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自有生命，纷纷兀自蔓延

2009-05-21 20:12:53 　　来自: minox
纸房子的评论   

　　 书中描写这些藏书人对书的喜爱近于疯狂，但爱书的读者想必也都或多或少地对个中消息心有所感。在布劳尔看来，这些书都是有生命的，因此他才会对书用餐，为书斟酒，才会把书在床铺上参差排成人形，与之同床共枕，才会读歌德的时候要听瓦格纳，读波德莱尔的时候要听德彪西，才会读电灯发明前出版的书时只用蜡烛照明。他们甚至会认为书页中每行文字间隙排列成的路径也会自有节奏，甚至据而判断作者的价值。这不是简单地恋物成癖，文字形诸笔墨，这天然地就带有通天地的神秘色彩，因此仓颉造字而天雨粟，后人视敬惜字纸为功德善行。
　　 这真是个奇怪的时代，一方面是工业革命以来的技术进步和教育普及造成了出版业的空前繁荣，坊间数量巨大的书籍堆得满坑满谷，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市场；另一方面，受教育的人越来越多，读书的人却越来越少，而读书人面对满架图书却兴无书可读之叹。
　　 电子和网络技术的进步也带来图书形态的巨变，现在还有多少人会有长年坚持买书来读的习惯？更多是找本电子书浏览一过而已。纸介质的图书随同黑胶唱片、CD、影碟和传统的银盐相机一起，都变成了半古董，越来越小众，越来越精巧，越来越昂贵，越来越从实用品变成艺术品。阅读和收藏纸书越来越奢侈，随着书籍数目的增多，藏书人要解决摆放、防蛀、防火、编目等诸多问题，最关键的，得有放书的空间。爱书人往往购书成瘾，屋子里的书籍不断膨胀，四处蔓延，越出界限。主人在扩充其藏书之时仿佛在创造一个新生命，但随其不断壮大，购买和阅读的喜悦也随之化为负担，反受这自己一手养大的神秘生命所累。一个人或许能够征服许许多多书籍，但征服之后，便得为它们当牛作马了。
　　 布劳尔为书编目的关联性理论颇有形而上的意味。评价和判定一个人的方法很多，其中一个法子就是看他的藏书，看主人对书的选择、排列、阅读和批注的痕迹。董桥不肯轻易将自己的书房示人，因为它会透露主人的秘密。书籍多是批量印制，同样一本书，世间何止千万，但它作为某一人的收藏就是唯一的，在这个主人的书架上，它与这本而不是那本书放在一处，主人是出于什么考虑呢？是因为它们同归某一风格？或作者同与某作家有过节？一架图书，其中的每一本都不是唯一的，但主人把它们合在一起，就如同有了生命，天地间只此一架。这些书从无到有，从少到多，慢慢累积，排列不断变化，这其中，沉淀着主人的人生经验和对世界的认识，成为记录主人生命变化的符号。书籍就是主人与世界的中介，宇宙万物透过主人的智识映射在这一架藏书，而透过这一架藏书，既可管窥大千世界，亦可洞识主人内心幽微。一个人就是他的阅读。书籍渐增，多到无法查找的地步，书册俱在而束手无策，就如同没有拥有这本书。布劳尔为此忙着更新书目索引卡片，用他特有的关联性理论为书编目，弃主题分类法而不用，在书籍之间寻找他自己认为的关联，为之案牍劳形，编目的速度甚至慢于阅读的速度。
　　 苦心完成的编目毁于一炬，布劳尔的心血结晶成了一场噩梦。他搬到了远在天边海角的穷乡僻壤，视如珍宝的书全用来砌墙，书籍虽全部陪在身边，但却只能遮风挡雨了。毕生心血，全部隐没于水泥之下。尽管坐拥书城是爱书人的梦想，但一想到心如死灰的布劳尔孤身一人、凄风苦雨地守在这数万藏书砌成的纸房子里苦度光阴，又令人不禁为之惕厉警悚。失去编目的布劳尔如同失掉了驾驭这万卷书册的权仗，面对这失魂落魄的利维坦无计可施，无奈地沦为书囚，被一点一点地吃掉，而这些神秘的图书，魂魄虽失，气血犹在，仿佛在水泥之下，纷纷兀自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