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真的不愿捐肾给姐姐吗？

2009-07-13 23:49:33 　　来自: 纳兰妙殊
姐姐的守护者的评论   

　　前一月偶到图书大厦闲逛，面对满坑满谷的书打楞。其实不大愿意到这种出版物像大白菜一样堆着的地方——比如图书馆、书店，因为看起来完全是供大于求，世界上绝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把钱花在这些白菜上，悲哀的是，我私心一直很想成为种白菜的。
　　
　　在翻译小说的菜摊上看到这本书：《姐姐的守护者》。我以为封面女郎是娜塔丽波特曼，而且像是她拍《V字仇杀队》时剃光头之后照的。拎起来看。勒口上的作者名字，照例是我不知道的，虽然译者介绍说她是畅销小说作家。看完勒口上的简介，我心里居然出现了久违的要买书的欲望。
　　看过很多科幻、战争、推理小说。但是它们中最好的，也只不过是激动人心；它们都不够打动人心。《基督山伯爵》我重复看最多遍的，是爱德华邓蒂斯二十年后重遇美茜蒂斯的时刻。天人交战，和人心与人心之间的战争，比一战、二战和星球大战加起来更血肉模糊。
　　到底还是没有买。工作尚没着落，钱是值钱的。到图书馆去借了回来。一夜看完。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小说仿佛是毕淑敏《血玲珑》和电影《左右》的续集。女儿（为什么都是女儿呢？女儿较敏感，故事会更动人）患了白血病，唯一的办法是再养一个孩子，用脐带血来救治。毕淑敏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但是那只是这个洋故事的开始。救命的小孩来了，是妹妹。妹妹命定是姐姐的药。若是一早就治好也罢，但姐姐成了无底洞，要得越来越多，如今需要的是一个肾。十三岁的妹妹厌倦了无休止的付出，状告母亲，要停止爹娘对她的“医疗决定权”。
　　
　　此是情理之间的矛盾。这也就是洋人，中国人不会、也不敢这么办的。就算小娃娃也知道舍己为人是最高尚的品德，更何况是为家人。古书里教育大家伙儿：父母病了儿子要割肉做药，丈夫病了妻子要割肉做药。这是你份内的。记得张欣有篇小说《爱又如何》（好像是它），写一个妹妹与哥哥的故事：哥哥患尿毒症要换肾，家里没钱，暗恋妹妹的某大款表示愿意出这笔钱，但是要妹妹嫁给他。妹妹左右为难之际，哥哥自己解决了问题——自杀了。于是妹妹一夜之间失掉所有亲人，父母嫂甥声泪俱下地指斥、詈骂她为害死哥哥的刽子手。其情理间的矛盾，庶几相似。中国人若斗胆表示不愿为亲人牺牲自己，那是要受千夫所指的。洋人虽然讲究亲兄弟明算帐，但人命关天的当口儿是不是还敢往下算，那就是问题了。
　　
　　书中全部以第一人称，极细致地描写家中几人的心理活动：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小妹，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思。都很矛盾，很复杂，也很凄婉。
　　
　　最让人欲哭无泪的哀戚故事是：明明谁都没有错，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痛苦？为什么这个结就是解不开？
　　
　　最终，妹妹赢了官司，这在意料之中。但是矛盾仍未解开——没有肾脏，姐姐必死，难道善良的人们珍惜一个器官超过珍惜一个亲人吗？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去死，作者竟然敢于支持这样的观点吗？我看到这里替作者设想结局——妹妹虽争取回了医疗决定权，但她最终仍捐了肾——她曾经的不情愿，只是因为父母从未过问她的意见。就像《黄金甲》里周润发对周杰伦说的：我不给，你不能抢——给你我还是会给的，但是那要完全出自我自己的手才行。然而结尾不可遏制地往败笔滑去，居然安排妹妹与律师一起出了一场诡异的车祸。人死了，肾脏自然而然就是姐姐的了。这车祸人工的痕迹太重，仿佛是作者实在没招儿，自己开车飙进书里去把妹妹撞死的。不通啊不通。
　　
　　（有点像金圣叹看不起《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就是南海观音救了。”）
　　煽情故事，每到弄不来时，就是一死了之（张欣那个故事也只能这么整）。然而真正的矛盾，不是每次都有南海观音或者死神来解决的。
　　
　　更不能让人忍受的，是里面的替妹妹辩护的男律师的桥段。他与一条叫“法官”的狗寸步不离（超牛B的幽默，尤其是当他不得不当着法官的面叫出了自己的狗名。是标准的好莱坞电影式的小插曲），这里有个小小悬念——这狗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每次遇到盘问都答出不同的答案。最终答案在他的前女友面前揭晓：他在一场车祸中得到一个癫痫的后遗症，而且就是因为这个违心离开了心爱的女友！于是，当当当当！女友以一副“你丫咋不早说！”的表情，十分煽情、十分小团圆地表了决心：就算你得了艾滋我也跟定你，何况一小小癫痫乎？！看到这里，我几乎想狂叫：写书的大婶儿，您写这章时候正看韩剧呢是吧？
　　
　　——跟父亲聊起这个故事， 他说前不久咱的电视台报道过类似故事：人到中年的姐姐患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千辛万苦找到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或者是她父亲早年的风流业债？），配型居然合适，但妹妹就是不愿捐献骨髓（这里面太多想象空间。不愿，是不是替做情妇的母亲出一口恶气？），似乎是怕伤身体。据说节目播出时仍没有捐。
　　
　　书中有不少不错的句子做点缀，如：“如果你集中精神在沙滩堆沙堡，你会忽视海啸。试着用别的方法，你会发疯。”所以读起来挺舒服。当然了，这是悲剧——妹妹死了。估计有的人看到这会被煽哭，但我一点也不伤心。我坚信真实的妹妹其实没死，她自觉分了一个肾给姐姐，然后一起快活地长大、结婚、生娃，她只是在书里被编不出结局的作者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