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才能读懂《巫言》？

2009-06-10 17:27:12 　　来自: 米亚
巫言的评论   

　　
　　 2007年7月，莫言在香港演讲，回顾写作之路时调侃自己说，当朱天文这些作家7岁就在读文学经典时，他还在山东农村，家乡的草地上放牛，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西方文学大量涌进，莫言才有机会接触并“恶补”西方文学作品。跟莫言所代表的出生于1950年代大陆作家“用耳朵得来的文学素养”（莫言语）相对应，朱天文代表了当今华语文坛的另一类标本——出身于书香门第、师从于传奇人物、成名早又没变方仲永。这类人物最大的意义在于，他们的阅读经验、写作历程，见证并反映了华语文坛的潮起潮落，他们的私人阅读史足以被收编进文学大系。以朱天文最近在内地出版的《巫言》为例，你可以从中读到张爱玲、卡夫卡、卡尔维诺、劳伦斯•布洛克——无一不是华语写作绕不过去的名字。跟当代文坛上巍峨的由乡土、作物所构成的文学世界不同，朱天文的世界里都是符码，从纸到纸，从书斋到书斋，被抽空的是现实，这自然是另一种写作景观。
　　 某种意义上而言，朱天文在大众读者中的知名度大部分并不来自于她的小说创作。胡兰成的学生、张派的传人，这是小资和伪小资膜拜的标签；侯孝贤的御用编剧，这是文艺青年们热爱的面孔。真正读过朱天文的小说，特别是近期的作品的人，会发现她的东西不是那么易读。跟张爱玲的大开大合、雅俗共赏相比，朱天文的东西不太容易流行，文字、意象的精雕细刻，碎碎念式的叙事腔调，弱化故事后的结构散淡，对一般读者来说都是耐性的挑战。但也有一班读者在追着朱天文，他们想要知道，一个有着那样的写作历史的人，会怎么写下去？
　　 朱天文早期的短篇小说就像她给侯孝贤撰写的剧本一样，干净、充沛，故事都不大，但讲得都巧妙，写眷村生活、台北都市男女都丝丝入扣。那时候她写的故事就是故事，没那么多文字上的机锋，也不会埋进太多典故和隐喻。转变从《世纪末的华丽》开始，朱天文笔下最重要的意象“巫”正式登场，那个在天台屋顶种草药、声色流转如霓虹一般的米亚，宣告了朱天文“文字炼金术”的开始。
　　 “清咧的薄荷药草茶，她记起九零年夏装海滨浅色调。那不是加勒比海缤纷印花布，而是北极海海滨。几座来自格陵兰岛的冰山隐浮于北极海蒙雾里，呼吸冷冻空气，一望冰白，透青，纤绿。”工笔画般的细致描摹，让朱天文的文字功力备受肯定，但其实也埋下了一个悬念——处处细致、笔笔精雕，什么样的罩子才能容下这一切？
　　 决定写《巫言》时，朱天文44岁，刚刚跨越千禧年，在这种时间的节点上，更容易让人产生对时间、空间等永恒命题的思考。从《荒人手记》延续未尽的时空思索在《巫言》里被推向极致。
　　 《巫言》一写八年，可以说倾尽了朱天文的写作野心，巫看、巫言、巫时、巫途、巫界五章一路写来，讲政客、中产、草根和上流美，讲男女关系、母女关系、女女关系，讲千禧一线之隔宇宙洪荒时间滚滚。有大命题，有小情调，但最为突出的，是朱天文从自己喜欢的作家处提炼出了一个世界，那些其他作家笔下的经典人物时不时就跳出来跟你说两句。如果你刚好读过那些作家的作品，那么看朱天文的书就等于一次记忆复苏之旅。
　　 “记得吗，俊姐儿王娇蕊说：‘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电光石火就把你扯回《红玫瑰白玫瑰》的电梯公寓；“它们像是都睡着了，连那些睁着眼睛的也都是。”卡尔维诺的帕洛玛先生在看鳄鱼；“一名戒酒人站起来说话：‘我叫马修，我今晚只听不说。’”这分明是罗伦斯•布洛克还魂。而第五章“巫途”的第一节，分明就是一封给劳伦斯•布洛克的长篇情书。评论家唐诺称，《巫言》中大量的引言“如繁星如咒语”，这是褒奖的比喻，朱天文有本事把漫天星斗编织成一张密网。不好的是，太密了，隐喻太多了，旁白盖过了主角的对白。可以想象，没读过劳伦斯•布洛克，对马修•斯卡德这个角色没有感情的读者，在读到长达20页的那封情书（“巫”的纽约幻想之旅，与马修•斯卡德为伴）时，会多么难以理解。
　　 朱天文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写作之路，她没有写土地、饥饿、童年这些更容易击中读者的母题，她的“真实世界”建筑在阅读经验之上。你需要给自己时间，因为有一天你会发现，原来你所感动的，曾在她的笔下那样微妙地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