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速度

2009-05-27 22:50:42 　　来自: 乔一奥
交际花盛衰记/外国文学名著文库的评论   

　　巴尔扎克身上有着明显的快节奏、明显的城市的味道，这使他与同时代的所有伟大作家都截然不同：十足的冷嘲热讽的现代味道，他像一列高速列车，从来都只存留瞬间剪影，文字清爽，镜头敏捷而跳跃。速度，节奏，剪影——这就是巴尔扎克。
　　
　　他的快源于下笔的精炼，源于判断的绝对科学，他甚至有一种科学的道德观。没有人像巴尔扎克那么彻底：因为他是一个拥护波旁王朝的老顽固、一根筋、头发卷曲、双眼圆瞪、满脸横肉，他是少有的像矿工一样工作的艺术家，他在黑夜里穿着僧袍坐在阴暗的阁楼里写作，用五万杯黑咖啡支撑起生命。这个人如果不是需要写小说还债，也不会有这样外枯内膏的美妙文体了。有趣的是，同样为了还债，既有巴尔扎克这样急躁的人，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啰嗦的人。
　　
　　巴尔扎克像极了伏脱冷，他最心爱的人物也是伏脱冷，就像福斯塔夫之于莎士比亚，夏吕斯男爵之于普鲁斯特一样。伏脱冷从来不曾失败，拉斯蒂耶的拒绝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吕西安的软弱无用只衬托了他狮子般的血液；吕西安的绝笔信是巴尔扎克为伏脱冷而写的颂诗与挽歌：“在人类的伟大悲剧中，该隐是反对派。您就是亚当这条根苗中传下来的子孙，魔鬼在这条根苗上继续吹旺火苗，而第一个火星已经落在夏娃身上。在这一房的子孙后代中，又是也出现一些魔鬼，他们有着强健的体魄，汇集了人类的一切力量，犹如沙漠中的猛兽，需要生活在广阔的天地之中。”他与吕西安所定的浮士德式的协定并不是为了利益，他远比梅菲斯特高贵。为什么？因为“吕西安就是他可见的灵魂”，这个堕落的诗人、不常性的情人、眼高手低的野心家和大有名头的巴黎的花花公子，伏脱冷的内心需要不计成本的牺牲，拉斯蒂耶当不起这种男人之间的感情，只有那个因为彻底的纯洁而彻底的自私的吕西安可以被伏脱冷所崇拜，就像福斯塔夫宠爱并控制着亨利五世；不过只会爱上女人的男人和只会爱上男人的男人到底还是不一样，伏脱冷几乎可以让他们脱罪了，那个没骨头的吕西安却拿根绳子就结束了自己，他说“您卓尔不群，我望尘莫及”，这一点没错。
　　
　　莫里哀出现的国度才会有巴尔扎克，他们都是拿文字按快门的人。如同火线上舍不得后退的战地记者，一直坚持到旷野和尸骨露出酣睡的美，然后毫不迟疑的抓住它。巴尔扎克笔下的对话只有思想运行得最激烈的人才能做到，短促有力，像是带着一台加速机在调度场面。难怪他会是特吕弗最喜欢的作家。所幸巴尔扎克同时还是蒙田的后代，他有蒙田那样近乎全知的洞察力。蒙田身上看不到法国人与生俱来的浮夸，巴尔扎克也如此，他才不会像夏多布里昂那样指着雨果说什么“那个才华盖世的孩子”，一派优游的客厅口气，一身自得的沙龙习气；他撞击着齿轮，身上满是机油，发出铁链和操纵盘的声音。不过可惜，就像可怜的拉伯雷在自己同胞里留下的传人并不多，巴尔扎克的后人也还是一派沙龙文风，罗兰.巴特算是其中典范；也许这就是民族的气质问题吧，法国人行文轻浮，英国人则下笔黏糊。
　　
　　我从来不认为所谓的洞察心理构成了小说进步的标杆，甚至，没有什么比“某某某在想什么”更乏味、更无趣、更不可信的了。小说里只有一种心理因素足够吸引人：心理本身构成事件、心理本身构成氛围——一句话，引力场。如果不能，宁可不要。比如福楼拜的《情感教育》，没有一句废话，十足的干净爽利——十足的巴尔扎克。《交际花盛衰记》比《幻灭》写得晚，巴尔扎克已经趋于化境，《幻灭》某些部分的牧歌风格全然不见，人物个性几乎全部缺席，有一种惊人的魔鬼化的效果。翩翩飞舞的埃斯黛在这个名利场里不可或缺，因为她的美好在于她几乎没有灵魂，她的自我牺牲仅仅在于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再强烈的爱情也不能为她辩护，再纯真美好的交际花也只能让一个黑暗世代更为黑暗——高拉丽，甚至包法利夫人，她们都是抒情因素，然而埃斯黛却不够格，正因为不够格她的一生才更为明晰有力。吕西安的思想是作者有意为之的缺席，在于埃斯黛则是没有，完全空无。思想缺席的巨大力场不仅体现在吕西安身上，还有比如说于连，他在开最后那毁灭性的一枪之前什么也没有想，所以我们知道他已经灵魂出窍，就像吕西安被捕那一刻的灵魂出窍。这才叫现实主义。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做得彻底才是最好。最佳的反例是安娜.卡列宁娜自杀前的长篇内心独白，我不能理解这何以成为了托尔斯泰的一个巅峰时刻，因为它实在过于乏味，又实在降低了作者的水平；我唯一想到的理由，这是托尔斯泰的反讽，因为安娜之死怎么看怎么矫情，她的目的不是死亡而是怎样让死亡发挥最大的复仇效果。
　　
　　这种法国式的冰冷解剖自然要求快速精准，也就是说，要巴尔扎克。可话又说回来，过于纯洁无暇的现实主义也会出现一种文体变化方面的劣势。比如说除了伏脱冷，巴尔扎克的很多人物都是葛朗台式的：逼真，太逼真了，然而缺乏声势。他的萨马龙、亚细亚、纽沁根男爵都比不上《荒凉山庄》里的一声“Judy!Shake me up!”，放高利贷的犹太老头露出满口黄牙，鬼气十足，狄更斯能做到而巴尔扎克做不到的，在于他创造的是一个拖着鼻涕的魔鬼；巴尔扎克之为巴尔扎克，他不能失掉他冲刺一般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