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团圆》

2009-05-24 17:04:03 　　来自: 花痴袭人
小团圆的评论   

　　大约十五、六年前，我在杭州工作，每隔一两个月回趟家，多数坐火车，行程三小时左右。一次坐夜班火车从余姚回杭州，带了张爱玲的《十八春》路上读。沉沉夜色，隆隆车声，读得昏昏欲睡。忽然看到曼祯半夜发现床上有人，我不禁咯噔一下，毛骨悚然，霎时清醒。抬头看已到萧山。她用了一半篇幅，不惜让看客打瞌睡，就为这一下咯噔。心机深沉。
　　
　　近几年很少回头读她的书。艳丽华丽但是太阴沉，低落时不宜读，昂扬时读不进。是因为心理上早过了混沌时期，与她书中的氤氲不再合拍。
　　
　　《小团圆》出来，炒得沸沸扬扬，于是不想读。奈何家里还有一个张粉。花生某日不动声色买了一本回来，大概是五年来他买的唯一一本书（高球杂志除外）。勉为其难，只好读。
　　
　　喜欢坦率的出版原委，各方书信干净爽利的中文，令人精神一振。
　　
　　头几章，好像一丛牵丝扳藤的乱糟糟的思维导图，一个人物引出另一个人物，一件事导向另一件事，一片时空转去另一片时空，似乎再也收不回来，然而毕竟还是收了回来，结尾竟跟开头相同。只因张完全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这张错综复杂的蛛网般的思维导图中心，蹲着她自己。
　　
　　张爱玲从前的作品，有的绝美，有的丑陋，有的怪异，像是一幅幅角度另类的特写，《小团圆》一出，才知道这些特写来自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某篇是心房一隅，某篇是心室一角，某篇则只是显微镜下的几颗细胞。总算知道它们的恰当位置了。
　　
　　所以，如果没有看过张从前的作品，《小团圆》基本上很难make sense。团圆的是那些作品。她写来写去，写的都是自己的故事。
　　
　　写童年少年的部分，忍不住让我想起“救救孩子”的呼喊。这孩子虽然衣食无缺，整个情感环境却十分复杂险恶，幽闭狰狞，她偏偏极其聪明敏感，遂造成性格永远的扭曲和纠结，一辈子写了那么多文章，不知道最后有没有把它们get out of the system。可怜可叹。
　　
　　看到一半，就想：她是不能有孩子，她会把孩子养坏的，因为她没有从生活学到如何做个好母亲，没有人示范过，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不相信母爱。结尾她自己也说：“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也许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她始终不知道正当的母女关系是怎样的。她不明白孩子会坏，是因为母亲没有养好。她对自己母亲不好，不是她坏，而是母亲失职。其实她下意识是明白的，不然这书不是这样写法，但要她承认自己一直崇拜的母亲不对，又很难。
　　
　　后半部分颇有点云淡风清，相比较前半段。再怎么不堪的爱情，身处其中，也总有美好的时刻。她是刻骨铭心的，但她的清醒和锐利使故事总有悲凉。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包容盛九莉？邵之雍绝对不够格。聪明绝顶如她，竟受那么半调子的一个人蛊惑——会写文不一定会生活啊。
　　
　　张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虽然嘴角始终带着锐利的冷嘲，她毕竟还是不悔。只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热情。也许张太习惯于冷面对人，心中的嘶喊掩藏得纹丝不露，在文章里也是这样。要读懂她的热情，须越过她的文字。至于“有点什么东西在”，恐怕这点东西就是这本书了。在南桥博客看到一句话：“Writing -- if you are happy with it -- undoes all sorrows. By Orhan Pamuk” 希望张写文时是快乐的，那快乐最终可以抵消所有的不幸。
　　
　　不过也难说得很，她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让自己快乐的那种人。
　　
　　宋淇担心读者不同情九莉，这点他错了，宋以朗是对的。九莉的痛苦和不幸，书中交代得很清楚，至少我越读，是越怜悯她。当然张爱玲如果泉下有知，必定悻悻。那么骄傲又自卑的人，怜悯是会激怒她的。我很抱歉，但我的确非常怜悯张爱玲。
　　
　　文字很舒服。带着她一贯的魔力。她的文字一向是彩色的。她酷爱色彩，对色彩的热情毫不掩饰。眼睛掠过她的世界，脑子里就是一派五彩缤纷。论起凝练和心机，这本比不上《金锁记》、《倾城之恋》那些巅峰之作，不过文字的联想力和遣词用句，仍是大家风范，不服不行。
　　
　　张爱玲真正的过人之处，在于她的无视世俗。文字尚可修炼，但那份绝不随波逐流的派头，只可遇而不可求。也是因为她看得太通透。看得通透对爱情没好处，对创作态度大有好处。她写，只因为她要写，必须写。她也只写她想写的。外界对她的诸多要求，好也罢坏也罢，她一概不应酬(傅雷先生曾经爱之深痛之切地批评过她），这一点彻底的真，很少人做得到，将张爱玲与芸芸众生鲜明地隔离开来，也是她永远的魅力所在。
　　
　　书中人物的对号入座工作，自有爱考据的读者去做，这里略过。
　　
　　曾经读过一篇采访晚年张爱玲的文章，写她萧然独居，去采访时她正填写报税单。又仿佛读过一则消息，说有书迷为了了解张的生活，去捡她的生活垃圾来研究，弄得她很生气。1995年她去世，记得是死后几天才被人发现的。
　　
　　除了难过，还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