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不喜欢“才女”

2009-06-27 17:39:23 　　来自: 下走 (是雨吗？为什么如此及时！)
留白-写在《秋水堂论金瓶梅》之后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这本书太好了，好到我只能说，这本书太好了。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这么一段逸事，说俞平伯先生当年在北京大学讲授宋词，某日他只是选了几首词念给学生们听，念完后就在一边喃喃自语：“好啊！好词！好词！好啊！”话说完，课也就算结束了。
　　这件事也太好了，好到我们根本不会去关心它是否只是一个故事，好到即便我们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都宁愿相信是实有其事。
　　俞平伯先生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好诗词没法讲，只能靠各人自己去体会。老是可以告诉学生哪些是好诗词，但是否真好，好在哪里，则只能靠个人，这或许就是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好诗如此，好文亦然。因此，田晓菲女士这一本《留白》，我不知从何说起。但又很想说出个一二五来，结果发现只是抄出个五二一来，也挺好，或者说，这样更好？
　　
　　
　　细腻的才气
　　
　　
　　人们一般认为，不论在性格还是外表上，女子都相对细腻些，而男子则较为粗犷。自女权主义兴盛后，这种说法一直受到挑战，被认为是性别压制。但平心而论，女子似乎确要比男子细腻些，尤其是在性格上。
　　在我看来，田晓菲不仅细腻，并且极具才气，完全撑得起“才女”二字。她说，郁达夫是一个有很好的耳朵的诗人，使得他的句子有一种幽徐宛转的节奏。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一个有很好的耳朵的文学批评家，读她的文字，尤其是那些短篇什，绝对是一种享受；并且，她还有一双很好的眼睛，每每能见人所未见。此处，不妨抄书以佐证之。本书是文章结集，在每一篇文章的扉页上，都有一段编辑者从书中摘出的文字，可谓句句精彩，段段可观：
　　
　　倘使一个文化有系统地洁癖下去，最终恐怕只落得一个妙玉的结局。
　　
　　在西川的诗里，柏树因为诗人而永恒，而在陶渊明的诗里，诗人却因为山阿而永恒。正因为如此，西川的诗是诗人的诗，而陶渊明的诗是每个人的诗。
　　这恐怕正是新诗与旧诗之间最深刻的区别。
　　
　　我试图用一个勾画得比较健康的郁达夫，淹没那一个畸病的、有传染性的郁达夫。
　　这失掉了中心点的半把剪刀，尽管只有半把，依然锐不可当。
　　
　　看得清清楚楚的爱并不影响这份爱，相反，一切成熟和持久的爱，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
　　
　　艾柯的小说是游戏之作。这话是真的，但需要注解。文学与哲学都是游戏，和孩子在大海边用尽全副精神气力满怀喜悦地堆起一座沙堡无根本不同。贤人君子给了游戏一个恶名，真是可惜。或认为游戏与正经是两回事，也是误解。游戏的能力，和笑的能力，标志了人与兽的区别；但也只有严肃的人，有力者，才能游戏。
　　
　　词牌是《少年游》，但写下这首词的周邦彦想必已经进入中年了，至少他的心境是中年人的心境。只有中年人，方能如此沉下心，细细地回忆——回忆当时并不在意，后来才发现已经刻骨铭心的那夜晚，那个他不曾为之留下的人，那个橙汁飞溅、令人目酸的瞬间。
　　
　　
　　但田晓菲在书中说，她并不喜欢“才女”这个词，个中原因，作者未及细说。只是在《关于<弗里达>》中说了这么一段话：
　　
　　在一个热爱戏剧的文化里，类型体现为脸谱和角色。如果给弗里达分派一个传统角色的话，应该算是“才女”了吧——我实在并不喜欢这个词。只是这个“才女”，没有在灿烂开放一度之后便夭折于生活、爱情、车祸和艺术，因为她的生命能量大于她的艺术才能，包容了她的艺术才能，最终塑造了她的艺术才能。从少女时代一直到死，她始终在成长，作为人，作为艺术家。“成熟”是一个可怕的词，因为它意味着衰迈和凋谢；“成长”则是一辈子的事。归根结底，我们去看一部艺术家的传记电影，不是为了看她的艺术，而是为了看她，就像加缪说的那样，如何“成为一个人”。
　　
　　
　　笔者据此猜测，田晓菲所以不喜欢这个词，在于“才女”并非如其表面所示，只是指“有才气的女子”，这个词身上背负了太多象征意义：其貌不扬；对日常生活缺乏能力与兴趣；未曾经历爱情；病恹恹，甚或早夭。最后这一点，即是田晓菲在上述引文中极力表达的看法：“才女”这个说法暗示着，女子一旦拥有才气（不论艺术才能抑或文学才华），其阳寿似乎就会大减；用田晓菲的话来说，“生命能量”全部转换为“艺术才能”。其中“二律背反”的逻辑，不言而喻。生命与才能在女子身上呈现为对立状态。田晓菲显然不同意这一点，不惟如此，她似乎讨厌所有类似的对立。
　　
　　简单的对立
　　
　　在《隐身衣和皇帝的新装：从杨绛回忆录看“文革”中对透明度的追寻》中，田晓菲在文章开篇即指出，文化大革命的精神暴力，在根本上体现了对透明度的追寻。她说，对透明度的迷恋本身不是罪过，关键在于它的应用。显然，在这篇文章中，作者认为，对透明度的迷恋已经变成了罪过。
　　其他文章对此也有所涉及，虽不到“罪过”这么严重，但从作者的讨论中可知，她对人们如何应用透明度这件事，很担心。
　　第一篇《从红楼到绮楼》，即是在讨论这个问题。作者在文中勾画出几组对立：陈与义诗《中牟道中》其二里，凉风与尘沙的对立；《红楼梦》一个最重要的主题，清洁与腌臜的二元对立；《品花宝鉴》中，肮脏的肉欲与高雅的精神恋爱。作者说，陈与义的绝句标志了一个重要的文化时刻，表现了一种洁癖，一种对于“纯粹”的追求。在比较《红楼梦》与《绮楼重梦》（又名《红楼续梦》）之后，作者指出了按这一倾向发展下去将会出现的后果：
　　
　　当“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区别越来越森严，上半身变得愈来愈不食人间烟火，“一口气儿就吹倒了”；下半身则变得越来越猥亵和丑陋。人的生活日益变得拘束、狭窄，充满义正辞严的道德教训，表里不一的矛盾，隐隐的罪恶感，和暗地里的恐惧。
　　
　　作者的结论是：“倘使一个文化有系统地洁癖下去，最终恐怕只落得一个妙玉的结局。”
　　
　　上文中，作者还说，洁净与肮脏的区别，同时意味着“内”与“外”的间隔；而“内外之别”可以进一步推演为中国与外国的界限。有关这一点，作者在另一篇文章中发表了看法。在《大跃侧诗话》中，作者指出，我们每次讲到中国，都是针对着隐隐浮现在背景中的“西方”而言。中西二元对立从十九世纪末开始，遮盖了知识分子心目中很多其他值得关心的东西，也简化了很多复杂的问题。且不说中国文学传统的多元性容易被忽略，就是“西方”也变得没有纵长，没有深度，没有历史，只是面目模糊的厚重的一大块。比如说，白话文里有所谓“欧化”文法因素，但这实在是个太过模糊的说法了，到底是英文文法，还是法文，或者德文？这几种欧洲语言的语法结构差别非常大，但一句“欧化”就将所有差异抹去了。
　　
　　我们似乎也可以反过来看这个观念，这看似“模糊的厚重的一大块”，表面看来，是将欧洲各国历史与文化传统模糊了，但从中国这一方来说，倒是将之透明化了。因为，假设对西方各国——不论是历史还是文化抑或文法——不熟悉的话，那么这些国家之间的区别对中国来说就很模糊，现在，一句“西方”，或一句“欧化”，就将这些模糊清除了，西方就是这么“一大块”，各国有何区别，与我无关。
　　
　　
　　在《“瓶中之舟”：金庸笔下的想象中国》中，作者再次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分析，尤其强调了“中国人”、“中国性”、“中国文化”以及对之相对的“西方人”、“西方性”、“西方文化”这些说法的笼统与谬误。在《十日谈》中，作者说，“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固然很美，但也不宜过分：毕竟，人间和梦，并不那么截然对立。梦是，或者至少应该是，人间的一部分。这些，在在都表明作者对二元对立的反感与反对。
　　
　　
　　抛开对立后的慈悲
　　
　　
　　本书书名，取自集中同名文章。在这篇文章中，田晓菲的耳朵与眼睛都得到了极好地运用。作者对《金瓶梅》（以绣像本为主，参照词话本。其中区别，参阅作者《秋水堂论金瓶梅》）人物与故事的描述，似乎比原书还要好，读来不仅动情，也让人情动。绣像本第二回开篇，诗曰：
　　
　　 芙蓉面，冰雪肌，
　　 生来娉婷年已笄，
　　 嬝嬝倚门余。
　　
　　 梅花半含蕊，
　　 似开还闭。
　　 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
　　 再过楼头，款接多欢喜。
　　 行也宜，立也宜，坐又宜，
　　 偎傍更相宜。
　　
　　看作者随后如何描述：
　　
　　 这首词所描摹的瞬间，只属于金莲一个人（只微微透露出了一丝春梅的消息）：那时的金莲，还穿着寒素的“毛青布大袖衫儿”，然而她在帘子下走过去的“那人”临去七八次回头的凝望中，突然生发出一种异样的、矜持的光芒，完全不像她在屡屡低头的小叔面前那么放肆，亦不像她在委琐的丈夫面前那么悍然。情知自己的不是，她“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那人便也深深地还下礼去——每次读到这里，我都忍不住诧异，这对贪欢男女的初次相见直如龙凤对舞，那样的宛转，那样的摇曳生姿。
　　 ……此时的潘金莲，还是画在雪白照屏上的一朵新鲜芙蓉，还是第一次，她主动喜欢了一个人也得到那人的回应。
　　 ……后来，金莲被逐出西门府，在王婆家待聘。……金莲如果有一点点的自省力，焉知不会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感慨？倘若是二十世纪初所谓现实主义派的小说，又不知要加上多少心理描写在这里……然而我们的《金瓶梅》只是如此写道：“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
　　 一个“依旧”，一个“帘下看人”，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借用张竹坡的话来说，真是“何等笔力”！……一样是帘下看人，却已经隔了一部巨书，八十余回，数十万字，已经隔了一生一世。然而这痴心的妇人，竟还是只知看人，不知看己。这倒也好。因为那张出水芙蓉面，正在渐渐地凋谢下来。
　　
　　
　　此之谓“慈悲”。这是绣像本的慈悲，也是田晓菲的慈悲，更是作者希望读者可以拥有的慈悲。
　　
　　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有一首诗叫《一见钟情》（Love at First Sight），其中几句因电影《向左走，向右走》而闻名：“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种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在我看来，这最后一句，是对生命的统观，已不再执着于一时一地，一事一物，因此才会有如此通透的彻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