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批宝玉的爱情

2009-07-15 08:05:35 　　来自: 读书以自强
红楼梦(上下)的评论   

　　那年宝玉一岁，贾政为他做了心理测试（那是古代版的多选一题目），测试结果暗示，宝玉不爱功名爱美人。于是贾政大怒，放出话说，宝玉将来不过是“酒色之徒”。 也巧，宝玉按父亲预测的路线长大成人了：提起读书就头痛，遇到人情事故场面就逃避，每天扎在美女堆里打情骂俏，时而精灵古怪时而疯疯傻傻。
　　
　　只是这“酒色之徒”从何谈起？请允许我为宝玉鸣不平 — 要知道宝玉上辈子是什么人物啊？他前生是女娲补天的石头，今生虽投胎在贾家生活，但毕竟是从仙界“移民”过人间的。按“继承家业”的标准给宝玉打分，怎能不扭曲宝玉的高雅志向呢。
　　
　　贾政恨宝玉不争气，原因何在？红学家给出答案 — 二人矛盾的根源在于“文化基因”：贾政推行儒家道德，宝玉倡导神仙文化。宝玉身为仙界顽石时，暗自立了下辈子的志向：到灯红酒绿的人间走一遭，体会一下大千世界的种种风情。
　　
　　贾政，身为大家族的家长，当然希望家业永存，固若金汤，这个愿望也合情合理。他给儿子打分的标准只有一个：宝玉能否子延续贾家百年基业。这任务少不了要里里外外来回应承，说到底是个辛苦差事。宝玉，前生是天上不怎么得志的神仙，今生投胎来到人间打算享福。“前任神仙”的思路简单而明确，他认为人间比仙界更无忧无虑，更风花雪月，更欢天喜地。宝玉是为了“开心走一回”而投胎下凡的，贾政想把艰巨任务委托宝玉，二人的心理期待完全相反，因此诸多矛盾接踵而至。
　　
　　恕我无能，第三次拜读时，才萌生歪批红楼的勇气。听过来人说，红楼梦是千锤百炼才成形的，不反复读几遍，很难体会曹雪芹的良苦用心。这话一点不假，记得头一回读，我居然把它当做色情文学，什么巫山云雨春梦了无痕，倒是勉强记得住；其他的人物故事，合书后立马忘光。恨得我真想狂抽自己几个巴掌，惭愧之余，送自己一个字自勉：俗。
　　
　　这回抛开情色层面，从人情品格入手，我把宝玉身边的美女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 “人情世故派”（譬如宝钗和袭人），她们精通世故，圆润乖巧 — 外表憨厚，内心比谁都清楚。第二类是“耿直纯真派”（譬如黛玉和晴雯），才气出众，傲骨正气 — 率直坦荡，不屑为五斗米折腰。按宝玉的脾气，他比较喜欢第二类，不那么喜欢第一类。但命运偏偏作弄有情人，他真心喜欢的人都离他而去，不怎么喜欢的人却守在他身边。
　　
　　【宝钗】
　　宝钗堪称可圈可点的大家闺秀。举止落落大方，谈吐娴雅得体，平时善待仆人，遇到麻烦事件能回避先回避，无法回避就凭良心秉公办理。年幼时疯和尚曾暗示过宝钗，有“金玉婚姻”（宝钗有金首饰，宝玉生而含玉，二人注定结为夫妻）之说，但每每遇到和宝玉独处的机会便退让一步，不和黛玉争锋。这“以退为进”的儒家大智慧，深得贾母的喜爱，到宝玉适合谈婚论嫁时，贾母认定宝钗为她孙媳妇中的最佳人选。
　　
　　在贾母王夫人贾政的眼里，宝钗配宝玉，这是多么完美的组合啊！我十分赞同贾母的识人眼光，今后继续照看贾家这千百人的大家庭，没有宝钗这样的气量是断然不能圆满的。在通篇小说里，很少能看到宝玉和宝钗眉目传情的场面，却常见宝玉为了讨好黛玉，主动出言挑衅宝钗。如此看来，看中宝钗的不是宝玉，而是宝玉的诸位家长。
　　
　　宝玉不喜欢宝钗，原因有二：其一是宝钗动辄劝宝玉用心读书。宝钗年龄比宝玉长，悟得的道理自然就多一点，心里明白宝玉如此胡混下去，今后难以发扬光大贾家家业，于是每每苦劝宝玉读书，这违背了宝玉投胎人间的初衷 — 潇洒走一回。第二：按当时的婚姻制度，姨太太可以娶很多，但正房太太只能有一个（具有排他性），娶了宝钗姐姐，黛玉妹妹怎么办？
　　
　　【袭人】
　　袭人可算作众丫环中头等精明的人物。品貌数不上头等但也还标致，做事中规中矩，做人本本分分。她从来不和丫环姊妹计较，看起来憨厚老实，但其实是在装傻，心里聪明着呢。和其他丫环相比，她有三个条件得天独厚，可确保将来稳坐姨太太中“头把交椅”：其一，众丫环中她第一个“献身”给宝玉，时机把握十分到位，具备“天时”。其二，袭人自幼服侍宝玉守在他身旁，地理位置优越，具备“地利”。第三，她抓住时机和王夫人充分沟通，得到上层人士的信任，具备“人和”。
　　
　　十四五岁的宝玉，正值思春之季，身边的丫环里，难免出现几个以色相勾引宝玉的，而“前任神仙”往往就欢天喜地地笑纳了。袭人认为这件事很不妥。一则是担心宝玉如此风花雪月，未免累坏了身体耽误了学业，今后如何掌管贾家大局？二则担心自己今后的命运，这么多貌美女子跟自己竞争姨太太位置，将来生活如何过得安稳？于是袭人暗自向王夫人十分“贤惠得体”地告了一状，获得了王夫人的充分信任，稍后便得到和其他丫环不一样的“工资”，心中暗喜 — 姨太太宝座必然稳如泰山。
　　
　　宝玉真心喜欢袭人吗？前半段真心喜爱，后半段凑合着过。红楼梦的前半部，袭人相对纯真，还没暗中排挤其他姊妹，曾深得宝玉之心。到了后半段，贾家经济萧条，晴雯，四儿，芳官等被王夫人同一天撵出荣国府，罪名是“以色相勾引宝玉”，就连宝玉和丫鬟们私下说的一些玩笑话都被当做勾引的“罪证”，情况就不同了。宝玉话中暗示，“有人”向王夫人泄了密，并把矛头指向袭人。宝玉天生菩萨心肠，断然不会因此赶走袭人，但对她的态度慢慢冷淡下来了。
　　
　　【黛玉】
　　黛玉的相貌在荣国府中数一数二，琴棋书画诗无一不通，真乃才貌双全的一代佳人。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心直口快不加遮拦，生性善妒患得患失，语言犀利充斥着黑色幽默，无意中在贾府中得罪了很多人。前生宝玉扮演天边顽石时，她和宝玉有一段姻缘，黛玉扮演顽石旁边的绛珠草，发誓今生来世都要用自己的泪水滋润顽石。
　　
　　黛玉虽然得罪贾家众人，但宝玉却热恋黛玉，宝玉“逍遥派”性格和贾家家长每每唱反调 – 但凡是贾政王夫人不喜欢的，宝玉统统喜欢。更何况宝玉黛玉前生的因缘情债，今生注定要相互偿还。就看这二人，宛如贾府中二位活宝：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三天两日吵架，没头没脑生闷气，时聚时散忽喜忽悲，这个摔玉那个剪头发，活生生一对大冤家，到头来却惺惺相惜，谁也离不开谁。
　　
　　这就叫做，王八看绿豆 – 对上眼啦。外人以为他们在耍小孩子脾气，不怎么理解他们每天忙些什么，只看到他们时而妒忌时而和解时而红脸时而坦然时而疯癫时而睿智，实际上这充满酸甜苦辣咸的感情才是初恋之情，这跨越了前生今世的缘分，其他人断然是无法理解的。
　　
　　【晴雯】
　　晴雯十岁开始被送到贾府当丫环，成人时美貌异常，甚至美到了“妖媚”的程度。她作风泼辣心眼单纯（甚至是没有心眼），心里委屈立刻破口大骂（和黛玉一样也不怎么积口德），对姐妹对宝玉甚是忠诚，从不用自己的妖艳勾引宝玉。那天金钏因与宝玉关系暧昧，被逐出大门跳井自尽后，晴雯更是三番五次避开来自宝玉的引诱，临终前也保持一身清白。
　　
　　晴雯是众多丫环中最爽朗的：不惹是非，与世无争，坦坦荡荡，打算在贾府本本分分地做丫环。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适逢贾家经济败落，好比不景气时期企业裁员，王夫人也趁机把不顺眼的丫环统统赶走，削减贾家开支，美其名曰除掉宝玉身边的“狐狸精”。起初揭发晴雯的人是邢夫人手下的老嬷嬷，曹雪芹虽然没有明确描绘其他细节，但王夫人告诉袭人“今后宝玉就委托给你袭人了”，再加上袭人也因类似的告密活动在王夫人面前得宠，所以我认为，王夫人想必是向袭人求过证，确认过这晴雯当真是狐狸精，才把她赶出贾家的。
　　
　　好可怜的晴雯！冰清玉洁，却被冤枉成狐狸精，带着一身痨病被赶出荣国府。疾恨交加，没过几天就病逝了。辞世的前一天宝玉看望晴雯，两人痛述从前的种种情意，互换了内衣（按当时的礼仪，他们等于承认了彼此为夫妻），至于何时圆房，今生是有缘无分了，可能要等来生再会时。
　　
　　
　　
　　 “世故派” 的掌门人 — 宝钗和袭人 — 深得贾家高层人士的欢心，做事温柔得体顾全大局，不到不得已的时候，绝不牺牲他人利益，不愧是封建贵族文化的集大成者。可宝玉继承“神仙逍遥派”的精髓，对这种半推半就笑里藏刀的作风极为不屑，最终抛弃正房宝钗和偏房袭人，出家做了和尚。
　　
　　“纯真派”里的杰出青年 — 黛玉和晴雯 — 和宝玉很对脾气，这三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从不担心生活有没有着落，不因为自己的利益迫害其他兄弟姊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总之一个宗旨：活得要“单纯”。可惜这些单纯的姊妹和贾家大家庭的文化格格不入，早早离开了人世。
　　
　　迫于人间的生活压力，当“前任神仙”不得不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发愁时，宝玉的爱情开始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