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的背面

2009-05-24 18:52:15 　　来自: 时间是食肉的
小团圆的评论   

　　世上总有胡兰成这样的男人，无论如何都坚信九大行星围绕自己转。《今生今世》不是写得不好，然而正因为这样的书存在，更令我相信“皇帝的新衣”是暗喻语言——隆隆的机器开动，从虚伪中生出繁华的织锦，蒙住这个苍凉而裸露的世界。绝望的时候，张爱玲想过，即使她死了，他也能自有一番逻辑，觉得这样“亦是好的”，于是他的世界又一团祥和起来。他是这样的人，最善于安慰自己。
　　碰到分手这样的事，人的生命都好像慢慢僵直了。他告诉她，和小周发生关系的事。他们躺在床上，她伸手围住他的脖子，轻声叫他的名字。“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张爱玲是个道德上有洁癖的人，无法接受“嘈哚哚，一锅粥”的局面。而这一点却是胡兰成永远不明白的。自以为懂她，却只能看到她向着他的那部分——“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的背面永远是盲点。张爱玲是那种从小鬼灵精怪的早慧儿，晃悠在大人之间，明白得太多，说出来的却很少，处处提防着人。她爱他的时候是“摘下眼镜来让他吻”的时候，当她知道“他完全不管我的死活，就晓得保存他所有的”，便能毅然下定决心不再爱他——从那封乡下来的长信开始，看到他说“亦是好的”就忍不住要笑。
　　
　　我常常想，如果张爱玲从未遇见胡兰成。在遇见他之前，她已经是写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的名作家，然而1945年以后，再也没有华彩的篇章出现，她的写作生命集中在短短2年。她称1946年为 “year of lost”，看望逃难中的胡兰成归来，她慢慢地穿越街上狂欢的人群，知道自己已被泥足、封锁。如果不是背上“汉奸的女人”的骂名，对她来说，留在香港是比隐居美国更好的选择。但是她没有选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眉眼英秀”，“像个职业志士”。人生若只如初见。
　　
　　活在现时代，我常常觉得时间真空，昨天就是今天，回忆过去就好像踏入一大团白而粘稠的浆糊，隐隐约约看见一些往事如浮冰，却没有深入骨髓的动机去记住。所以看到《小团圆》枝繁叶茂、脉脉络络的记忆总觉得暗地里有一种深的恐怖。那么多人的故事交错纵横，这的确是一部“团圆”之作：时间早已被打通，所有的当事人都被召集起来，流汇到一个横截面上，好像末日审判。然而这是属于人间的审判，每一个人都有权讲出自己的故事，为自己作辩护。50岁的张爱玲看人的时候凌厉里有了几分温存，这里每个故事都是好的，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