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最柔软的那部分

2009-07-08 10:22:50 　　来自: 朝颜
巫言的评论   

　　她越来越变成我爱的那一种人。天真，静默，好奇，善良。这种感觉，有点像以略微懂事的耳朵，听一个曾经稚气的歌手的旧歌，忽然就凭空生出一点苍凉。
　　
　　作为巫的生活，应该是很辛苦但也很好玩的吧。书名叫巫言，但你注意到没有，那个身为巫的“我”，仿佛从未出生过，仿佛从未呼吸过。她像一个聪明善良的外星人，小心翼翼扮成一棵树一枚石一只鸟，让自己看起来天然无害，以防被人发现或跟踪。她像不存在一样无处不在，像视而不见一样默默观察，提出问题但不寻求解答，她书写如同风行在水上，她不追究光的所在。她自觉得快乐，读书人如我也快乐。她看见猫女一家如同绕口令一样你进我退的日常相处，前社长病榻上读病史也不忘勤奋圈点校正——这是平淡中有奇趣的生活，即便只是争吵，即便是不可逆转的死亡，在她眼里也有微微发光的好。她关心一切：只软化不熔化的高岭土制不出东方瓷器不透水的透白坯体，威尼斯极厚的半透明玻璃制法，癌症的免疫学研究，陈年伏特加不见得更有价值……她收集这些多余的无用的知识，好像机器人瓦力收集破黑胶与电灯泡。不同的是她始终没有再前行一步拿它们来换取共鸣，而捧出心来的瓦力，让无数人哭了又笑。
　　
　　在看过《荒人手记》、《世纪末的华丽》之后来看《巫言》，会觉得朱天文仿佛变回年轻时候，写《淡江记》一样的不管不顾。《淡江记》其实颇有些矫情在里面，文气散，情感却浓，字字惊心。也只有最年轻的人们才会有那样大量而纯粹的感受要倾吐，好像跟空气中的某个透明人谈恋爱，对一切相逢和离别都热切不已，且不需要食水亦可活下去。如今多余的感慨一概不见，只余下单纯的恋物与好奇。她是这么懵然不觉地、巨细无遗地描述着世间种种可爱可敬可悯可笑，热闹得紧，也悲凉得紧。但你知道她是从那么热切的时代走过来，那么这种天真懵懂，其实是又一次的不留退路。
　　
　　她有困惑但没有无奈，我相信她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会辛苦会沮丧，但最终一定是高兴的。她的文字如今绝少使用固定的某些词营造千年不变的意境，如果你能假设自己不是地球人，就会感觉到她像一个真正的有趣的“伯母”讲着天南海北搜集来的奇闻轶事。看过书再来看胡兰成对她的评价：“好的文章如风，吹得世间水流花开，此风是惟有从神境而来”，便会觉得文字是多么无稽的一种东西。以胡氏之文采也无法形容这本书的丰富与超脱：它如此坦诚、直白、不加修饰；它絮絮叨叨堆砌了一个琉璃世界，仿佛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的倒影，毫厘毕现，却又完全是另一种面貌。病中圈改癌症史的前社长在另外的讲法里可能会是个好心肠而乏味的老头子，遵照巫的约定而不慎赔光藏书的食字兽也许是个缺乏主见的小公务员，踩着滑板送快递的少年极有可能是那种典型的游手好闲言语无味的街头少年。《巫言》其实应该算童话来的。它的天真无害让我惊奇不已，并迅速投入其中。
　　
　　在阅读之后，在为那些偏僻的知识惊奇过、为匪夷所思的人和事大笑过之后，埋头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却需要不断忍住眼泪。巫已经让你看到了全部，世间已经没有更多美景，无论生死，无论好坏，无论年轻或年老、聪明或愚蠢、贫穷或富有，爱一个人或是不爱一个人，都已经到了荒烟蔓草的世界尽头。每重新翻开一页都好像触摸到这个世界最好最柔软的那部分，准确地说，是我们最好最柔软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些部分。那些美妙的细节所呈现出来的让我们相信华丽是惟一可能存在的方式。而华丽，如今我们知道，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