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爱，爱得卑微

2009-05-24 00:17:17 　　来自: 萤火虫 (DAY158 今时今日无愿可许)
Cztery noce z Anna / 与安娜的四个夜晚的评论   

　　他是一个卑微的男人。坐过牢，长得很不起眼，身手笨拙，手指甲里总是沾满污泥。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没人知道他爹妈是谁，奶奶把他带大。大家都看不起他，不管是在工作的医院，还是本来轮不到他进去的监狱——因此他也非常自卑，有一次从安娜的屋里偷偷摸摸出来，正好有辆车经过，他竟然慌张地在雪地上滑了一跤。
　　
　　男人具体在医院里做什么，说出来大概会有点恶心。每次干完活他都要洗手，但远远地你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腐臭。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从破旧的铁桶里捞出一只手，送到大锅炉里烧了，后来手的主人家属发现手指上套着的戒指不见了，一度怀疑是这个打杂的家伙放进了自己的兜里。其实这男人只是活得窝囊而已，心眼并不坏。
　　
　　他喜欢安娜，那个脸蛋还算凑合可身材臃肿难看的女护士。有一天他去钓鱼，在森林的小河旁，上游突然漂下来一头死牛，紧接着在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男人躲进了空置的木屋，意外又碰见了安娜。只是这次那女孩的双手被绑着，身后有个喘着粗气的男人，没穿裤子，一边还把安娜的脑袋往墙上撞。男人畏缩了很久，终于没冲上去——那人完事之后仓皇跑掉了，他才敢上前，安娜的脸挂满泪水，男人突然间无地自容夺门而出。
　　
　　奥斯卡拉总是在夜里偷窥安娜，他们的屋子之间隔着一片开阔地。女人脱衣服的时候总是不拉窗帘，但在他潜入室内的四个夜里，他始终没动过想办法和她亲热亲热的念头。哪怕有次他也睡在地上忘了逃走，早上在床底下看着她换衣服套丝袜，奥斯卡拉也总是心动而没有行动。
　　
　　后来医院把男人解雇了，给了一笔遣散费。他高高兴兴地踩着三轮车去镇上买了一个钻戒，在安娜熟睡的时候把它套在了她的手指上。那天是安娜的生日，他穿上了最体面的西装，还打好了领带，在醉得不醒人事的安娜面前，他一本正经地说了声“生日快乐”。奶奶泉下有知，一定还记得奥斯卡拉在坟头上说过的，“奶奶，我有女人了”。
　　
　　安娜受到凌辱的那天，奥斯卡拉跌跌撞撞地打电话报了案。但令人费解的是，在后来的盘查和审问中，他把强奸罪揽到了自己身上。其实他的证词前言不答后语，简直漏洞百出，但起码有一句是真话，让在场旁听的胖女人安娜脸红并起身而去——法官问他，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安娜的房间里待了四个晚上呢？奥斯卡拉想了半晌，嗫嚅着说，是因为爱吧。这真是个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理解的答案，一个粗鄙的猥琐小人，他真的配得上爱吗？
　　
　　奥斯卡拉的强奸罪没成立，顶多因为流氓罪关了一段时间。即便是在监狱里，那些十恶不赦的犯人们也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看，那就是那个给姑娘买戒指、傻得把别人干的丑事揽自己身上的丑八怪。出狱之后奥斯卡拉回到了寂寞的小屋子里，习惯性地望向安娜的方向，他收获了这辈子最大的绝望——开阔地上立起了一排高高的墙，他再也看不到安娜的宿舍了，他再也没法在冰冷的孤寂的夜里，偷窥那盏有时热闹有时香艳的灯了。
　　
　　斯科利莫夫斯基在讲这个故事以前，已经有整整17年没碰过摄影机。其实他和安杰伊·瓦伊达属于一辈，从波兰的新浪潮起步，今年已经73岁。在这远离电影的17年里，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手艺还不错的画家，而在《与安娜的四个夜晚》里，他甚至还显露了对音符和节奏的天赋，因为这部电影的原声格外细腻优美。
　　
　　他们觉得这故事是波兰版的《重庆森林》，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美丽。灰暗的小镇，被嘲笑和被践踏的人生，只有安娜戴上戒指的那个早上，小镇上空才是万里晴空白云朵朵的——在奥斯卡拉的心里，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灿烂的一天。本来坐牢好歹也是幸福的，因为是为了安娜，直到女人来见了他最后一面，清楚而坚定地说：“我知道不是你，但我也不会再来了。”
　　
　　卑微的人生，孤独的灵魂，无望的爱情，与其说像暧昧而灵动的《重庆森林》，不如更像加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的一厢情愿。87分钟故事的结尾，就收于那堵坚不可摧的墙，无论那男人之前多么窝囊而憋屈，至少那一刻我已捕捉到他绝望的难过。即便能够翻过去了，墙的后面安娜估计也早已不在，但在触碰到爱情尽头之前，世俗之墙已将两颗在本质上其实一样孤寂的心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