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文的体物学

2009-07-11 11:24:29 　　来自: 读书敏求
巫言的评论   

　　朱天文的体物学
　　
　　顾文豪
　　
　　读毕《巫言》，心下好似豁脱了一般，不知说什么好。想起胡兰成在1977年5月1日给朱西宁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尚书云：‘诗言志’，真是不差，文学第一是要立志。现在天文天心等写学生生活，作者能以自己的青春的清洁与光明去照亮所写的人物，但亦是因为被写的人物是学生，原也有其青春的好处。以后写成人社会的世相，可就满目多是可叹可气可忧可悲的，这就要试炼作者的志气如何了。”时光好快。三十年后，当日的青春美少年卓然成家；昔年的光洁世景亦转眼雾数荒败，虽然“可叹可气可忧可悲”的表面镶饰着繁华炫丽。一册《巫言》，即好似给三十年前的这封信交出的答卷，让众人看看“作者的志气如何”。
　　
　　志气如何呢？
　　
　　密写人伦日常，蛛网集髻般带出花样百出的人间世相，雄心壮志要做“给下一轮太平盛世女性的、实物的备忘录”。读者照眼所及无不是身边人事，可看到眼里，映在心里却面目乖违气味迥然，好似巫人作法，越近前者越觑不清，道不明。帽子小姐近乎自虐的购物欲；世纪末两次跨世纪的闹剧，作张作致的背后是愚鲁无聊；文人从政，拉选票拉成蛮荒乡野里的两盏孤灯；政界做秀，综艺化恰如死亡，化神奇为腐朽，令众生自甘平等，民主无非是又一台八点档节目；巫人沿着八百万种死法里侦探马修的路线，与虚构的伤心人自言自语，慨叹“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一力舍弃传统小说道貌岸然的章法结构，“解散”一切，如此，穿衣吃饭，皆为文章。退居一隅，并非与世悬隔；贪看万象，亦难身心相合。在若即若离的辗转进退中，景象化为文字，汰洗踵事增华的繁丽，弃绝小说叙事的机巧心智，浮漾显陈的是作者一己的眼力观照。或言，《巫言》一书是“博物志”，非也。博，非仅喻书中人事繁复，亦应做“博观众采”解，谓其广瞻纵视，极目远眺。巫者，首要是观者。
　　
　　还得绕回说说胡兰成。朱天文自一九七五年拜识胡兰成，胡遂将毕生所悟所学传授于她。在胡笔下，她是“青天白日满地红下的女孩”，“饱饮日月山川风露”，生来是要召唤“中华民族的精魄”的。诸家多以为朱天文自胡兰成处学得的是一套审美抒情的体系，譬如极端审美化的民族主义；大自然的五大法则；念兹在兹的华国文明；创始天地的女人论。诚然，这些皆是胡兰成一生的心力所在，但我以为成就这些的前提则是胡迥异常人的“观”法。易言之，正因胡兰成有如此超乎象外却又切近常理的观人观世之眼之法，方能枝蔓敷衍出如此锦绣莫名的胡氏论说。难怪，他知晓“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劳动是无可玩的，也玩得出采菱采莲浣纱捣衣的风景来”；“汉字的造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砌成，多有空隙之美，最适于作诗句，不比西洋文字的必是连续的，没有天趣”；“学问要靠仙缘。还有一个时字，纵然用功，学问却像花朵的要踏正了时辰才忽然的开放”。世人常讥胡兰成学问无体系，多是旧式才子的顿悟之学。且先不说学问是否必要体系才算好，也不说顿悟渐悟的互为因果，单是慧悟亦是要有慧根慧眼做底子的。是的，也许我们可以不以胡之学说为然，虽然我们亦未必有这样的识见，但胡之种种独到老辣的议论提醒我们，观人观世岂是这般方便简单的吗？故此，在我看来，朱天文承接修习的并非是锦心绣口的胡氏论说，亦非清艳出尘而臻化境的文字修行，毋宁说是胡氏举世罕匹的一己“观”法与体物之学。
　　
　　那末，《巫言》则是朱天文多年体物观世而有成的总报告。
　　
　　“观”字就字形而言，为一鹳鸟和见相合而成的形声字，取义鹳高飞而有所见。《释名》云：“观，观也，于上观望也。”意指登于高处而远眺，沿及后世，又以此称名筑于高台之上的屋宇楼榭。《论语•为政》注“观”为“广瞻”，特形容眼目广摄或举目远望，可见观之尺幅宏远。人又以“游目”二字名之。且“观”之要紧处即是教人不必就眼前之物详加审视，而是远观广瞻，游目八方。故在中国传统文学语汇中非仅作动词解，更牵连关涉一种精神状态，所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个体之有限性和宇宙自然的无限性互为依存，两厢交融，以期至自得谐和之境。当此，万物万有之恢恢宏宏，浩浩荡荡，赫赫肃肃，莽莽苍苍均置于其间，一时天地与我冥合符契，游目观物之际，亦是人物同游之时。
　　
　　准此，我们再来看《巫言》。作者声称此书不再经营以往她所擅长的繁复风格，返璞归真，以巫之“看、时、事、途、界”五题，写最亲近琐碎的人和事。朱天文如此决绝的排斥小说叙事的种种章法设置所为何故？当小说不再以讲故事或好看好玩为目的悬格，小说存在的本身又有何种价值？《巫言》借小说之名，其实已然逃出小说的划界封域。用胡兰成的话说，世间凡百皆是文章。《巫言》这篇文章又是如何作得的呢？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朱天文曾多次引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话，“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伸手指头去指”，当作者不再以作者自况自限，而仅是世间的普通观者，万事万物自然生机勃郁，显现出此前不为人所注目的活泼富足。此时恰如寻常伸手指认世界的幼稚孩童，恍然发觉习焉不察的诸般花样，然后迫不及待地为其命名描摹。
　　
　　吊诡的是，《巫言》又并非简简单单的一册世相记事本或是人情流水账。从《淡江记》的缘情似水到《小毕的故事》的亲爱精诚；从《荒人手记》的迷离颓唐到《巫言》的幽玄诡谲，朱天文的小说堂庑渐趋逼窄，而又一转为大。说逼窄，指的是细节繁复，却无心构造任何大叙事大情节；说一转为大，说的是当舍弃横向的延展垦拓，朱天文以表象的琐碎枝蔓开挖抉发纵向的人性景深。经由她深厚老道的白描功夫所呈现出的纸上现实，如此精密尖锐，嘲讽并且粉碎了我们居之不疑夸夸其谈的一般现实。
　　
　　若是继续允许我以“观”来看待《巫言》，那我要说书中时时对比参照着两种“观”法，两种体物之学。前一种是凡胎肉眼，举凡新异风景皆入得眼来，看得人神往而神旺；后一种则是菩萨低眉，眼光自外收束回来，不以目视但以神遇。《巫言》有神性，有禅味，即是因有此二种眼光错杂交缠。前一种颇为入世，汲汲欲为世界命名，读者亦可借由这双澄澈之眼窥见世界大千；后一种则从对万物诸境的执着豁脱出来，复变为照察心体。观世间万象之诡奇瑰丽转而为收视返听，内视观心；流观游目者亦转为定观止观。于此，既体察草木滋荣，世界远大，亦憬悟万法皆空，观万物不过是为归根复命。世间儿女情长无非是空无荒芜的色相；所谓的繁华世景亦多为泡影幻象；而人人称美的生花妙笔最后写出的是最“无足观”的生命实录。抛却传统叙事的朱天文不动声色地施展巫术，却无意为这世界平添炫彩，而是不拘细小地尽力包容万汇，以极度写实来反现实。当世界在此存真留影，我们猛然警醒，多少海晏河清的背后原来是如此的不堪入目，多少巍然高耸的人间大厦不过是暂不倒塌的碎瓦散砾。如此观法，自然早已跃出尘俗之眼，同时，也自与茫茫大众隔断去路，好在作者心知肚明“光谱上，如果右边是社会化，左边是不社会化，巫在最左边，不能再左了”。
　　
　　自《礼记•乐记》首倡“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陆机、刘勰、钟嵘皆承循此说，或言“瞻万物而四纷”，或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或云“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是为“物感说”之原始。其后，心本有主，投射于物，自然在物中寓寄情怀，可谓“物以情观”；倘再作申引，怀情之人适会可寄情之物，两厢凑泊，进而“天机随触”，卒致难显陈之事，难言罄之理，难纾解之情，皆可托物连类以形之，借物引怀以抒之。若冒昧将《巫言》稍作比附，则可见出朱天文已将如上诸般观物体物之法尽数阑入，且更上一层。清人吴伟业曾说“士之负绝艺者，中有神解而外与物化，非至精者不能几也”。不论是有心抑或无意，朱天文其人，《巫言》其书确然当得起吴伟业的这句话，虽一己“中有神解”，却近乎执拗不惮细琐地描摹实物，几至“外与物化”。如此，读者读到看到的是实物种种，作者却早已“遗物”而去，如古人所说“遗物以观物，物常不能廋其状”。万物之貌非仅不能隐匿逃遁，且物之情意一并跃出，在在成形。朱天文放下一切机巧，澄神绝虑，思如杳冥，面列群境，而无应不真，其后烟云秀色与天地生生之气勃然生焉。
　　
　　但是，如果《巫言》一书仅是体物得法观物有成，那至多是一则驳杂纷呈枝繁叶密的“物言”。面对现代人的荒败燥竞，作者几欲“无言”，故此掉转身法，目视神遇，造作出这册称奇称羡的《巫言》。而唐诺的跋语，醒豁鲜明地点出“巫者，巫的文字语言，巫师这门行当最重要的工具或说技艺，唤醒万事万物的灵魂，改变现实的面貌”。
　　
　　巫乃远古通灵之人，《国语•楚语》：“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远古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待“巫”出，方“明神降之”，交通天地，万物各归其序，不相侵凌。可见，巫不单是万事万物的命名者，更深在的身份则是作为世界秩序的清理者。当万事万物不再为原有的秩序所缠缚，当层出不穷的人事难以和既定的划界两厢合辙，巫者势必要将这世界再行重组，剥落不复可用的旧名字，清整种种零乱杂凑。是的，任何的命名者都不是单纯的命名者而已，正如任何的命名行为在本质上皆为一种秩序的重整铺排。
　　
　　《巫言》错杂显陈的博物世界，看似散漫零落，欠缺章法，实则是一套迥异现实世界的话语录。若还依凭普通世界的眼光打量这套话语，不啻是一种愚笨拘执。在我看来，巫者的巫术有两大法门：一是文字脱去凡俗，奇幻诡谲；二是作者的自道“繁衍出自己的时间，不断地离线，把时间变空间”。
　　
　　巫者的世界是符号的世界，文字自然是就中最出色最伏手的法器。当周遭已然沦为米歇尔•福科所说的词、物分离的世界，我们拥有的到底是不可言说只可质感的实物？还是只剩下一个个徒有音形却与现实乖违分离的字词而已？或者其实两样我们都早已主动失落？
　　
　　那是否可以这样说，当词、物分离已成定局，《巫言》试图以穷尽之势不嫌烦杂地以词语来记录实物事相。是的，既然我们拥有的不过是一个个字词，那就不停推展垦拓字词的容量含量密度深度吧，因为作者深信“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唤醒文字的同时，是否也能唤醒世界呢？当字词不单是事物的表意符号，相反是精义的浓缩体，我们是否能大胆假设，掀开浓缩体上的启封，物之能量，物之精光，会不会霎时绽放，光芒万丈？
　　
　　我相信会的。
　　
　　故此，《巫言》的文字并不能以寻常文字观之视之。字字有人，字字有物的风姿盈盈，字字是人事精义的浓缩体。所以，我们读得累，晕，乃至心惊肉跳。巫者强力摆布文字，体贴背后的人情物理，掀开太初时既已有的启封，让词与物各各归位，相合相成。这是现时代的巫术，这是原初时的哲学。
　　
　　若是这样看《巫言》，我们可能稍事理解朱天文为何以及如何不断离题。“离题”并非文不对题，如果原题已然错谬至极，或是径直意欲探求更切当的大题。这个世界曾“在预言实现的边缘犹疑了一会儿，却朝着背反的方向去了”，当世界都已离题，我们若还拘执原题，到底是一种坚执还是一种痴顽？若肉身逃不过限制裁抑，我们又该怎样为自己找寻自由？
　　
　　是的，自由，这个我们早已谈得口干舌燥却仍旧可望而不可即的话题，可能依然是今日文学写作的重要乃至首要主题。台湾作家舞鹤和朱天文对谈时，一语“其实守住固定题旨范畴和主线支线的写法早被颠覆，‘精准’早已不是最高的标竿，书写自由与书写真实是更为紧要的”颇获作者之心。《巫言》“解散”一切，不断地岔题、离题，无非是寻求自由的一己方式。线索的枝蔓牵扯不再仅是叙事的桥段暗扣，更是获致自由的逃生路口；遗物而去，却也执着实物的记录刻画，与其说是叙说的策略，不如说是摆荡的不得已；自由与限制恰是头尾相连，难怪阿城语告朱天文“你找到了限制，也就找到了自由”。
　　
　　又，全书贯穿始末的意象即是“菩萨低眉”，劈头就是“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平头百姓称呼菩萨为“观世音”，世间凡音错杂，嚣骚繁乱，百姓渴欲菩萨多多“观”之，菩萨却低眉垂目，赧于直视。不论是怜恤众生，爱莫能助，还是心有不舍，不忍视之，又或是视众生烦恼皆如虚空泡影，因此跳脱无视？《巫言》跃出传统小说津津乐道的世俗悲喜、人间美丑、是非善恶的框架窠臼，天地不仁，天道无亲，这莫非是另一种岔题离题？
　　
　　如是观之，我们或许可以知晓不断离题背后的良苦用心。《巫言》执意要让书写解散，逃离线性时间，亦即逃离死亡。描写原不值得一顾的日常琐事，枝丫错杂，旁逸斜出，让细节更为细节，离题愈加离题。既然肉身被拘限一时一地，我们何不将时间空间不停错置挪移，任其繁衍滋荣？这是何等壮阔的野心雄心。也许我们可以以唐诺援引的卡尔维诺作“通关密码”，但我更认为朱天文有意无意的回归了中国文学传统中“观物体物”的历史。物之荣枯教人体悟世界的貌相声色、岁时迁移的必然惘然，进而生出人世代谢人生无常的逼仄之感。中国文人自来即是讲求“物与人亲”，客观世界的辗转流变使人做无休止的内心搜讨。万物翼然而来，自是百感交集，为求情志流泻，势必发为词章，形诸吟咏。“体物”与“体悟”原来可以如此依存托付，双双倾谈。
　　
　　是的，开启朱天文直感与教他观物之法的仍然是胡兰成。但她已然升等，不再作一般通常的“物言”，而是径直描摹人世，铺排时间，调弄空间，幻化巫术，吐属“巫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