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不了的远方，回不去的天堂

2009-06-16 11:57:21 　　来自: 弯弯
Revolutionary Road / 革命之路的评论   

　　用《泰坦尼克》的一对来饰演《革命之路》的一对，绝对是一个刻意的选择，以及一个巨大的反讽。
　　
　　《革命之路》彻底弱化了孩子的戏份，完全不体现两个孩子在父母婚姻危机里的视角，这真的，是萨姆门德斯的仁慈，不管这仁慈是有意或无意。
　　
　　以前我一直认为，爱情是唯一一项每个人都有份得到的传奇，每个人都有机会，是唯一一项在人间公平分摊的上天赐予，所以那些为了现实或功利或任何非爱情因素而恋爱结婚的人都是愚蠢的，因为他们自动放弃了天赐的、可能是生命中唯一一次体会飞翔的机会。但是，若是把爱情当作平庸人生的救赎，那只怕是错误的。它不是救赎，或者说，它仅体现一段时间的救赎感，究其根本而言，爱情乃是人生中的一个问题，而且因为情切关心，人生中的一切问题，都会在爱情中表现得更为纠结。一旦纠结得不到解决，梦幻般的救赎感就会迅速滑向崩溃。
　　
　　独立洋房、草坪花园、私家车、一个人赚钱就能养活老婆以及N个孩子、完善的社会福利体制、享受民主自由的小康生活，——据说《革命之路》表现的是五十年代的美国，半世纪以前的美国生活，今天却仍是发展中国家多少个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家庭孜孜以求的梦想，似乎到达了那样的硬件，就足以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萨姆门德斯却说，不。即便到达那样完美的生活硬件，也不能解决爱情这个问题。萨姆门德斯透过《革命之路》传达了一个讯息——这个问题只怕永远没有终极解决方案，因为人性乃是永不餍足，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性将导致冲突永远可能存在。
　　
　　弗兰克与爱波的冲突，是梦想与现实的冲突，是“生活在别处”的冲突。上次和止庵谈到《革命之路》，他说，这电影就是讲“生活在别处”的。当然可以这样解读，好电影永远都是开放式的。对于这个解读角度，我的感受就是一句：假如“生活在别处”只是地理位置的一个转换，那么，结局必然是弗兰克的同事抛出来的那个问题“你如何保证彼处不就是此处？”事实上我关心的是弗兰克与爱波面对冲突的各自表现。爱波说，去巴黎，做你今生想做的事，我来工作。弗兰克说，我刚得到一个升迁的机会，可以让我们过得更舒适。事实上，爱波鼓动丈夫去巴黎追求梦想，是想要改变自己沉闷的生活；而弗兰克号称能让妻女更加衣食无忧，不过是无法抗拒更高职位带给他个人的成就感。要命的是夫妻双方都知道对方打着无私的幌子底下藏着的自私。幌子，爱情与婚姻里有多少幌子？最常见的就是如下争论：如果你爱我，你就应当做这事；如果你爱我，你就不应当要求我做这事。都对，谁不对呢，在爱情的旗号下？这争论就像八十年代初流行一时的大专辩论赛，正反方辩手各执一词展开拉锯战，而永远不会有结论。而事实上，在爱情里，面对一切要求，没有该不该，你该还是我该；只有肯不肯，你肯或是我肯。肯了，应当感恩；不肯，又能如何？肯了而做不到，那自然是内心里其实不甘心不愿意，以及，不以为然。
　　
　　《革命之路》对于冲突的推进有着相当细致的铺陈。日渐失控的冲突导致弗兰克与爱波各自出轨，出轨带来的是隐瞒与谎言，隐瞒与谎言又给他们的关系中注入了虚伪，另一层虚伪来自彼此对对方的失望。到此地步，维系两人关系最重要最有效的手段——交流，已经变得绝无可能，交流已经无效。萨姆门德斯意犹未尽，还通过辅线告诉你，虚伪普遍存在，在谢普夫妇那里，在爱伦老俩口那里。谢普夫妇以彼此心知肚明的方式小心遮掩了虚伪，认可了虚伪成分在两人关系中的存在。他们不像弗兰克与爱波，选择了“当爱麻木的时候，唯有疼痛能够证明”的方式，他们不敢那么做，因为疼痛固然是个证明，却也离死不远。
　　
　　我希望从今而后不需要再讨论爱情这个话题了，上次写《他们的爱情观》，就已经暗下决心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到了《革命之路》，我怀疑这个话题是否还存在可兹讨论的空间。这电影如此绝望，然则，总有人给乌云镶上金边，我的一个豆友小唐说：“所谓夫妻关系，或者说稳定的夫妻关系，除了爱情一层之外，其实还是一种互相致力于重塑爱情的机会，如果你愿意，这个机会甚至可以奢侈到无限。”
　　不能不说，这个金边镶得，并不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