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质世界和霍布斯的“力”

2009-06-26 22:08:02   来自: 公路 (i think it's because ...)
利维坦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什么是世界的均质化?世界的均质化是近代自然科学发展的必然结果。自然科学追求知识的确定性,认为世界必须在一种严密、精确、可传达的方法中得到理解。数学正是达到这种确定性和精确性的最佳方法。牛顿物理学是整个近代哲学思维方式的根基,而牛顿给他的物理学著作就取名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数学原理不仅仅是单纯的研究方法,它作为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构建着近代哲学家的世界观。近代哲学家无不信奉加利略的名言:自然这本大书是用数学符号写成的。对数学原理的接受,表现在哲学中便是还原主义。笛卡儿的“普遍数学方法”可以说为整个近代哲学奠定了思维模式的基础,他的先分析再综合的规则,不仅仅是对命题的操作,更是对世界本身的操作,世界在他手中被还原为心灵和广延两种实体。至于心灵和广延之外还有一个最高实体,只是留给上帝的虚位。
  在对世界进行了的还原论的操作之后,理解世界的机械论图式得以建立起来,因果性和自然规律成为世界的唯一主宰。古代和中世纪的世界是秩序分明的,处处显示着神圣的目的性、等级性,而近代自然科学只承认推动和被推动、原因和结果的相互作用。世界弥散在古代和中世纪人们生活中的神秘感消失了,质料和形式、灵魂和肉体等二元范畴褪掉了多余的价值内涵,被整合进无所不包的因果链。创造万物的神所赋予各个自然物的独特性被淹没在自然规律的普遍性之中。
  世界没有了神秘感和神圣秩序,秩序图景被均质图景所取代。均质化的世界观是整个近代哲学的普遍观念,并非只有“唯物主义者”才是机械论的,唯理论同样均质地理解自然世界,只是把心灵化归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无论对于唯理论者还是经验论者来说,这个自然世界都已经被均质化所祛魅,自然界失去了神秘,神性属于另外的维度。笛卡儿把上帝变成了认识论的跳板,斯宾诺莎说神就是自然本身,到了康德那里上帝成了无法通达的理念幻象,信仰成为了道德法则的预设。近代虽然还鲜有真正的无神论者,但毕竟上帝已经不再“现身”,而是更像莱布尼茨说的那样,创造万物之后就抽身离去,而把这个世界留在前定和谐中了。
  
  均质化的世界是霍布斯所面对的、并在思想上接受下来的世界,均质化的世界观念决定了霍布斯的政治理念,是他的政治哲学的思想根基。因此,世界的均质化也就不可避免地同霍布斯的“力”有密切的关系。霍布斯的“力”的概念需要世界的均质化图景,才具有解决问题的合法性。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先看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所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霍布斯的时代,英国处于急剧动荡之中,政治世界错综复杂,内战更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恐惧和灾难。作为一个政治哲学家,霍布斯反对一切混乱和战争,志在为国家的命运指明通向政治稳定的方向。这便需要彻底廓清政治世界的纷乱表象,在哲学的层面上清点出政治问题的实质和要害。自从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以来,新兴的世俗民族国家政权和传统的罗马天主教会统治之间的矛盾异常尖锐,二者都对个人提出完全服从的要求,个人在内心的分裂中挣扎于两个权威的选择。上文已经指出,由自然科学和哲学建立的均质化世界图景已经成为普遍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带上这副眼镜的近代人不可能与中世纪的欧洲人在相同的心态之下完全服从上帝,神的政治必须由人的政治来取代。在霍布斯看来,为了避免内战和政治混乱,需要强大的王权维持秩序,而世俗政权给自己批上君权神授的外衣,反而不能论证自身的合法性地位。那么如何论证王权的合法性,以便维持和平与安定?因此,霍布斯面对的政治问题,实际上是世俗政治的合法性问题。像所有近代哲学家一样,他要剥除政治的君权神授的外衣,用理性而不是信仰来解决这个问题。
  
  哲学要解决世俗政治的合法性问题,首先要追问什么是政治。霍布斯用哲学家的口吻发问:政治是什么?人何以需要政治?为了明确什么是政治以及人何以需要政治,政治哲学必须退回到政治之前。
  正如在知识的世界中,笛卡儿把一切怀疑掉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我思”一样,在政治的世界中,霍布斯把一切业已存在的权威、观念、秩序都清除掉,就还原了人类的前政治状态。霍布斯称之为“自然状态”的就是政治哲学中的“我思”,所有的权威和政治理念必须从“自然状态”中找到根基,才是真实有效的。“自然状态”是怎么样的?
  霍布斯说,“在没有一个共同权力使大家摄服的时候,人们便处在所谓的战争状态之下。”其实,霍布斯并没有在人性本恶还是本善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诚实地描述人是其所是的那个样子。那就是“人对人来说是狼”,自然状态就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这时候还没有任何权威,同时也就没有任何的法律、道德、责任、善恶与是非,有的只是个人利益。因此“自然状态”是一个绝对的均质的世界,除了每个人自己的利益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每个人自己的价值之外,没有任何普遍的利益和普遍的价值次序;除了为了个人利益的实现可以不择手段之外,没有任何需要遵守的规则。“自然状态”虽然不是真实的历史事实,但却是人类至今仍然时常要陷入其中的那种混乱的无政府状态。在这种混乱无序中每个人的利益恰恰又最没有保证,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会将世界变成地狱,因此,人不能停留于这种状态,或者说不能使自己陷入这种状态之中。为了避免“自然状态”就需要“一个共同权力使大家慑服”,政治这才成为人的需要。
  动物的世界自然地就有规则和秩序,而人的世界则自然地没有规则和秩序。即使在秩序和规则得以建立的地方,一旦失去维持的外在力量,就重又陷入混乱。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实在是对人披露而非赞美,政治是人性逼出来的,是天性为恶的人为了不至于自毁而创造的自我控制。霍布斯认为了人自身具有由“自然状态”走向政治的因素,那就是理性和害怕死亡的激情。除了恐惧之外,人的种种其他感性因素,几乎都是导致战争的。所以说政治是人类的自我控制的手段,也就是说政治是人的理性对感性的约束和引导,是人由战争走向和平、由混乱走向秩序、又欲望的奴役走向理性的自主的桥梁。用霍布斯的术语来说,理性正对应于自然法,而感性则对应于自然权利。自然权利是“每一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因此,这种自由就是用他自己的判断和理性认为最适合的手段去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在自然状态中每个人对其他所有人和事物都具有绝对的权利,只要有利于自身利益的实现和欲望的满足,每个人都可以把其他人和事物用作工具。而自然法则中的第二条——“在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条件下,当一个人为了和平与自卫的目的认为必要时,会自愿放弃这种对一切事物的权利;而在对他人的自由权方面满足于相当于自己让他人对自己所具有的自由权利。”则明确规定了在适当的时候人必须放弃自然权利。契约只是在这种自然法则所要求的放弃中才得以订立,而主权才可以因此而形成。
  
  明确了什么是政治以及人何以需要政治,“力”就出现了。政治是人的理性对感性的约束和引导,而正如尼采说的那样,理性是一个跛脚的明眼人,而感性却是强壮的瞎子,盲目地破坏一切。如果没有“力”的支持,理性就无法约束和引导感性。那么,“力”和世界的均质化到底关系何在?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必须首先回答:“力”如何给理性以支持,以及如何使“力”能够用作推动人类走向和平安定?
  霍布斯给“力”的定义是“一个人取得某种未来具体利益的现有手段”。本来,“自然状态”不仅是一个“利”的均质世界,也是一个“力”的均质世界。对每一个人来说,“利”都是目的,而“力”是实现它的手段。因此,“力”是人力不是神力,只是获取利益、满足欲望的工具,没有任何神圣色彩。在政治的世界中,“力”本身就是一个绝对的根据,只要“力”是强大牢固的,那么拥有“力”的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理由,而径直就具有统治的合法性。因此,是“力” ,而非神的授予,才是权威的根据。即使是神的统治,也由神的绝对的力量作为最终的根基。霍布斯并没有宣扬信仰上的无神主义,他本人是一个基督徒,当然并非害怕神力而信仰基督教。霍布斯只是尖锐地指出:在政治世界中“力”不需要虚饰的外衣。上帝是信仰方面的事情,属于个人的精神生活领域,而政治哲学则不需要上帝作为其原理。
  理性应遵守的第二条自然法加上人害怕死亡、追求和平的激情导致契约的形成和主权的建立。这是人类政治事业的地基,是维持和平稳定的前提。契约不是神律,前者是人与人所定,如果没有“力”加以维护和执行就会成为一纸空文。“力”如何维持契约?在均质世界中,没有超越的神力,只有每个人有限的人力。霍布斯这样描述“利”与“力”的均质化的政治世界:“自然使人在身心两方面的能力都十分相等,以致有时某人的体力虽则显然比另一人强,或是脑力比另一人敏捷;但这一切总加在一起,也不会使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大到使这人能要求获得人家不能像他一样要求的任何利益,因为就体力而论,最弱的人运用密谋或者与其他处在同一种危险下的人联合起来,就能具有足够的力量来杀死最强的人。”这样一来,就没有哪一个个人能够具有绝对的“力”,维持契约所需要的绝对的“力”,只能通过契约本身从每个参与立约的人那里汇集而来。所有人与所有人立约,把彼此相对一样多的权利转交给一个代理人——主权者,而与此同时,每个人也就把一己之“力”交给主权者。
  因此“力”给理性以支持,推动人类走向和平安定的方式,是均质化的人力的汇集,从而形成有“力”的主权者,而并非求助于超越性的神力。近代均质化的世界观念与霍布斯的“力”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显。中世纪罗马教会可以通过神授来统治,因为在一个秩序图景的世界之中,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需要也能够维持超越性的上帝在现实政治中的存在。周围世界在人们眼中处处充满着神意,任何被造物都有一个独特的神圣目的。人们不难相信神会干涉着人类政治历史的现实。而近代民族国家的世俗政权则出现在一个神隐退的世界,这个世界在自然方面只有机械地按照自然规律和因果性相互作用和永恒运动的物质,在社会方面则是利益和力量的相互斗争。总之,这是一个彻底祛魅的、均质化的世界。这个世界中的政治必然是由人“力”而非神意来维持。
  
  现代性进程是世界的祛魅化,自然界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都被人类的理性精神彻底清理了一翻,而人对未来的展望也不再以天国为期盼,而是要用自己的手在大地上建立起人类自己的天堂。政治作为人的理性精神的产物,不可避免地要在这个过程之中要求获得自己独立的地位,不再依附于宗教信仰。而霍布斯的贡献就在于他明确地告诉我们,政治的独立地位的建立,是以“力”为依据的。说他的政治哲学是“力量主义”一点都不夸张,而他的“力”是个自然概念,是属于人的而非神的,是国家的而非教会的,以“力”作为根据的世俗政权脱去了“君权神授”的外衣,霍布斯这才得以成功地解决了民族国家的政治合法性问题.
  因此,霍布斯的“力”这个概念,充分显示出了其政治哲学在他的时代的意义。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是近均质化世界观在政治方面的充分体现,而其“力”的概念则体现了近代政治哲学得以诞生的条件:政治的世俗化。霍布斯是个目光锐利的政治哲学猫头鹰,一眼就看穿了一旦这个世界被均质化,“力”就必然取代“神”而占据政治世界的主宰地位。国王要取代先知,政府要取代教会。可以说,霍布斯不仅鲜明体现了当时的时代精神,而且,放眼今天的政治世界,不难发现霍布斯的眼光依旧锐利,他的学说直到今天依然是现实的一面精确的镜子。世界的均质化过程仍然在继续,并在全球范围里扩展,整个世界正在被纳入一个由各种国际政治经济组构建起来的均质系统之中。任何国家都惟恐被排斥在全球统一的游戏场之外。因此,霍布斯的“力”不仅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成为陈词滥调,反而越来越生气昂然。在一个日益彻底地均质化的世界,一切都是“力”说了算,政治是“力”的政治,经济是“力”的经济,外交是“力”的外交,和平也要取决于“力”的制衡。在“力”的面前一切虚伪的说辞和冠冕堂皇的遮掩都将自动褪去。

2009-06-27 10:58:38 公路

  霍布斯的力和福柯的力:对比http://www.douban.com/review/2088274/

2009-09-22 13:38:33 木木@夜行人

  看懂了,你很强啊

2009-12-17 09:51:30 最小的海

  这一本是哪个版本呀?


>利维坦

利维坦
作者: (英)霍布斯
isbn: 7100017513
书名: 利维坦
页数: 578页
定价: 20.0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译者: 黎思复, 黎廷弼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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