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哲罗普洛斯的幽灵

2009-05-24 22:22:34   来自: 沙门 (贾鸟德·喉塞音)
Thiasos, O / 流浪艺人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流浪艺人》中很少有人物的特写镜头,心理描写也被缩减到最低,因此,无论从物理还是心理层面来讲,人物都是面目模糊的。
  作者似乎无意建立观者对角色的心理认同,因此,当剧中的人物被射杀时,我几乎没有被触动——因为我基本上还不很认识他。
  我想,这主要是一部希腊人拍给希腊人的影片,因此,许多不言自明的东西被完全省略了。所以,作为前提,需要对这段历史的某种前理解——仅仅是书面的知识是不够的,甚至需要某种(外人不太可能获得)私密的体验。
  在我看来,这些流浪艺人几乎是没有个性的,他们有特定的身份,有不同的政治立场,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格”。他们主要是指义性的,他们各自代表着什么。
  这种现象在安哲电影似乎是普遍的,比如《塞瑟岛之旅》中那个老革命者,他似乎更多是一个类别,而不是一个个体,是一般(general)而不是特殊(particular),在他身上,除了身份和历史的某种印记之外,似乎没有太多可以标识他作为自身的个体性——这一点,倒和抒情诗接近:抒情诗处理一般性:比如大海(任何大海)、少女(任何少女)、老人(任何老人),等等。
  
  安哲电影遵循的不是叙事的逻辑,而是某种抒情的诗性的逻辑;虽然作者明显想写一部政治史诗,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部抒情组诗。
  至关重要的是图像(Bild),运动的图像、图像的运动,以及运动的图像的序列。这里,图像首先当然是视觉的(这方面安哲是无以伦比的),而同时也是隐喻的、象征的、指义性的。图像背后,是观念:这一点很明显,但又很奇怪:安哲的影像是抒情性的,同时又是“理性”的——甚至,以我的口味来说,有点过分理性了。
  对我来说,毋庸置疑的是,安哲直接用场面调度来构思他的电影;他的电影根本就来自场面调度,而不是来自故事、剧本、人物,然后再转译为场面调度。这一点应该是尽人皆知,所以也不必赘论。
  因此,在安哲的电影中,“人”的地位和“物”是同等的,都是场面调度的元素;所以,重要的不是人物的心理、性格、思想,而是人物的位置、体态、动作:他/她们如何编队,从画面的哪个位置走向哪个位置,重要的是构形,是时间把握(timing),简而言之,Choreography。
  老实说,如果我是演员,我不会有兴趣演安哲的电影,因为在我看来,安哲电影中的角色不是主体,而是客体、是物;演这样的戏,能有什么成就感呢?我甚至会觉得屈辱。
  就《流浪艺人》来说,我甚至觉得演员哪怕带上面具表演也是可以的,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甚至效果说不定更好。
  
  《流浪艺人》试图以私密的记忆来书写一部史诗,但悖论的是:私密记忆或许只有在它同时又是“共同的”(common)的时候,才真正能与观者的私密体验相感通——为此,私密记忆必须自足地携带着它的语境抵达观者。
  抒情诗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它把自身的范围限制在人类的一些核心情境中,因此,我们几乎不需要额外的知识就可以和不同时空下、异种文化中的抒情诗人心灵相通。
  当然,我不否认额外的知识可以深化我们对于诗歌的理解,但是,诗歌似乎不应当过度依赖额外的知识。
  所以,当抒情诗试图把经验范围扩张到特定的政治、历史境遇和体验时,可能就会遭遇到一些困难:而如果作者没有想办法克服这些困难的话,那么工作就落到了读者手中。
  
  在我看来,安哲的一个问题就在于他总是想书写史诗,但他真正感兴趣和拿手的体裁却是抒情诗。
  史诗中英雄是主体,而诗人则是谦逊的、隐蔽的,而在抒情诗中,却永远只有一个英雄,那就是诗人本人——这正是安哲电影中的情况。所以,如果说有所谓作者电影的话,安哲电影就是作者电影的极至,因为这些电影中唯一的英雄(hero)就是作者本人。
  比较一下《尤利西斯的凝视》和荷马的《奥德赛》,我们就可以清楚的看到这种抒情诗与史诗的差异。
  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是一个具有独一无二的鲜明个性的人,一个双重意义(原本意义和叙事学意义)上的“英雄”。尽管奥德修斯可以被看成是作为作者的荷马“创造”出来的人物,但他绝非作者意识的附庸;甚至于,我们会觉得奥德修斯比荷马更生动、更伟大、更高贵,而荷马也明显满足于扮演一个谦卑的讲述者的角色:奥德修斯并不隶属于荷马,他属于共同的记忆,属于真实的世界。
  而《尤利西斯的凝视》中Harvey Keitel扮演的角色则毫无个性可言,他只是安哲本人的一次精神追索的指义性符号,他不具有作为主体的独立性,也没有一个真实的肉身;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他只是作者的幽灵;他不在大地之上,也不在俗世之中,他只存在于安哲的意识中。
  
  安哲的电影几乎都以漫游的方式展开,随着一个移动的目光展开一幕幕诗性的、内在的景观。这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说的flâneur:闲荡的、游手好闲的、内向的观看者。
  《马尔特手记》中的里尔克是flâneur的典范,他是孤独的、敏感的观察者;他是内向的,又是外在的,因为他从不能进入他人生活的内部(同是巴黎的观察者,波德莱尔就远没那么孤绝),他宁愿在城市废墟的墙壁上窥探他人生活的遗迹,却不会与他人发生真实的、俗世的联系。本质上,flâneur有一颗笛卡尔式的孤寂心理,是“缺乏集体重要性的小伙子”(萨特语)——在他这里,生活世界与交互主体性是缺席的。
  安哲正是这种现代抒情诗人的嫡传,他的每部电影都像是一个心灵的单子,永远只有孤寂心灵的漫游,而没有不同的独立个体之间的血肉碰撞,也没有对真实世界的“介入”。因此,尽管安哲的电影总是在讲述民族历史这样宏大的现实课题,但我却总感觉到他无法真正“进入”现实和历史,无法真正的进入人群,他是旁观者、沉思者,他被囚禁在笛卡尔式的心灵之内,被挡在由激荡的肉身所缔造的真实历史之外。
  说得更坦率一点,我觉得安哲过度耽于自己的内心,他几乎不能进入他人的心灵,而这正是他没有办法塑造出“性格”的原因。
  作为相反的例子,我想举马其顿影片《暴雨将至》,同样是以个体而非公众(public)的感受书写巴尔干的政治历史/现实,这部影片就用烟火气代替了安哲的幽闭气质,它并不缺乏私密性和诗性,却具有更强的实存感和现世性(尽管它有一个颇为玄妙的形而上结构),在它的风格下面,我听见澎湃的血肉的喧嚣。
  当然,我并不断言《暴雨将至》就高于安哲的作品(我得承认《暴》使我更兴奋);我只是说,它明显具有某些安哲作品所缺乏的东西,那是一些相当重要的东西。当然了,反过来说,它自然也缺乏一些安哲之所以为安哲的东西:这些东西或许同样重要,或许稍微不那么重要?
  

2009-06-11 11:50:40 沐风

  安哲,偶滴最爱~《时间灰烬》等好久了哦...

2009-06-11 14:45:34 沐风

  这个写得很有深度,学习了!

2009-06-11 15:38:44 沙门

  过奖也!:)

2009-07-22 21:06:06 无心

  2009-06-11 14:45:34 沐风
    这个写得很有深度,学习了!

2009-09-21 14:34:27 dingdepp

  “而《尤利西斯的凝视》中Harvey Keitel扮演的角色则毫无个性可言,他只是安哲本人的一次精神追索的指义性符号,他不具有作为主体的独立性,也没有一个真实的肉身;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他只是作者的幽灵;他不在大地之上,也不在俗世之中,他只存在于安哲的意识中。 ”
  让我想到卡尔维诺笔下的《不存在的骑士》,只是一团意念的纠集物~
  


>Thiasos, O

流浪艺人 Thiasos, O
导演: Theo Angelopoulos
影名: Thiasos, O
编剧: Theo Angelopoulos
简体中文名: 流浪艺人
制片国家/地区: 希腊
上映日期: 1975-7
imdb编号: tt0073800
语言: 希腊语
主演: Eva Kotamanidou, Aliki Georgouli, Stratos Pahis, Vangelis Kazan, Maria Vassiliou
又名: 演员游记, 巡回剧团, The Travelling Players, 流浪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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