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稿[评《二三事》]

2009-06-11 19:32:44   来自: laperte (是我不能朝仰的远方。)
二三事的评论   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一、引言
  1998年开始,安妮宝贝开始用网络发表她最早的作品。此后的十余年里,共出版短篇小说集两本,散文集三本,长篇小说三本。(09年5月又出版中篇小说一本)
  从某种意义上,自出道使,“安妮宝贝”已经成为一个符号和标签,常被用来说明某一种文学现象,例如“网络写手”、“美女作家”等等。但是本人对这种标签并不认同。
  我们必须注意到,对任何一位作者而言,不论是其性情特质、知识结构、审美偏好,还是其个人经历、所处境遇,都会随着时间而发生非先验性的变化。而安妮宝贝作为一个经历了复杂的文学人生的作者,可以说是无法被标签化的。
  探究安妮宝贝涉猎的短篇小说、散文和长篇小说三个领域,她前期、中期和后期作品无论是在关注层面、意蕴内涵,还是在最根本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上,都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变化既是自我沿袭的、渐变的,又是自我否定的、彻底的。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亦不为过。
  
  短篇小说大体上是其写作早期将文字转化为有文学意义的有机体所做的尝试。代表作为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这些早期作品是片段式的,它们确实展现了作者良好的文字功底和一定的审美层次,但是由于作者本人尚处于思想架构的成型期,因此短篇没能体现作者足够成熟和体系化的意蕴内涵及价值观。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中后期作品中,短篇小说虽大大减少,但仍占一定比重。如文集《蔷薇岛屿》中的《水仙与彗星》,《素年锦时》中的《月棠记》等。此时的短篇小说已经自成体系,不再是作者片段式的表达媒介,而可看作是对长篇创作的一种补充。
  散文创作贯穿安妮宝贝整个文学生涯。可以说,散文最忠实地体现了安妮宝贝各方面的变化过程。同时,散文可以被认为是安妮宝贝所有创作的“底”,起着支撑和源泉的作用。散文提供作者一种不设防的文字表达经历,也就提供作者以机会去在其中筛选、过滤、沉淀,然后将所得的意象和情节路径通过小说形式重新再造。也就是说,她的散文与小说虽各据一方,但相互有牵连,有源流的关系。在同时期的作品中,小说与散文所体现的文字特点、审美偏好、价值倾向都是趋同的。
  长篇小说是安妮宝各个阶段文学创作最高水准的集中体现。三部作品:《彼岸花》、《二三事》和《莲花》,恰好是她三个阶段的映照与总结。在长篇小说里,作者得以完成一段完整的内心路途,在驾驭人物各自人格体系和命运并构置情节走向的同时,作者的“自我”在小说文本中时隐时现,介入、跳出,不断地在人物与自我的反复观照中,审视写作本身的意义。我有理由认为,在每本长篇的写作完成之后,安妮宝贝都将自己带入了一个新阶段。
  而在这一系列作品的流变中,我认为最值得探讨的是《二三事》。通过上面的论述可见,《二三事》是安妮宝贝三本长篇的中间一本,其时介于作者创作的中后期阶段。在《二三事》之前,作者经历了父亲的去世。这对她的写作产生了巨大的、不可扭转的影响。而《二三事》正是这一巨大变化开始显露的第一部作品。在沿袭“关注人本身”这一传统的基础上,安妮宝贝开始关注一些宗教性的命题,一些关于最初与最终,本源与归宿,遗忘与不朽,表象与真相等等相对立的、仅凭理性无法解答的,却又不能例外,终生围绕着我们的命题。可以说,《二三事》见证了安妮宝贝写作生涯的少女时代的结束。
  以上,作为我对作者的大体理解,以及选择《二三事》来进行评论的理由。
  
  二、叙事结构
  全书五章,均以人物命名。人物的出场次序有先后,但小说一直保留着特定的叙事节奏。所叙之“事”以主人公苏良生为核心,以她的经历为纵向时间线,前进中有反复、有回顾,叙、议穿插。横向上时而向其他人物的特有经历摆动,因人物不同有详有略,亦与情节互相穿插。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不同的历史各自奔流,又时而交汇,共同流成一个水系,有起有落,最终被时间裹挟而向大海。
  
  第一章,良生。开头,苏良生以独白形式叙述自己的出行。现实的旅途场景与回忆不断交错。出行,父亲,自己。路途中遇到尹莲安,回忆父亲生病,回忆自己没有母亲的童年。记录旅途中的所见所感,回忆父亲去世,回忆自己和父亲奇特对峙的整个青春。第一章结束,旅途也结束。作者在时间轴上来回跃动,似镜头切换,让人联想起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而情境与情境之间又有联系,有意识流的味道。
  例如:“长途劳顿的疲累席卷上来。取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另外一根烟。
   他的脸在火光跳跃间突然逼近眼前。那是他在殡仪馆里即将被推入火化炉之前的脸。两颊有被涂抹上去的淡淡胭脂,眼睛紧闭,脸上的皮肤像是用布做成的,没有光泽,没有温度,神情淡然。我知道他的肉身即将化为灰烬,这一眼是我们彼此最后的世间因缘,心里已经要放他走,手里却还在抚摸他。”
  又如:“大巴在深夜抵达成都。一路疾驰过高速公路上的茫茫大雨。……
   雨天的昏暗暮色中,他的脸靠近她,非常逼真。好像整个人就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即将伸出手来触及。7岁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送她去转学的小学。阳光明亮,她穿着刺绣的绿色布裙,跟着他走进学校的大门,抚摸到他手心粗糙的纹路。”
  如果被选择的是完全按时间顺序的叙述,那么我们一开始会看到的是苏良生复杂曲折的经历。如此一来,当她的旅程开始时,就已经被视作“第二段叙事”,不再具有“开始”意味。读者的思路会受她那段完整历史的牵引,而不能很好地跟随她走向这段意义重大的旅途。
  相反地,“现在进行时”和“过去完成时”实现了并举,同时前进。读者在心中将两段图景一起补全,思路跳动而连续,毫无障碍地跟随作者和她笔下的主人公行进。
  便是这穿插跳跃的叙事方式,让读者进入了安妮宝贝的节奏。
  
  第二章,莲安。穿插跳跃的方式继续,但后来,对莲安过往的叙述逐渐大段,对于“此刻现在”的叙述基本中断。取而代之的是,穿插进了两人在旅途中相交的另一些情境。
  苏良生受尹莲安邀请,去上海参加她的个人摄影作品展。莲安是歌手,在摄影方面也初露头角,星光熠熠。但她却不以为意,从酒会逃出来陪伴良生。两人开始在上海街头漫游,漫谈。对莲安过往的叙述随即自然而然地,以苏良生第二人称转述的口吻展开。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苏良生亦是小说中人,但用她的口吻展开的转述,却隐隐地有种全知全能的视角。如:“她20岁的时候,因为年轻从来不扑粉,只是喜欢胭脂。胭脂仿佛是情欲,有无知的亮烈。她带着自己桃花盛放的脸,穿上廉价的镶着人造珠片及粗糙尼龙蕾丝的裙子,高跟鞋走至一半,就会在地板上晃折以下。摇摇晃晃,走上窄小的酒吧舞台。音乐响起,黑暗沉落。作者在这里似乎已经让良生游离于情节边缘,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叙述者与作者的合一。此刻,苏良生就是安妮宝贝,安妮宝贝就是苏良生。或者说,作者赐给苏良生一个半空中的视角,让她穿越二十多年不相识的距离,去观望,去分享一个完完整整的尹莲安。
  对尹莲安的过往,作者不像之前交代苏良生的笔法那样跳跃反转。她顺应着莲安成长的过程,用数次激烈而重大的事件作为贯穿,把二十多年时间白描下来。说是白描,其间也夹杂了莲安的独语。莲安的思路是飘忽的,与第一章中良生时常有的意识自然流动相似,这其实与他的性格特质不无关系。如:“良生。至今我仍然在梦里,见着自己回到故乡。它的雨水倒影和樟树的浓郁芳香。陈旧的建筑,青砖街面,腐朽的木门窗,院子里种着的大簇月季和金银花。蔷薇和玉兰已经开败了。栀子的花期也许还未到来。青石板上依附的苔藓,湿气,纵横交错的河道,淡至隐约的微光,风中有海水的腥味……镜头一格一格地凝固,像在药液中逐渐浮凸的黑白底片。” 我们可以发现,安妮在忘情的大段回忆中,并没有忘记适当间离自己与小说的距离。所以她营造出这种效果,良生是暗中的叙述者,与作者合二为一,述说莲安的经历。莲安在亮出幻化成自己过往中的不同形象,时而对着叙述者喃喃呓语,“良生,良生。”将莲安浓烈丰盛的底色勾勒出来,而让苏良生依旧保持探寻的姿态。
  第二章后部,承接着上一段引文莲安的“水乡回忆”,进入苏良生的独语。作者再次借良生之体默默地走到台前,以一种讲故事的姿态。她讲遥远的江南故乡,讲冬季旅途中与尹莲安分别的场景。第二章以莲安的少年始,以旅程的分别终。时地变换,人事浮沉。尹莲安是一个舞者,而苏良生是承载她的整个舞台。
  
  第三章,沿见。叙述者苏良生在这一章继续退至半透明,将莲安和沿见推上文前。沿见与良生相恋,照顾她,共同生活。莲安与寿司店侍应生在一起,彼此依赖,相互折磨不能摆脱。莲安来北京看望良生,结识沿见。叙事方式顺应了情节发展的基调,不再跳脱如前,愈发平和沉静。苏良生此刻的隐,其实亦是一种现。叙的是别人的事,方式却是自己的。而叙事基调此刻的静,其实也是一种力量的积蓄,为着后来情节的昂扬激越,不可回转。
  
  第四章,恩和。第四章开头作者便果断决然地将莲安怀孕的场景推至读者眼前。良生与莲安住在南京临时租的小公寓里,她照顾她,直到恩和出生。时间忽地跳跃至此,很有金属铿锵的质感。中间大段空白,并不急于做解释。待到读者慢慢接受,消化,融合,才跳回事件开始的地方重做叙述。莲安在上海,怀孕,与经纪人闹翻,又被男友掠走所有财产,走投无路,求助良生。良生不与沿见打招呼便出走,更换所有联系方式只身来到南京。找工作,租房子,照顾莲安。然后作者再次掠过大段空白,直接行进至两年后,带着两岁的恩和去往巴黎旅居。读者对作者这种坚定的跳脱无能为力,只能按下心头的困惑不表,趔趄跟上她的步伐。跳跃之后再度呈上一段和缓的叙事,原来是莲安在恩和出生后的某日,带着孩子离开了医院,离开了恩和。良生知晓她对自己那份“亲人相对的淡薄”,回北京,继续几个月前被中断的生活。在电视上看到莲安换经纪人,复出,重拾耀目光华。几个月前的困顿和难堪恍如白驹过隙。
  良生显然是在去往巴黎的途中,用一如既往的独语形式告诉我们一年前的事。良生与莲安已许久未联络,一日突然接到她的电话,说要一起去大连。场景与从南京打来的求助电话那么相似。良生放下手头一切,再次不打招呼出走去寻莲安。她们踏上又一次冬天的旅途。这旅途与小说开始时的一次又不同。安妮宝贝在文字里注入了完结的意味。完结的,不是故事,却是故事里真实的生命。
  “她听我说完,眼神非常安静。然后抬起头,说,你看到了吗。那些星,闪烁着光亮,看起来很近,但有人说大部分的恒星距离我们均有几百万光年。即使是距离我们最近的那颗星,离我们也有4光年。也就是说它的光,要花4光年才能抵达地球。这样,当那些光亮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它们的回忆。
  所以我们要记得。记得一些事。记得生命的一些事情。良生。”
  莲安向良生吐露真相,在打电话邀约良生之前,她刚刚目睹积怨已久的新经纪人心脏病突发,她没有救他。
  最后一夜一起度过,早晨起来,莲安在大雪纷飞的农家厕所自杀。
  从此恩和跟随良生继续生活。
  这是叙事最为混乱的一章,因它承载的转折过多。从孕育到生命,从生命到死亡。从死亡,到继续生活。生命亮烈,死亡激盛。安妮却依然保持着她淡定的笔触,如果有惊动,也只是净水深流。细细想来,每个人的生命轨迹蜿蜒至此,都是水到渠成。叙事与文字一个激越,一个静谧。也正是这宿命一般静谧的情节,才能用上这样激越的跳转。
  
  第五章,盈年。恢复到第三章的叙事节奏。虽是小说收尾的章节,但完结感反而渐渐淡去,相反,给出的是仁慈的救赎和无限延伸。良生遇到宽厚温和的宋盈年,彼此交付,一起生活。岁月在静静流过去,良生还是会见到莲安。
   “我还是会见到莲安。偶尔夜深人静,物业失眠,我独自走到阳台上抽一根烟。灰紫色的天空微微渗出亮光,整个居住区的小栋别墅都沉浸在深不可测量的寂静之中。星辰的光亮已经稀薄。世间万籁俱寂。我便看到她站在角落的暗中,直发倾泻,带着祖母绿耳环。眼角有细微的散发光泽的纹路。眼神像一小束洁白的月光。”
  这是文字的结束,却不是命途的结束。莲安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而苏良生,借着与莲安的二三事,找到重生的路。
  “莲安,我渐渐明了,爱里面有太多贪恋胶着,所以会有离散。若从有爱到无爱,如同盈年,这感情却是更有担当。与其说他爱我与恩和,不如说他怜悯和有恩慈,并且知道我们。我却觉得亦是好的。”
  最后,良生回到家乡。在父亲的墓旁入睡。
  第五章选择的叙事结构其实是一种回归。我们知道生命的线索曾经相交甚至相碰撞,有些断绝无迹,而其他的还要继续。本章最为和缓地保持了顺序、单线的叙事,回归了我们熟知的生活本身的样貌。“我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静,越来越静,像水流到更深的海底去。我的话越来越少。但这沉默里有无限富足,只因为心安。抑或是因为我记得和遗忘。”
   然而被牵引至此,读者可以明确地感受到这其中又有不同。这是怎样的一种静呢?这遗忘和记得之后留下的就是作者完书后留下的,也正是我们读完后留下的。
  尽管如此,作者还是不能决然放弃“跳转”——平铺直叙无疑营造出的会是一种“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着”的效果,这当然不是作者想给的。为什么会有遗忘,会有记得?作者从一开始就试图借苏良生的大脑给出回答,她到最后依然在尝试。所以本章唯一一段插叙,是莲安在南京生下恩和的最后片段。色调激烈,有电影感。为什么要在莲安死后,安排这样一段倒叙呢?首先,新生命的自然而然地让作者联想起父亲的去世,这与开头是一个完美的呼应。更重要的是,这是苏良生关于莲安最放不下的一段。现在是不断推进的一条线,过去是不断被补齐的一个圆。作者两边推进,此刻“过去”的圆只剩下最后一块缺口。在激烈的爆发过后,新生命呱呱坠地。这个圆完整了。苏良生终于得以随时间洪流裹挟而向大海。
  
  
  三、人物分析
  小说最初的框架是25条陈述 ,对人物的过往和经历做了大致设定。也就是说作品建立在这个框架提到的几个人物轮廓上。同时可以注意到本书的章节也根据五个人物命名,虽然情节发展并不受章节名称限制。可以看出人物在作品中的地位。
  因此接下来,我从人物入手解读这部作品。在这一部分,我将分析苏良生、尹莲安、宋盈年。
  
  (一)苏良生与尹莲安:半成型人物的成型历程
  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我”即苏良生。作者在自序中说,“这个人称很微妙。它代表一种人格确定。也就是说,它并非个体。” 凭借这种人格确定,苏良生成为源于个体,而超越个体意义存在的个体。
  苏良生,是生活在都市的自由撰稿人。童年时母亲离开家,她与父亲一同生活。整个青少年时代处于与父亲的对峙中,父亲不善表达,爱她的方式是试图将她留在身边,她本能地激烈抗拒,后来出走他乡,与仅仅认识三个月的人结婚。婚姻短暂不幸,她再次出逃。独身立足于世间,逐渐有了完整规律的职场生活,虽然安稳但远未得到内心的真正平静。在此时,父亲突发脑溢血逝世。这件事对她整个人的结构产生了颠覆性影响。她开始重新考量一些事情。旧的疑问无从下手,新的痛苦又难以释怀。为寻找确定的解答,她只身踏上穿越西南三省的旅途。
  苏良生遇到尹莲安,意味着小说第一层面的情节真正展开。她的人生轨迹亦已然因为旅行,因为尹莲安的出现而再次发生剧烈的扭转。她不打招呼便离家长达数月,为照顾怀孕的尹莲安,过艰苦底层的生活在所不惜。在任何被需求的时候义无反顾,并不出于友谊、爱情或亲情中的任意一种情感,而仅仅是感知一种隐隐的召唤。
  尹莲安生下一个女儿,取了苏良生的姓氏,名叫恩和。后来尹莲安自杀。苏良生与男友任沿见分开,独自抚养苏恩和。在结尾,她结识温厚男子宋盈年,共度余生。
  旅途结束后,苏良生回到北京,与男友任沿见继续过往的平静生活,似乎从来不曾经历那场冷寂荒芜的旅行。但她的内心已经奠定了更清明的底色,类似于渐渐从混沌之境跋涉而出。
  
  尹莲安。她没有父亲,自幼跟随画画维生的母亲一起长大。母亲性格孤傲孑然,似乎从不能给她与温暖和爱意有关的记忆。后来母亲嫁人,遭遇无止境的家庭暴力,骨子里的气终难平,杀死男人后在狱中自杀。莲安被托付给母亲少年时的好友尹一辰。她爱上他,但爱愈深刻愈绝望。她终于离开他。跟随乐队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吃尽苦头。被大牌经纪人发掘,包装成为熠熠新星。但这一切于她也只是维生而已。
  莲安没有再见过尹一辰。他是洁净富足的男子,与莲安整个少年时期所习惯了的灰暗污浊色调全然不同。他照顾她,教育她,对她负责。他几乎是不可抗拒的。莲安爱上他简直是命运,就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所说的一样,“毫无准备,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但这样的爱注定只是莲安一个人的事。“这个男子就在她的身边,但她得不着他。她是他的被施舍者。他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爱人。他是她的幻觉。”莲安有母亲的决然性格,但却在太早的时候被注定了这样绝望无依的爱。虽然她得到了他的身体,但这同时是将爱情的可能性打至地狱的宣告。她只愿有人平淡无奇地陪伴身旁,为这平淡不惜与寿司店小职员同居,妄求寻到真实和长久,最终只是失望。
  
  安妮宝贝中后期小说中塑造的人物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半成型”。过往的即有经历使人物具备某些模糊的特质,作为基底。小说发生的时段为他设置一个这样的环境,在其中人物对自己的现状产生质疑,或者是对自己此刻的存在无力确定。进而,安妮宝贝使人物通过内化的方式,例如阅读,以及主动向外的探索,例如旅行,来实现人物对自我的重构。苏良生可以说是此种方式的一个典型。
  半成型的苏良生,基本上是由父亲-反抗父亲的张力构成。这不简单等同于为人熟知的弗洛伊德主义“恋父情结”。父亲之于苏良生,首先是一个“来处”——那是与生俱来的印章,拓在肉体和灵魂。同时,父亲还是一面镜子,代表着生命中无能为力的一部分。母亲的出走,对女儿的爱和这爱的禁忌,都是无能为力。如此,苏良生“自我”逐渐明晰的过程,便也是与父亲的决裂过程。她与自己愈熟悉,便不能抑制地要与父亲愈对峙。而此处走不出的悖论就是,由于“父亲”同时也是来处,是自己的一部分构成,因此与父亲愈对峙,便是与自己愈不和。至此能够很明显的看出,“父亲-反抗父亲”实质上等于“自我-推翻自我”的成长模式。
  然而,父亲猝然离世。她的成长模式强行断裂,无异于人生的第二次断乳。她必须要走出成长期。这是她不得不踏上旅途的深层原因。
  
  那么“半成型”如何在小说中得以“成型”?
  “两个在陌生旅途中邂逅的女子。各自生存的阴影。信与不信。记忆所代表着的遗失和记得。最终,她们又走回到旅途之中。在这里,旅途代表一种时间。” 尹莲安之于苏良生,全然不同于父亲。她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经历,但对于阴暗和绝望的感受却如同一个人。这样的“同”让她们逐渐达到与自己的和解。精神分析学派极其强调童年对人性格的作用,从这个角度观察良生和莲安便不能逃避“原罪”这概念。两人童年都有巨大的残缺,而这易产生纯洁的罪恶感,儿童从心底认为自己的存在有罪。此后的成长中他们便与这罪恶感相伴相生,虽然竭力摆脱,但对自己的确定又远远不够。
  作者安排这样两个人相遇,无疑是有预谋的。她深知,除了摆在眼前,可视可触的另一个自己,无人能够带来切实的拯救。莲安本身并不完整,但她却是照亮良生内心幽暗角落的“一小束洁白的月光”。莲安自己走得跌跌撞撞,她的存在对于良生却是一种指引:“我与莲安,我们爱对方就如同爱自己,如同相知,陷入缺失与阴影的泥污,不可分解。若有莲花盛开,那是来自我们共同的灵魂尸体。你不知道过往,所以你无法了解。你亦不会明白我为何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我在用对她的爱,一针一针地缝补自己,试图填补内心的欠缺与阴影,以获得救赎。她亦是如此。在我与她自旅途上相见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把自己的过往,记忆,以及幻觉钉上了对方的十字架,从此就不会再分开。”
  
  (二)宋盈年:带有宗教意味的归宿
   本人拒不承认两个性别有互为归宿的道理,因此此处的“归宿”,当作另外的解读。
   安妮宝贝在《二三事》中流露的宗教情结是不容忽视的。
   “我有什么气力使我等候。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 人为妇人所生,凡夫俗子,肉身泥胎。不具备穿透时间的强悍定力,也没有永久记得或决然忘记生的一部分的能力和勇气。人的无力,是作者写作最原初的困惑之一。“万事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情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作者相信我们在能力竭尽的时候需要另一种更高的力。
   宋盈年,他是一个普通人。然而因为他的恩慈,取代了那一种促狭的爱带来的贪恋和胶着,因而带来出口。作者在结尾提供这样的出口,其实是将自己所信任和交付的那另一种更高的力,加在这个人物身上。
   因为有了这样的出口,作者在大半个篇目的沉郁凝滞后,将小说的基调成功引向空阔轻灵。回到开头的问题,所谓“归宿”,并不是现实意义中的那样一个可提供稳定关系、住所、长久感情的人。是在某种意义上超出凡人层面的那种更高的出口。
  

2009-06-11 19:37:41 骆驼骑士

  哇。。够专业的。。学中文的吧

2009-06-11 20:09:37 laperte

  囧,专业么…………完全是错觉,错觉哈……
  不过确实是学中文的>_<

2009-06-11 20:35:52 Demo.7★树

  写得好好。。非常喜欢这本书,结尾特别温情。
  
  中文口的孩子就是强!!

2009-06-16 00:59:24 骆驼骑士

  因为本人也是中文的,所以感觉太强烈啦。。哈哈

2009-06-16 20:15:09 SS12th

  她的小说最喜欢这本。

2009-06-16 20:41:12 laperte

  楼上,我也是……

2009-06-16 22:19:32 活宝老康

  每次看她的文字,都会在心理面引起不同的反应,冷冷的远远地,因为我是一个与小说中人物差距极大的人,所以总是觉得书中人的故事总是悲哀的,但是不会让人产生怜悯,因为他们有着独立的个性,和自己的独特人格,他们是在自己的人生中体验,挣扎,每个过程和阶段都是自我的,痛苦的,但是快乐的。

2009-06-17 17:13:57 wozai37

  下次你少写几个字

2009-06-17 17:14:48 laperte

  楼上,我也想,我的老师不肯。

2009-06-21 06:25:30 ·yoake﹎.

  的确有够专业…看的我也有专去学中文的想法…

2009-09-04 16:44:48 陈乱菊先生。

  二三事其实还是带着那么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的。
  
  少女和女人毕竟是有区别的。

2009-09-05 01:09:52 laperte

  其实是这个样子的……尤其是月,完全已经女人了。二三事是部渐变期作品嘛

2009-10-26 12:52:26 老驴

  说的我都想去看看安妮宝贝的书了,因为写得真好。

2009-10-26 12:58:16 laperte

  哦好感動……


>二三事

二三事
作者: 安妮宝贝
isbn: 7530209183
书名: 二三事
页数: 223
定价: 25.00元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装帧: 精装
出版年: 20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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