，侯麥，我們
　　
　　
　　
　　印象中以冬天作為主題的電影，有克勞德·泰索（Claud Sautet）的《冬日之心》（Un Coeur en Hiver，1992），有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冬日之光》（Nattvardsgästerna，1963），還有侯麥（Eric Rohmer）的《冬天的故事》（Conte d`Hiver，1992）。不過《冬日之心》太過曖昧煽情，《冬日之光》又一副高高在上的教誨姿態，惟有侯麥的《冬天的故事》，看著親近。《冬天的故事》有著侯麥一貫的雋永氣質，永遠絮絮叨叨訴說著我們日常的一切，彌漫著一絲絲熟悉、溫暖的生活氣息。
　　
　　當年法國電影新浪潮的手冊派以楚浮為首，搞鼓出掀起電影評論界革命的“作者論”，侯麥也是其中一員。不過到最後，楚浮的作品早已回歸品質傳統違背自己的初衷，難以稱為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前後一致的“作者”。倒是侯麥，幾十年如一日默默書寫平常人的平常故事，真正做到了楚浮宣稱的“一個導演一輩子只拍一部電影”，他才是真正最有資格被稱為“作者”的導演。侯麥九零年代的“人間四季”系列既繼承了他六零年代“六個道德故事”系列言語與行動之間的曖昧張力，也延續了他八零年代“喜劇與諺語”系列的女性視角和文學氣質，並且對人性有著更寬厚更包容的展現。三十年磨練，侯麥的“作者”功力已臻化境，場面調度爐火純青，敘事編排行雲流水，其主題更是展現得不著痕跡而又深入人心，“人間四季”堪稱大師級的“作者電影”極品之作。作為“人間四季”的第二部作品，《冬天的故事》講述的是隆冬臘梅時期的愛情。縱使嚴寒刺骨，人們依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
　　
　　女主角費麗絲是一個以理想中的完美愛情來反對、貶低現實中的情愛的悲喜交替的角色。讓現實中的愛情顯得如此不堪的原因在於，那個完美形態的愛情並不僅僅存在於想像中，費麗絲還曾經確確實實經歷過。雖然對於理想愛情的信仰很可能已經偷偷把記憶修改過了，讓費麗絲的回憶只留下了和夏洛共度的那個夏天最甜美的那一部分。更要命的是，那段記憶中的理想之愛還留下了一個確鑿的證據——費麗絲的女兒小愛麗絲，時刻提醒愛麗絲偉大的愛情並非泡沫並非夢幻，而是確確實實存在過。
　　
　　在費麗絲的現實生活中，有兩個性格相對的情人，馬桑和路易科。馬桑是個“體力型”的“粗人”，路易科則是知識份子的類型。雖然是兩個註定得不到費麗絲的愛的悲情角色，但侯麥相當包容地展示了他們的人性中的可愛和可憎之處，他們雖然仍不可避免在情路上犯下一些錯誤，但絕不是像侯麥從前的一些電影如《蘇姍的愛情經歷》、《寶琳在沙灘》、《圓月映花都》中那些愚蠢而盲目的年輕人。侯麥的大度之處——或許該說是清醒之處——在於，雖然他本人更傾向於路易科那樣的溫和性格，他的預定觀眾也是路易科這一類型的知識份子而非馬桑那樣讀書不多的“粗人”，侯麥還是很冷靜的給了這兩類人不偏不倚的對待。他甚至更早判定知識份子型的路易科在費麗絲的愛情守候遊戲中出局——雖然不大想承認，但知識份子的確難以成為一個理想中的偉大愛情的可能對象。相比路易科，費麗絲對馬桑有更多的依賴，甚至有一刻，她有一種幻覺，可以和馬桑一起生活下去，從而跟隨馬桑去了訥凡爾（Nevers）。
　　
　　訥凡爾這個地名和費麗絲五年前給夏洛的錯誤地名庫爾布弗瓦（Courbevoie）一樣，是侯麥玩的一個帶有隱喻性質的文字遊戲。“la voie courbe”在法語中意為“曲折的道路”，費麗絲註定要繞過許多彎路才能觸碰到她的理想。而Nevers這個地名則有著太多絕望的指示意味了，也早預見了費麗絲和馬桑不會長久。費麗絲的第一次訥凡爾之遊其實是非常愉快的，那是在星期天，訥凡爾是個非常美麗的市鎮。但其實歐陸的星期天和工作日是有很大差別的，星期天是沒有報紙的一天，人們或野餐或教堂，是個散心解悶的好日子。所以一旦費麗絲真的搬過去，就沒法子天天星期日，必須要面對生活中的柴米油鹽，日子平淡而無味，馬桑甚至不及路易科細心——路易科至少不會把她一個人晾在廚房裏。又或者對於自由空氣和多元文化有著過分依賴的現代都市症候群來說，訥凡爾這樣的小城市只適合於浮光掠影一日遊，而無法甘於沉悶長久居住。總之，搬去訥凡爾是一個鬧劇，沒幾天費麗絲就帶著女兒逃回巴黎了。但這場對於“庸俗可鄙的現實生活”的大逃離，費麗絲的直接動機——或者她所相信的自己的動機、她為自己找到的一個動機——卻是她在訥凡爾的教堂所經歷的一個神啟時刻。為了掩蓋自己的脆弱和平凡，她選擇相信一個憂愁而詩意的時刻。
　　
　　這是一個愛情的隆冬季節，每個人都在守望著幸福，卻又都是在幹耗著。馬桑和路易科自不必說，和一團空氣做情敵，任你身強力壯又如何，博學多才又如何，一切皆是徒勞無奈而已。而他們的可愛之處正在於敢於和空氣作戰，為了追求幸福他們不惜受一回虐，做一個犧牲品，他們是現代人平凡的小情小愛中的堂吉訶德。而費麗絲，是五年前如流星般掠過費麗絲生命的夢幻情人夏洛，讓費麗絲成長為了一個美麗而勇敢的女英雄！費麗絲或許在虛耗生命，或許在原地轉圈，但她從不曾讓自己對愛情的信仰給卑微的生活打敗，她從不曾是一個悲傷認命的可憐小婦人，她從不曾放棄相信幸福是可能的。費麗絲不信仰宗教，但她信仰愛情，費麗絲把自己的生命獻祭給自己的信仰。與其屈服於現實的卑微，不如用無涯的餘生作祭品，來換取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幸福的結局！
　　
　　費麗絲和路易科在劇院觀看莎士比亞《冬天的故事》是侯麥這部電影最動人的一個情節。舞臺上戲劇中的人生和現實中的人生交纏在一起，這讓人想起另外兩部偉大的電影，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和戈達爾的《賴活》。在《開羅紫玫瑰》中，伍迪·艾倫用魔幻的手法，讓電影銀幕上的電影明星真的走下了銀幕，介入了影迷的真實生活，從此開始了一個溫情而又令人心酸的故事。戈達爾的《賴活》則讓觀眾席上的娜娜和銀幕上的貞德的臉交錯重疊，那是一個偉大的悲劇時刻。在侯麥的《冬天的故事》裏，費麗絲觀看著莎士比亞的《冬天的故事》，在莎劇中的“石像”王后復活的那一刻，藝術再一次介入了生活，費麗絲對於理想愛情的堅定信仰也又一次迎來了偉大的“復活”時刻。因為這樣一個偉大時刻，費麗絲流下了淚水。只不知觀看侯麥電影的我們又會不會為費麗絲而落淚，會不會也因為費麗絲的“復活”而真的相信理想愛情是可能的？不過我們和費麗絲都沒有想到的是，這真的是一個神啟的時刻，因為夏洛在不久之後真的出現了——我們和費麗絲一樣，都還寧願選擇相信他已經死了呢！
　　
　　如果夏洛一直不出現，那麼費麗絲可能會永遠那麼美麗下去，勇敢下去。缺憾永遠造就美麗，對缺憾的堅持更讓費麗絲具有一種古典的悲劇美。但夏洛竟然真的出現了，這是侯麥這部電影最瘋狂的時刻！因為夏洛完全沒有再次出現的必要，電影進行過程中完全沒有他會再次出現的任何暗示。雖然費麗絲經歷過神啟和“復活”的時刻，但那不妨看作她的個人信仰的成長，理應不會真的召喚出夏洛這個“天使情人”。這樣俗套的大團圓結局正因為其突兀生硬而更顯出其耐人尋味來。侯麥或許要告訴我們的是，現實生活就是充滿了許多意外和巧合的，譬如費麗絲五年前報錯自己的地址，譬如五年後和夏洛的偶然重逢。但可以肯定，這次重逢更應該當做一個符號一個象徵來觀看，而非真實發生的情節。
　　
　　這部電影其實應該分為兩個互相分離的故事——一個愛情的奇跡的故事和一個冬天的信仰的故事。把片頭和片尾夏洛出現的部分去掉，這依然是一部完整的電影，也是一個更貼近我們的現實生活的故事。那個愛情的奇跡更多只存在於我們的想像之中，或許也存在於費麗絲的想像之中，但正是這個或許是虛擬的想像，支撐著費麗絲的冬天的故事的進行，讓她在寒冬之中像臘梅一樣盛放。雖然費麗絲的故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很像，但費麗絲和小說中的女主角不一樣，小說女主角早已認命不過是消極等待，但費麗絲卻一直緊守著對愛情對幸福的信仰，正是這份信仰讓她有種迷人的雪精靈的氣質。
　　
　　這部電影是一個圈套，有三層“冬天的故事”，第一層是整部電影，第二層是除去夏洛出場部分的故事，第三層是莎士比亞的喜劇。或許最外頭還有一層，我們觀眾自己的故事，難道不會有觀賞這部電影心有戚戚而且在現實中確實發生一些有趣故事的觀眾嗎？在第二層“冬天的故事”中，夏洛可能死了，可能活著，他可能會再次出現，可能不會，夏洛猶如一只“薛定諤貓”，費麗絲守候在箱子外邊等待著這只貓破箱而出但卻永遠無法打開箱子因為這個箱子只能由裏頭打開。侯麥創造了一個神話——或者說是一個神話存在的假設——他讓貓真的自己從箱子裏跳了出來。
　　
　　這部電影是這樣的結構，在第二層“冬天的故事”之前的部分是一段虛線構成天堂，是由記憶創造出來的天堂，雖然虛幻但對於記憶來說是堅固的實體；第二層“冬天的故事”則是由實線構成的現實，這一部分的美麗正是由於費麗絲在現實的卑微中仍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第三層則是和夏洛重逢之後的部分，這一部分雖然作為“大團圓”結局的面目出現，但卻是一連串省略號，我們無法確定到底會發生什麼，這可能是另一個天堂，但也可能從天堂直線墜落地獄，侯麥很機智，他扔給我們另一只“薛定諤貓”——電影於焉終結，我們無法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但我們已隱隱感覺不妙：與原來的貓相比，現在這只貓好像要更加兇險！夏洛出現後，費麗絲好像不再如先前那麼美麗那麼勇敢，因為支撐她的信仰因完成任務而終結了，她因此表現出一種庸常的幸福神態來，但這種幸福神態能夠保持多久呢？至少夏洛看起來遠非電影開頭那麼完美，費麗絲已經在自己對於愛情的信仰中把夏洛天使化了，她能夠接受現實的落差嗎？夏洛說想要帶費麗絲去布列塔尼，這豈非和馬桑曾經帶給過她的有幾分相似？她的愛情信仰還會再度“復活”來幫助她戰勝即將到來的或許更殘酷現實嗎？她的小女兒露出一個神秘、戲謔的笑容，這只不知死活的貓將會永遠留在我們心中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