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04 08:29:00
来自: 米卡
纳博科夫传的评论



博伊德 对纳博科夫的热爱和想象
访谈者:蝴蝶 米卡
《新京报》4/7/2009
纳博科夫诞辰110周年,最权威传记引进出版,本报专访作者布赖恩·博伊德
出于对纳博科夫的无限热爱,新西兰学者布赖恩·博伊德教授披荆斩棘,以卓越的才情撰就堪与纳博科夫的成就匹配的两卷本传记(《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纳博科夫传:美国时期》),为读者走进纳博科夫的奇妙世界铺就了一条虽崎岖遍布却也美不胜收的通道。博伊德教授从此与纳博科夫“形影不离,相得益彰”,被誉为最优秀的“纳博科夫爱好者”,最权威的纳博科夫传记作者。
《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1990年甫一出版即入选《纽约时报书评》年度选书,2001年在俄罗斯一经推出也是艳惊四座,热议纷纷,今年是纳博科夫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中文版虽说有些姗姗来迟,却也躬逢其盛。为此我们特别邀请俄罗斯文学学者米卡和蝴蝶与博伊德教授对话,一起回顾关于纳博科夫的种种。
■ 《纳博科夫传》纳博科夫式的开头
“纳博科夫个人戏剧的每一幕都是在无法逆料的不同背景下上演的。最初是帝俄的小小一角,那是彼得堡独具魅力的地区,革命前的文化给它披上了绮丽的晚霞;从那里驱车两小时,则是一座庄园,一片杉树林,一条河,纳博科夫魂牵梦绕的故园。接着是俄侨阶段,一个‘物质贫困,知识丰饶’的时期,到处是幽闭恐怖症和勾心斗角,还有不可避免的离散。又一个20年,纳博科夫的美国时期,在那里,他们每逢寒假就得从一个教授家搬到另一个教授家;夏天则是彻底的游牧生活,他们开着汽车,从一家汽车旅馆到另一家汽车旅馆,他寻觅着蝴蝶的栖息地,寻觅着《洛丽塔》等小说的灵感。最后重返欧洲,15年里,站在蒙特勒皇宫旅馆的高处,他俯视着日内瓦湖上的水鸟。
随着每一幅背景的改变,那些配角也在发生变化。在彼得堡的一个街角,一个小男孩停了下来,他的父亲正在跟老托尔斯泰聊天;在巴黎,一个瘦瘦的俄国作家正在乔伊斯和匈牙利足球队面前读自己的法语作品。在流亡欧洲时期……”
与纳博科夫较量
新京报:纳博科夫相信,“一个好的读者势必要同难对付的作家较量一番。不过较量之后会有所收获的。”您与纳博科夫较量的时候感觉如何?较量之后最大的收获又是什么?
博伊德:实际上我是在16岁时发现纳博科夫的,此后与他的较量就成了我倍感兴奋的智力活动,只有莎士比亚才这样难以对付。
新京报:能否告诉我们,您是怎么被纳博科夫吸引的(或者说,怎么爱上纳博科夫的)?您是否还记得与他初次相逢时“那美妙的一瞬”?《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作者曾问,“我的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能从纳博科夫译著密密麻麻的针脚中欣喜地看到答案。能否向您提个相似的问题:“纳博科夫”这个名字对您意味着什么?
博伊德:曾经出现过一次假的曙光。我父母并不喜欢读书(上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他们辍学了,当时都才14岁),但买下了一个书店,附带一个租借图书室,以维持生计,并让他们唯一爱读书的儿子有书看。我13岁的时候在图书室书架上看到了《洛丽塔》,可能当时正在将顾客归还的图书上架。我知道那本书很“热”,于是偷偷带走读了起来,并把它藏在我的枕头底下(我父母是北爱尔兰长老会教徒,那时是1966年)。我记得,读着读着,我的激动就逐渐消失了,《洛丽塔》不是色情作品。
后来才是阳光朗照。我负责处理书店订购的杂志,每周要为固定客户将杂志分类归档,因此其中许多都读过。1969年3月初,我16岁,高中已经到了最后一年,我在整理《时代》杂志,封面故事介绍的是纳博科夫,其时《阿达》刚出版。加框的访谈文字吸引了我,标题是红色的字体:“我从未遇到比我更孤独、更清醒、更疯狂的心灵。”我读着那篇文章,被纳博科夫所说的一切迷住了,我迷恋他说的内容,迷恋他说的方式。因为《阿达》还要几个月才能在新西兰上市,我就跑到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查到纳博科夫最近的小说《微暗的火》,贪婪地读了起来,手不释卷。我根据“前言”中所有相互参照的内容,在几页里就明白金波特自以为他是什么人,他看待赞巴拉多么滑稽古怪。我照每个相互参照阅读下去,读到结尾时,我发现我已经把小说读了三遍,真是陶醉。
纳博科夫当然在我心志形成方面有所帮助,因此我也会让那些对纳博科夫来说毫无意义的人来影响我:卡尔·波普尔,弗兰克·扎帕,葛饰北斋,谭盾,生物学家戴维·斯隆·威尔逊。
他比博尔赫斯更迷人
新京报:请谈谈纳博科夫作为文学老师的独特之处。学生如何评价他?
博伊德:纳博科夫把他的学生训练成读者,他的许多学生都深情地跟我说:“他教会我如何阅读。”许多学者都教育学生成为学究式的文学评论家,这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只有百分之几的人会从事学术批评。但如果作为读者,对文学有某些觉悟,那他将终身受益。
新京报:纳博科夫在访谈录中有几次赞许地提到博尔赫斯,认为他是自己所喜欢的同时代作家。日本小说家高桥源一郎曾为他们做过专题比较。不知您是否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相通之处?
博伊德:纳博科夫一开始阅读博尔赫斯时很兴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正如他那让人难忘的评价所说,门廊很壮观,却没有房屋。两人都是书卷气、哲理化的作家,但我认为,比之于博尔赫斯,纳博科夫还创造了更为迷人的人物和故事。他会眺望无限,但他知道我们并不生活在那里。在我看来,最接近纳博科夫的拉美作家是马查多·德·阿西斯。9月份我要在巴西文学院就纳博科夫与马查多的关系谈谈自己的看法,马查多是该学院的首任主席。
新京报:正如《文学讲稿》不只是一卷讲稿,《纳博科夫传》也不只是一部传记。它们本身就是出色的艺术品。您是否也从事文学创作呢?诗歌、小说、戏剧?我们可有幸拜读?
博伊德:不,我喜欢传记和批评的写作方式,不过如果我要从事纯粹创造性的工作,我会做一个画家。
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新京报:《纳博科夫传》堪称“纳博科夫百科全书”,你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么?
博伊德:纳博科夫每个时期的生平都有其特殊的问题。1917年,他家从彼得格勒逃往克里米亚,1919年再次从克里米亚逃往伦敦,必须把几乎所有俄罗斯时期的东西都丢掉。有关纳博科夫头二十年的生活文献,除了他在《说吧,记忆》中提供的以外,都非常难搜集。尤为困难的是,我在苏联做调查研究时,那个国家还没有开放,纳博科夫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作家。我必须要去维拉,纳博科夫的庄园,那就会超出列宁格勒的范围,我这样做是非法的。
新京报:可否请您讲一两件作传过程中值得记忆的事情?
博伊德:我记得第一次见薇拉·纳博科夫时,她告诉我,她认为我的博士论文是纳博科夫研究中最出色的成果。批评家们谈论纳博科夫已经差不多六十年了,而我当时才26岁,听到这样的话当然很开心了。六年后,我把传记中的一章《作家纳博科夫》寄给她,她说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够把他的创作说清楚,现在我把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我的一些阐释也曾引起我们之间愉快的争执。生命的暮年,1991年,她始终将传记第一卷放在床头,每天都要重温,尽管她视力下降,捧书都很吃力。
新京报:假使有天时光的流动出现了奇迹,您遇见了纳博科夫,“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您会对他说些什么?
博伊德:我首先会问他别来无恙否,接着会问:“您后来又写过什么吗?读过我关于您的论述么?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附注:因版面篇幅限制,此为删节本)
纳博科夫传的评论




博伊德 对纳博科夫的热爱和想象
访谈者:蝴蝶 米卡
《新京报》4/7/2009
纳博科夫诞辰110周年,最权威传记引进出版,本报专访作者布赖恩·博伊德
出于对纳博科夫的无限热爱,新西兰学者布赖恩·博伊德教授披荆斩棘,以卓越的才情撰就堪与纳博科夫的成就匹配的两卷本传记(《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纳博科夫传:美国时期》),为读者走进纳博科夫的奇妙世界铺就了一条虽崎岖遍布却也美不胜收的通道。博伊德教授从此与纳博科夫“形影不离,相得益彰”,被誉为最优秀的“纳博科夫爱好者”,最权威的纳博科夫传记作者。
《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1990年甫一出版即入选《纽约时报书评》年度选书,2001年在俄罗斯一经推出也是艳惊四座,热议纷纷,今年是纳博科夫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中文版虽说有些姗姗来迟,却也躬逢其盛。为此我们特别邀请俄罗斯文学学者米卡和蝴蝶与博伊德教授对话,一起回顾关于纳博科夫的种种。
■ 《纳博科夫传》纳博科夫式的开头
“纳博科夫个人戏剧的每一幕都是在无法逆料的不同背景下上演的。最初是帝俄的小小一角,那是彼得堡独具魅力的地区,革命前的文化给它披上了绮丽的晚霞;从那里驱车两小时,则是一座庄园,一片杉树林,一条河,纳博科夫魂牵梦绕的故园。接着是俄侨阶段,一个‘物质贫困,知识丰饶’的时期,到处是幽闭恐怖症和勾心斗角,还有不可避免的离散。又一个20年,纳博科夫的美国时期,在那里,他们每逢寒假就得从一个教授家搬到另一个教授家;夏天则是彻底的游牧生活,他们开着汽车,从一家汽车旅馆到另一家汽车旅馆,他寻觅着蝴蝶的栖息地,寻觅着《洛丽塔》等小说的灵感。最后重返欧洲,15年里,站在蒙特勒皇宫旅馆的高处,他俯视着日内瓦湖上的水鸟。
随着每一幅背景的改变,那些配角也在发生变化。在彼得堡的一个街角,一个小男孩停了下来,他的父亲正在跟老托尔斯泰聊天;在巴黎,一个瘦瘦的俄国作家正在乔伊斯和匈牙利足球队面前读自己的法语作品。在流亡欧洲时期……”
与纳博科夫较量
新京报:纳博科夫相信,“一个好的读者势必要同难对付的作家较量一番。不过较量之后会有所收获的。”您与纳博科夫较量的时候感觉如何?较量之后最大的收获又是什么?
博伊德:实际上我是在16岁时发现纳博科夫的,此后与他的较量就成了我倍感兴奋的智力活动,只有莎士比亚才这样难以对付。
新京报:能否告诉我们,您是怎么被纳博科夫吸引的(或者说,怎么爱上纳博科夫的)?您是否还记得与他初次相逢时“那美妙的一瞬”?《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作者曾问,“我的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能从纳博科夫译著密密麻麻的针脚中欣喜地看到答案。能否向您提个相似的问题:“纳博科夫”这个名字对您意味着什么?
博伊德:曾经出现过一次假的曙光。我父母并不喜欢读书(上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他们辍学了,当时都才14岁),但买下了一个书店,附带一个租借图书室,以维持生计,并让他们唯一爱读书的儿子有书看。我13岁的时候在图书室书架上看到了《洛丽塔》,可能当时正在将顾客归还的图书上架。我知道那本书很“热”,于是偷偷带走读了起来,并把它藏在我的枕头底下(我父母是北爱尔兰长老会教徒,那时是1966年)。我记得,读着读着,我的激动就逐渐消失了,《洛丽塔》不是色情作品。
后来才是阳光朗照。我负责处理书店订购的杂志,每周要为固定客户将杂志分类归档,因此其中许多都读过。1969年3月初,我16岁,高中已经到了最后一年,我在整理《时代》杂志,封面故事介绍的是纳博科夫,其时《阿达》刚出版。加框的访谈文字吸引了我,标题是红色的字体:“我从未遇到比我更孤独、更清醒、更疯狂的心灵。”我读着那篇文章,被纳博科夫所说的一切迷住了,我迷恋他说的内容,迷恋他说的方式。因为《阿达》还要几个月才能在新西兰上市,我就跑到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查到纳博科夫最近的小说《微暗的火》,贪婪地读了起来,手不释卷。我根据“前言”中所有相互参照的内容,在几页里就明白金波特自以为他是什么人,他看待赞巴拉多么滑稽古怪。我照每个相互参照阅读下去,读到结尾时,我发现我已经把小说读了三遍,真是陶醉。
纳博科夫当然在我心志形成方面有所帮助,因此我也会让那些对纳博科夫来说毫无意义的人来影响我:卡尔·波普尔,弗兰克·扎帕,葛饰北斋,谭盾,生物学家戴维·斯隆·威尔逊。
他比博尔赫斯更迷人
新京报:请谈谈纳博科夫作为文学老师的独特之处。学生如何评价他?
博伊德:纳博科夫把他的学生训练成读者,他的许多学生都深情地跟我说:“他教会我如何阅读。”许多学者都教育学生成为学究式的文学评论家,这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只有百分之几的人会从事学术批评。但如果作为读者,对文学有某些觉悟,那他将终身受益。
新京报:纳博科夫在访谈录中有几次赞许地提到博尔赫斯,认为他是自己所喜欢的同时代作家。日本小说家高桥源一郎曾为他们做过专题比较。不知您是否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相通之处?
博伊德:纳博科夫一开始阅读博尔赫斯时很兴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正如他那让人难忘的评价所说,门廊很壮观,却没有房屋。两人都是书卷气、哲理化的作家,但我认为,比之于博尔赫斯,纳博科夫还创造了更为迷人的人物和故事。他会眺望无限,但他知道我们并不生活在那里。在我看来,最接近纳博科夫的拉美作家是马查多·德·阿西斯。9月份我要在巴西文学院就纳博科夫与马查多的关系谈谈自己的看法,马查多是该学院的首任主席。
新京报:正如《文学讲稿》不只是一卷讲稿,《纳博科夫传》也不只是一部传记。它们本身就是出色的艺术品。您是否也从事文学创作呢?诗歌、小说、戏剧?我们可有幸拜读?
博伊德:不,我喜欢传记和批评的写作方式,不过如果我要从事纯粹创造性的工作,我会做一个画家。
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新京报:《纳博科夫传》堪称“纳博科夫百科全书”,你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么?
博伊德:纳博科夫每个时期的生平都有其特殊的问题。1917年,他家从彼得格勒逃往克里米亚,1919年再次从克里米亚逃往伦敦,必须把几乎所有俄罗斯时期的东西都丢掉。有关纳博科夫头二十年的生活文献,除了他在《说吧,记忆》中提供的以外,都非常难搜集。尤为困难的是,我在苏联做调查研究时,那个国家还没有开放,纳博科夫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作家。我必须要去维拉,纳博科夫的庄园,那就会超出列宁格勒的范围,我这样做是非法的。
新京报:可否请您讲一两件作传过程中值得记忆的事情?
博伊德:我记得第一次见薇拉·纳博科夫时,她告诉我,她认为我的博士论文是纳博科夫研究中最出色的成果。批评家们谈论纳博科夫已经差不多六十年了,而我当时才26岁,听到这样的话当然很开心了。六年后,我把传记中的一章《作家纳博科夫》寄给她,她说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够把他的创作说清楚,现在我把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我的一些阐释也曾引起我们之间愉快的争执。生命的暮年,1991年,她始终将传记第一卷放在床头,每天都要重温,尽管她视力下降,捧书都很吃力。
新京报:假使有天时光的流动出现了奇迹,您遇见了纳博科夫,“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您会对他说些什么?
博伊德:我首先会问他别来无恙否,接着会问:“您后来又写过什么吗?读过我关于您的论述么?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附注:因版面篇幅限制,此为删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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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买这本书? · · · · · ·
作者: 布赖恩•博伊德(Brian Boyd)
副标题: 俄罗斯时期(上、下)
isbn: 7563383360
书名: 纳博科夫传
页数: 820页
定价: 66.00元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译者: 刘佳林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年7月
2009-07-04 13:08:18 蝴蝶
报纸好像过于注重“信息量”,删掉了一些动人的部分,哎……2009-07-05 11:02:32 baiya
纳博科夫是个蹩脚的故事家,他不会讲故事甚至可以说2009-07-05 12:56:02 到里斯本看海
怎么感觉这个采访好像没做完一样2009-07-08 17:04:39 马克想
"纳博科夫是个蹩脚的故事家,他不会讲故事甚至可以说"有见地。
2009-07-30 11:58:21 zero
不管怎么样,终于出版了。2009-11-01 21:35:00 米卡
布赖恩•博伊德:最优秀的“纳博科夫爱好者”采访者:蝴蝶 米卡
时 间:2009年6月24日
出于对纳博科夫的无限热爱,新西兰学者布莱恩•博伊德教授披荆斩棘,以卓越的才情撰就堪与纳博科夫的成就匹配的两卷本传记(《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纳博科夫传:美国时期》),为读者走进纳博科夫的奇妙世界铺就了一条虽崎岖遍布却也美不胜收的通道,其结构之完美,论述之精妙,解读之细腻,引征之繁复,行文之诗意,蕴涵之丰盈,罕有其匹,在传记写作艺术上达到了相当高度。博伊德教授从此与纳博科夫“形影不离,相得益彰”,被誉为最优秀的“纳博科夫爱好者”,最权威的纳博科夫传记作者。
《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1990年甫一出版即入选《纽约时报书评》年度选书,2001年在俄罗斯一经推出也是艳惊四座,热议纷纷,今年是纳博科夫诞辰一百一十周年,本书中文版虽说有些姗姗来迟,却也躬逢其盛,对于早已翘首期盼的中文读者来说,不啻为一个巨大的惊喜。就博伊德教授与纳博科夫的因缘,就本书的写作等问题,我们采访了博伊德教授,并得到了他的热情回应。
问:纳博科夫相信,“一个好的读者势必要同难对付的作家较量一番。不过较量之后会有所收获的。”您与纳博科夫较量的时候感觉如何?较量之后最大的收获又是什么?
答:实际上我是在16岁发现纳博科夫的,此后与他的较量就成了我倍感兴奋的智力活动,只有莎士比亚才这样难以对付。
我最近出版了一本书,《论故事的起源:进化、认识与小说》,我是文学与进化论研究领域的一个领袖人物。我在继续撰写科学与政治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的传记,我还要继续编辑以前没有出版的纳博科夫著作,不时地写一些关于他的文章。
问:能否告诉我们,您是怎么被纳博科夫吸引的(或者说,怎么爱上纳博科夫的)?您是否还记得与他初次相逢时“那美妙的一瞬”? 《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作者曾问,“我的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能从纳博科夫译著密密麻麻的针脚中欣喜地看到答案。能否向您提个相似的问题:“纳博科夫”这个名字对您意味着什么? [我敢肯定,您深爱着纳博科夫,否则,我们就不能看到眼前这本字里行间满是爱的传记。如巴赫金所说,“漠然、冷淡永远不能从力量之绳抽出千丝万缕,使每一缕专注一处,把对象从四面八方牢牢捆紧,缠绕每个细微之处。只有爱方可使审美活动富有成效,只有与所爱之物相连,才能使其方方面面得以纤毫毕现。”我想,您呼吸着纳博科夫,就像《天资》的主人公费奥多尔曾“把普希金吸入五脏六腑”]
答:曾经出现过一次假的曙光。我父母并不喜欢读书(19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他们辍学了,当时都才14岁),但买下了一个书店,附带一个租借图书室,以维持生计,并让他们唯一爱读书的儿子有书看。我13岁的时候在图书室书架上看到了《洛丽塔》,可能当时正在将顾客归还的图书上架。我知道那本书很“热”,于是偷偷带走读了起来,并把它藏在我的枕头底下(我父母是北爱尔兰长老会教徒,那时是1966年)。我记得,读着读着,我的激动就逐渐消失了,《洛丽塔》不是色情作品。
后来才是阳光朗照。我负责处理书店订购的杂志,每周要为固定客户将杂志分类归档,因此其中许多都读过。1969年3月初,我16岁,高中已经到了最后一年,我在整理《时代》杂志,封面故事介绍的是纳博科夫,其时《阿达》刚出版。加框的访谈文字吸引了我,标题是红色的字体:“我从未遇到比我更孤独、更清醒、更疯狂的心灵。”我读着那篇文章,被纳博科夫所说的一切迷住了,我迷恋他说的内容,迷恋他说的方式。因为《阿达》还要几个月才能在新西兰上市,我就跑到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查到纳博科夫最近的小说《微暗的火》,贪婪地读了起来,手不释卷。我根据“前言”中所有相互参照的内容,在几页里就明白金波特自以为他是什么人,他看待赞巴拉多么滑稽古怪。我照每个相互参照阅读下去,读到结尾时,我发现我已经把小说读了三遍,真是陶醉。
纳博科夫当然在我心志形成方面有所帮助,因此我也会让那些对纳博科夫来说毫无意义的人来影响我:卡尔•波普尔,弗兰克•扎帕,葛饰北斋,谭盾,生物学家戴维•斯隆•威尔逊。
问:您与罗伯特•迈克尔•派尔合作编有《纳博科夫的蝴蝶》,您是否也和纳博科夫一样,对蝴蝶有浓厚的兴趣?可以用中国的成语“爱屋及乌”来解释吗?
答:“爱屋及乌”,是的,但我喜欢既钻之弥深又兴趣广泛。我喜欢纳博科夫和波普尔,因为他们都是非常热情的专家,同时又有许多爱好。就纳博科夫而言,他喜欢文学,鳞翅目昆虫学,象棋,绘画,网球;就波普尔来说,他喜欢哲学,政治学,物理学,音乐,步行。我先前并不喜欢蝴蝶,但逐渐地,我迷上了分类学(理论,尤其是分类图谱)。我当然喜欢掌握足够的关于蝴蝶的知识,以便理解纳博科夫在那个领域的著作,我喜欢跟他专业里的一流专家通力合作,不过他们对纳博科夫的著作评价不高。
问:怎么理解纳博科夫有名又看似矛盾的那句“(艺术品中存在着的两种东西的融合)诗的精确和纯科学的激情”?
答:类似的表述纳博科夫说过不少,他把我们通常理解的艺术品质与科学品质交织在一起。我上过一门课,叫“文学与科学”,我在科学里强调想象、个性与美的作用,在艺术中强调知识、精确、实验与真理的重要。除了纳博科夫,还有许多人都在挑战这种旧的两分法,爱因斯坦一直在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
问:请谈谈纳博科夫作为文学老师的独特之处。学生如何评价他?
答:纳博科夫把他的学生训练成读者,他的许多学生都深情地跟我说:“他教会我如何阅读。”许多学者都教育学生成为学究式的文学评论家,这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只有百分之几的人会从事学术批评。但如果作为读者,对文学有某些觉悟,那他将终生受益。
问:纳博科夫在访谈录中有几次赞许地提到博尔赫斯,认为他是自己所喜欢的同时代作家。日本小说家高桥源一郎曾为他们做过专题比较。不知您是否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相通之处?
答:纳博科夫一开始阅读博尔赫斯时很兴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正如他那让人难忘的评价所说,门廊很壮观,却没有房屋。两人都是书卷气、哲理化的作家,但我认为,比之于博尔赫斯,纳博科夫还创造了更为迷人的人物和故事。他会眺望无限,但他知道我们并不生活在那里。在我看来,最接近纳博科夫的拉美作家是马查多•德•阿西斯。9月份我要在巴西文学院就纳博科夫与马查多的关系谈谈自己的看法,马查多是该学院的首任主席。
问:正如《文学讲稿》不只是一卷讲稿,《纳博科夫传》也不只是一部传记。它们本身就是出色的艺术品。您是否也从事文学创作呢?诗歌、小说、戏剧?我们可有幸拜读?
答:不,我喜欢传记和批评写作方式,不过如果我要从事纯粹创造性的工作,我会做一个画家。
问:翔实丰厚的《纳博科夫传》堪称“纳博科夫百科全书”。能否谈谈您在收集材料中的愉悦与艰辛?
答: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在多伦多完成了博士论文,照规矩我要从加拿大回新西兰。做博士论文时,我需要把纳博科夫的全部作品做一个梳理,结果发现,现有纳博科夫文献书目问题很大。完成论文后,我想,如果我能编一本完整的书目,把所发现的纳博科夫写作每部作品时的背景材料都加进去,我也就能对现有纳博科夫传在事实方面的缺漏加以弥补。于是在回新西兰之前,我去了美国东北部几家主要的图书馆。纳博科夫一直主张,作家应该把手稿毁掉,唯有定稿才重要。于是,学者们肤浅地认为,不应再期待有什么发现,可我却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康奈尔大学图书馆和耶鲁大学图书馆等地发现了许多有趣的材料。
我读了十年的书,弄得一文不名,学业结束后又不再有奖学金,于是就买了一张“灰狗”月票,这样就可以在一个月内无限次地乘坐灰狗汽车,真是太便宜了。为了省点住宿费,我把汽车当成了旅馆。举例说吧,我整天都在康奈尔大学图书馆工作,也没有必要在第二天去另一家图书馆,但我还是会坐上一辆南下的州际长途汽车,在车上整理白天的材料直到深夜,凌晨两点下车后,再乘汽车北上,在图书馆开馆前赶到那里。不能说气色很好,也谈不上干净,但因为年轻,还是劲头十足。我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个月。
两年后,我开始撰写传记,但很快便发现,纳博科夫每个时期的生平都有其特殊的问题。1917年,他家从彼得格勒逃往克里米亚,1919年再次从克里米亚逃往伦敦,必须把几乎所有俄罗斯时期的东西都丢掉。有关纳博科夫头二十年的生活文献,除了他在《说吧,记忆》中提供的以外,都非常难搜集。尤为困难的是,我在苏联做调查研究时,那个国家还没有开放,纳博科夫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作家。我必须要去维拉,纳博科夫的庄园,那就会超出列宁格勒的范围,我这样做是非法的。第二次去维拉时,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拍照片。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一个当地人走到我跟前,对生活在苏联乡村的人来说,这正是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问我。他看我是一个外国人,又拍了这么多的照片,似乎认为,我把这些白桦树和冷杉树当作掩护得很好的导弹了。我故作天真地说:“乘火车和汽车来的。”就仿佛我不经意间跑错了地方。我们站在横跨奥列杰日河的桥上,纳博科夫曾跟他的初恋女友,《说吧,记忆》中的塔玛拉,在这条河里泛舟。那个男子气得满脸通红,他朝我俯过身来,伏特加的冲味淹没了夏日的气息。“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如果提纳博科夫的名字,等于找死——我也许不会被扔到古拉格,但可能会被驱逐出境,或者起码让克格勃盘问一番,那些没有我这么讨厌的朋友就曾遭遇过。我注意到,几分钟以前,曾有一辆警车从公路上驶过,我想,我的这位新发现的朋友随时都会把警察叫来。我急中生智,想到了脱身的招儿。河对岸是纳博科夫祖母的住宅,虽然也被焚毁了,但那里有一块牌匾,纪念的是雷列耶夫,过去那所宅子曾属于他家。像其他十二月党人一样,雷列耶夫也被苏联人奉为神圣,是革命的先驱。于是我告诉那个质问者——真的,尽管只是一小片真理:“我来看看雷列耶夫的房子。”“Molodets(好样的)!”他叫道,然后又拥抱我:“你是我们的一员!”我如释重负,几乎被他家酿的伏特加气味熏倒。
问:可否请您讲一两件作传过程中值得记忆的事情?
答:我记得第一次见薇拉•纳博科夫时,她告诉我,她认为我的博士论文是纳博科夫研究中最出色的成果。批评家们谈论纳博科夫已经差不多六十年了,而我当时才26岁,听到这样的话当然很开心了。六年后,我把传记中的一章《作家纳博科夫》寄给她,她说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够把他的创作说清楚,现在我把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我的一些阐释也曾引起我们之间愉快的争执。生命的暮年,1991年,她始终将传记第一卷放在床头,每天都要重温,尽管她视力下降,捧书都很吃力。
问:假使有天时光的流动出现了奇迹,您遇见了纳博科夫,“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您会对他说些什么?
答:我首先会问他别来无恙否,接着会问:“您后来又写过什么吗?读过我关于您的论述么?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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