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05 14:47:59
来自: 一度的微苏
蒙文课的评论



在《今天不读书》里看过一次蔡康永对席慕蓉的采访,一起上阵的还有她温和的丈夫刘海北。当时的感受,是她与印象中那个专写爱情的女诗人不太一样,短发,每一句话都经过思量,回答精简干脆,而且有一点攻击性。蔡康永问:“当时《无怨的青春》和《七里香》出版前,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说这会是最畅销的诗集?”席慕蓉反问:“有哪一本书会是事先准备好的?”而当蔡康永提到,艺术家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不必照着社会主流价值观活,不必担负太多社会责任,席慕蓉又说道:“我想请问,我难道没有负社会责任吗?我教了二十五年的书呢,然后不敢迟到早退呢。”
就因为这样的简练和反诘,当时留下的印象是气氛有一点尴尬,蔡康永有意无意地把脸藏到正在翻看的书本后面去。而在看完《蒙文课》以后再把这段视频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跟原来的感受不一样了。简短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不是无意识的或惯性的言语喷射。而反诘,反倒有一点认真和俏皮可爱的味道。
在书里也是一样。在她的记述间提到几件小事,都是面对他人简单的发问忽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一次是在一个讲座,与台大中文系教授柯庆明对谈。柯教授的第一个问题很寻常,请她谈谈最早为什么开始写诗,她却答不出来。不仅答不出来,而且哽咽落泪,因为几十年前那一个矛盾无助的少年在这一瞬间重新回来,借助今日的身躯,面对眼前满满的听众,感受到当初忧郁徘徊时遍寻不着的善意。另一次因为父亲,父亲生前在德国教书,长年生活于莱茵河畔,她常常带着孩子飞去探望,与父亲聊天,话题是自从一九八九年以来,她不断往返追寻的故土蒙古。那时父亲叼着烟斗,从照片上看起来优雅而年轻,坐在闪着光波的河边餐馆里,时间好像会永远这么平静地流淌下去。但是一九九八年,父亲亡故,她把那年秋天最后相聚的照片送到照相馆去冲洗,都是原先看起来随意而普通的风景。店员微笑着问:“席老师,这是你去旅游时拍的吧?”她只需要点头说是,就可以应付过去。但她竟然无法回答,趁着有人进店的忙乱匆匆离开。因为她想说的是:“这是我父亲在德国住家附近的景色,我从前常去的地方,现在父亲已经过世了。当时拍完了洗出来之后,觉得很普通的相片,前几天收拾抽屉的时候看到了,才忽然发现它们对我所代表的意义,所以才会再来加洗和放大,因为,在我拍着这些风景的时候,我的父亲还在。”
但这样冗长的句子显然不适合寒暄,对于一个只预期着点头打个招呼的陌生人,显得太正式,太认真,过于沉重和不合时宜了。
而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她的认真,虽然这种认真稍显突兀,有容易被误解的成分,仍然是可贵的。在这样一个娱乐至死、严肃被消解的年代,坚持,以及习惯用这样一种认真的态度待人处事,不仅值得敬佩,而且是美的。这种美饱含着一种老派的光芒,与勤劳简朴、诚实善良等等最原始、最本初的价值观念一样,是许多人打着一面油腻腻的现代幌子,用调侃和故作洒脱的态度来极力避免的。但它具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力量。就像蔡康永问:“一般人在没有去追究席慕蓉是不是蒙古人之前,看你的画和诗都觉得,那个温柔婉约和多情的部分是非常强的,你现在觉得那是很汉人的吗?”席慕蓉回答:“对不起,蒙古人才温柔婉约呢。蒙古的男孩子,那个痴情,那个认真,他对朋友的那个真心,真的不得了。在草原上看到一个蒙古的男人真的是像一棵树那样站着,可是一颗心那么温柔。”这都是很打动人心的。
打动人心的还有,她在《蒙文课》里写到一个小故事。一九九三年夏天,在乌兰巴托与一个初识的家庭道别,女主人拿出一件礼物,是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放着三颗小小的石头,一块黑,一块褐红,还有一块半透明质地如玛瑙。她用蒙语说:这是土拉河的石头,我们古老的说法,想家的时候,把这三颗石子用沸水浸泡后,喝这杯水,可以治乡愁。
乡愁是一种奢侈的病,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的。拥有乡愁的前提是,你必须有一个故乡,并且离开了它。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里写:“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出生的地方未必就是故乡,长期生活的土地也不一定是,年轻人总是急着想去远方,而有些人在日常琐事间忙碌一辈子,也没有察觉居住的房屋,途经的街道,周围的邻里有什么值得眷恋。
席慕蓉在年轻的时候也是,对于长辈寄予深情与思念的蒙古高原无法体会。直到四十多岁,身体里那颗乡愁的种子忽然萌芽,终于开始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一个无根的人变作一个有着历史、族人、使命和广阔故土的蒙古人。她终于发现了她的原乡。二十年间,她写过无数关于蒙古的文字,研究蒙古历史,一直从事释清汉人对蒙古文化误解的工作,利用个人的力量为内蒙发展中不合理的部分呼吁公众的关注。因为逢人便谈蒙古,与友人的书信往来也充满蒙古话题,弄得友人直言:你必须忍受她的蒙古,或者享受她的蒙古。
而她不厌其烦,还可爱地在书信开头加一句:我又来了。
就是因为这一份“我又来了”的执著和认真,我喜欢她。即使她再出几本通篇以蒙古为主题的书,只要内容不重复,她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同时,我羡慕她有一个原乡,我还没有发现,也等待着被启蒙。
蒙文课的评论




在《今天不读书》里看过一次蔡康永对席慕蓉的采访,一起上阵的还有她温和的丈夫刘海北。当时的感受,是她与印象中那个专写爱情的女诗人不太一样,短发,每一句话都经过思量,回答精简干脆,而且有一点攻击性。蔡康永问:“当时《无怨的青春》和《七里香》出版前,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说这会是最畅销的诗集?”席慕蓉反问:“有哪一本书会是事先准备好的?”而当蔡康永提到,艺术家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不必照着社会主流价值观活,不必担负太多社会责任,席慕蓉又说道:“我想请问,我难道没有负社会责任吗?我教了二十五年的书呢,然后不敢迟到早退呢。”
就因为这样的简练和反诘,当时留下的印象是气氛有一点尴尬,蔡康永有意无意地把脸藏到正在翻看的书本后面去。而在看完《蒙文课》以后再把这段视频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跟原来的感受不一样了。简短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不是无意识的或惯性的言语喷射。而反诘,反倒有一点认真和俏皮可爱的味道。
在书里也是一样。在她的记述间提到几件小事,都是面对他人简单的发问忽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一次是在一个讲座,与台大中文系教授柯庆明对谈。柯教授的第一个问题很寻常,请她谈谈最早为什么开始写诗,她却答不出来。不仅答不出来,而且哽咽落泪,因为几十年前那一个矛盾无助的少年在这一瞬间重新回来,借助今日的身躯,面对眼前满满的听众,感受到当初忧郁徘徊时遍寻不着的善意。另一次因为父亲,父亲生前在德国教书,长年生活于莱茵河畔,她常常带着孩子飞去探望,与父亲聊天,话题是自从一九八九年以来,她不断往返追寻的故土蒙古。那时父亲叼着烟斗,从照片上看起来优雅而年轻,坐在闪着光波的河边餐馆里,时间好像会永远这么平静地流淌下去。但是一九九八年,父亲亡故,她把那年秋天最后相聚的照片送到照相馆去冲洗,都是原先看起来随意而普通的风景。店员微笑着问:“席老师,这是你去旅游时拍的吧?”她只需要点头说是,就可以应付过去。但她竟然无法回答,趁着有人进店的忙乱匆匆离开。因为她想说的是:“这是我父亲在德国住家附近的景色,我从前常去的地方,现在父亲已经过世了。当时拍完了洗出来之后,觉得很普通的相片,前几天收拾抽屉的时候看到了,才忽然发现它们对我所代表的意义,所以才会再来加洗和放大,因为,在我拍着这些风景的时候,我的父亲还在。”
但这样冗长的句子显然不适合寒暄,对于一个只预期着点头打个招呼的陌生人,显得太正式,太认真,过于沉重和不合时宜了。
而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她的认真,虽然这种认真稍显突兀,有容易被误解的成分,仍然是可贵的。在这样一个娱乐至死、严肃被消解的年代,坚持,以及习惯用这样一种认真的态度待人处事,不仅值得敬佩,而且是美的。这种美饱含着一种老派的光芒,与勤劳简朴、诚实善良等等最原始、最本初的价值观念一样,是许多人打着一面油腻腻的现代幌子,用调侃和故作洒脱的态度来极力避免的。但它具有让人肃然起敬的力量。就像蔡康永问:“一般人在没有去追究席慕蓉是不是蒙古人之前,看你的画和诗都觉得,那个温柔婉约和多情的部分是非常强的,你现在觉得那是很汉人的吗?”席慕蓉回答:“对不起,蒙古人才温柔婉约呢。蒙古的男孩子,那个痴情,那个认真,他对朋友的那个真心,真的不得了。在草原上看到一个蒙古的男人真的是像一棵树那样站着,可是一颗心那么温柔。”这都是很打动人心的。
打动人心的还有,她在《蒙文课》里写到一个小故事。一九九三年夏天,在乌兰巴托与一个初识的家庭道别,女主人拿出一件礼物,是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放着三颗小小的石头,一块黑,一块褐红,还有一块半透明质地如玛瑙。她用蒙语说:这是土拉河的石头,我们古老的说法,想家的时候,把这三颗石子用沸水浸泡后,喝这杯水,可以治乡愁。
乡愁是一种奢侈的病,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的。拥有乡愁的前提是,你必须有一个故乡,并且离开了它。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里写:“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出生的地方未必就是故乡,长期生活的土地也不一定是,年轻人总是急着想去远方,而有些人在日常琐事间忙碌一辈子,也没有察觉居住的房屋,途经的街道,周围的邻里有什么值得眷恋。
席慕蓉在年轻的时候也是,对于长辈寄予深情与思念的蒙古高原无法体会。直到四十多岁,身体里那颗乡愁的种子忽然萌芽,终于开始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一个无根的人变作一个有着历史、族人、使命和广阔故土的蒙古人。她终于发现了她的原乡。二十年间,她写过无数关于蒙古的文字,研究蒙古历史,一直从事释清汉人对蒙古文化误解的工作,利用个人的力量为内蒙发展中不合理的部分呼吁公众的关注。因为逢人便谈蒙古,与友人的书信往来也充满蒙古话题,弄得友人直言:你必须忍受她的蒙古,或者享受她的蒙古。
而她不厌其烦,还可爱地在书信开头加一句:我又来了。
就是因为这一份“我又来了”的执著和认真,我喜欢她。即使她再出几本通篇以蒙古为主题的书,只要内容不重复,她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同时,我羡慕她有一个原乡,我还没有发现,也等待着被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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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06 00:39:01 一水碧天
一直很喜欢她,虽然从肤浅的名字开始2009-07-10 15:19:56 大玲
求视频2009-09-15 01:11:37 犀牛大哥
认真的人无论做出怎样的成绩,都值得钦佩2009-09-15 06:48:01 一度的微苏
同意2009-09-29 18:06:51 属土
循着"孔雀的呐喊"的评论溜进来的2009-10-06 14:58:04 阿兰若法
我也很羡慕有能力认真的人,如何对一个事物发自内心地热爱我还没有学会。无论是原乡还是其它,在找寻之前,我还得找寻“找寻本身”——失去了爱的能力,就连找寻的资格也没有了。在这个时代,其实严肃并非被消解,每个人都还有着严肃的渴望,只是娱乐与严肃正在暧昧不清,我们怀着审慎的心,执行着早已混杂错乱的行为准则。所谓错与对,荣与辱、好与坏,凭着意识评断,却忘记了应对自己的本心。
原乡永远也无法被启蒙,只能等待着有一天,它像一道闪电劈进心里,让你癫狂、不顾一切,它是美的呀,是确实的呀,它是你的勇气与决心,是你的武器与信念呀。
2009-10-06 17:15:01 一度的微苏
失去了爱的能力,这句话很严重哟。2009-10-06 23:14:06 阿兰若法
自我封闭是一种保护手段,是一种“虽然可笑”的保护手段。我已经没力气去恨什么了,也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痛苦,所以说失去爱的能力,倒不如说爱不起。
生活可以变得索然无味,我的困惑是有朝一日我会不会连这种生活也恨起来。
2009-11-14 21:49:47 一度的微苏
到今天才看见。其实我也挺自我封闭的,但并不恨什么。生活的际遇太复杂,也经常不公平,甚至很残忍,我觉得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保持一种乌托邦式的热情。不计结果,不恨任何人和事,包括生活本身。
2009-11-14 22:49:13 阿兰若法
生活本身并无苦乐可言。人最终要应对的,其实还是自己的本能爱憎,其他的胜与负则毫无意义。我的困惑还是在于,这个世界是如何作用于我的感官以及情绪,使它们变得无法控制的。人有的时候会错误地以为应对这个世界的就是我们自己,而实际上这表面是由我们作出的种种行为才最该战胜。自我封闭是一种面对自我的手段,用本心应对,才更容易不被尘垢蒙弊,再下一步,才是应对生活。
我们的目的,是赤裸地面对生活并寻找终极意义,而并非徒劳无功地自欺欺人。至于恨,是堕落的根源,我在担心如果最后发现一切都无法控制,会否真的被情绪左右,走向反面。
2009-11-14 22:56:48 一度的微苏
你说的对我太抽象了。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如果愿意的话。2009-11-23 19:27:35 阿兰若法
很抱歉这么久才回。我的这些观点剽窃自凯鲁亚克,是他破译了佛学的密码,把人与世界用其情感隔离开的。其实具体的例子就是他笔下的霍佐敏峰:山峰面对天空的震怒、威压、忿恨以及哀求,回应的就只有永恒的寂静,这是因为在山的身上已经没有情绪的波澜了。2009-11-24 22:45:49 一度的微苏
比起情绪问题,我倒觉得尝试用本心来面对人和事是更重要的。如果你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真实的状态,说的和做的都“凭着意识判断”,而不是顺应内心,怎么可能不受情绪干扰呢?在这种不自然、不舒适、也无法自我说服的状况下,还要硬逼着自己扼杀一切情绪波澜,那实在太不健康了。这不是把自己修行成一座没有喜怒的山,我觉得简直是过分压抑了。2009-11-25 00:09:44 阿兰若法
我是个卑微、怯懦、无害的胆小鬼,唯一能做的难道不是假装通达吗。战胜情绪倒不是没有喜怒,只是不要被它们左右罢了。
2009-11-25 09:08:30 一度的微苏
不要妄自菲薄哦:) 我觉得该这么说,首先你对自己有要求,也有反省能力,这是优点。但是要求太高会让自己很难受,别假装通达,别人怎么看你根本不重要,其实也没什么人会真的那么在意另一个人。你说的卑微、怯懦实在太正常了,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卑微、怯懦呢,为什么要勇敢到什么都不惧怕的程度,没有缺点还是人吗。试着接受自己,适当原谅自己的弱点,甚至显露出来,做一个坦荡的胆小鬼没什么不好的。>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