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彼城：写给自己的情书

2009-06-09 02:53:16 　　来自: 萤火虫 (请你们原谅我)
Of Time and the City / 时间与城市的评论   

　　年轻的时候有一阵特别流行读叶芝的诗，情窦初开的男女小朋友们都流行在留言本上给对方抄一段，“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于是少年们就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
　　
　　现在重新读那首诗，发现前面几句早已经被四处引用变成滥俗的表达，而最后两句却别有意境楚楚动人：“……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读到都德的《繁星》，于浩渺的宇宙中，人类的爱依旧闪闪发亮。
　　
　　特伦斯•戴维斯的《彼时，彼城》，也有着相似的意境。只不过由于依赖于影像和所谓的纪录片载体，这封写给自己的情书与观众的认知相距甚远。简单一点说，你也许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能触摸到他在表达背后一颗热切深沉的心灵。
　　
　　利物浦，一座古老的英国城市，披头士的故乡，也是戴维斯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这部《彼时，彼城》，即是他写给故乡的恋曲和挽歌，影像尽是真实的，讲述手法和旁白却是极度自我和跳跃的，时间在线性流淌的总体框架中染上了浓重的意识流色彩，如一个老人无序梳理的人生。
　　
　　其实本片就是以旁白来带动影像，在一个老人苍老的自述性口吻中，他从小到大成长过程中的利物浦慢慢铺陈开来。穿插的片段并非什么关键事件，而仅仅指代他所看所想，又或其人生阶段的形象指代。
　　
　　有这么一种观点，纪录片是客观的，纪录片的最大魅力在于与现实一道向前的真实的不可预知性。但戴维斯的片子显然一次又一次在颠覆这样的正经观念。我简直可以把它当作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又或者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观众并不为现实抽丝剥茧，而茫然地陷于意识的巨大迷宫之中。
　　
　　《彼时，彼城》让我再一次对“纪录片”三个字产生困惑。这种困惑上一次来临要追溯到看伊文思《风的故事》时。极为强大的想象力，丰富到超出我理解的意象堆砌，以及天马行空的超现实主义手法，我这一贯接受所谓真实电影的观众，不出意外地如坠云里雾里，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摸不着它到底想要说什么。
　　
　　如果说《风的故事》因为想要表达政治命题而显得极度抽象晦涩，那《彼时，彼城》在高深莫测的同时至少还落脚在个人的感情和城市的变迁上，这给了我多多少少理解的契机。我简单地以为，戴维斯若是能再浅显直白一些，这部纪录片实际上就很接近于小时候曾经流行的电视散文了。
　　
　　试着去推想一下，如果让一个五六十年来出生并成长于北京城的老人来诉说这样一部个人与城市的纠结史，它会是怎样的面貌呢？不会比戴维斯更诗意，但一定更魔幻或残酷。利物浦在外壳上至少相对完好地保存到今天，而某个北京市民的儿时记忆在某时某刻已经化作尘土，消失在百花深处。
　　
　　戴维斯的每部纪录片，据说都是自传体式的，翻来覆去地讲述个人成长的林林总总。他是个同志，却生在英国古板的宗教环境下，最后“重生为一个完全的无神论者”。不用说这里面经历了内心无数的煎熬和撕扯，在“自传三部曲”里，他如实表达了对生活的力不从心，对未来的极度恐惧。
　　
　　不过《彼时，彼城》看不出来，有的只是对历史、宗教和城市变迁的诗意表达，只有到了结尾，才在浓烈的老人味中怀旧了一把，抒发对美好昨日的追忆，对儿时街区和单纯生活的留恋。一部隐秘而暧昧的私人心灵史，也许大多数人会像我一样，并不理解，只能远观和尊重。
　　
　　毕竟利物浦的历史，和戴维斯的同志心灵史，距离我实在太遥远。我所能寻找到继而依附于其上的一种迷恋，是这部纪录片可与叶芝诗歌媲美的旁白。那琅琅上口的音节，飘渺灵动的单词和句子，是一门语言数千年积淀的挥发，单听一遍这旁白的本子，就可管窥英伦文化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