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与战争的幻想和遗忘

2009-05-20 00:56:06 　　来自: 倍魄 (伸权利，不放弃，福珍我没抛弃你)
柑橘与柠檬啊的评论   

　　显而易见，《柑橘与柠檬啊》是一本反思战争的小说，甚至它的主旨直指反战。当作者在比利时的墓园里发现了Private Peaceful（二等兵皮斯佛）的碑铭时，这个客死他乡的英国士兵的名字给了作者创作的灵感。姓氏Peaceful为“和平”、“安宁”之义，而private既指二等兵，又意为“私人的”。所以，作者麦克·莫波格将小说取名为《Private Peaceful》，语关双义地提示了这本小书的主题。
　　　　
　　小说的行文一直透露着“私人”与“宁静”的气息，以主人公托马斯·皮斯佛（小托）一整夜的回忆，将一个关于童年、成长与战争的故事娓娓道来。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小说的后半部有关于战争的细节描述，但作者一直有控制力地不让小说诉诸血腥的画面。战争留给读者的印象就是灰暗、泥泞、恐惧和对人的折磨与煎熬，而小说前半部关于皮斯佛兄弟的童年成长和朦胧爱情的描绘，则充满了英国乡村的纯朴韵味。所以，小说既保有了战争与和平生活之间冲突的张力，又始终以私人的视角和世界，将人类战争的社会成因和繁复宏观拒之于外。这不仅是小说策略的问题，而且，通过对皮斯佛家乡狭小世界的宁静生活的强调，将人们的视线和注意力从征服的野心和社会的世俗中解脱出来，认清那些对人类更珍贵更本质的价值，例如纯净，手足间的忠贞，以及苦涩而又铭心的爱情。
　　　　
　　当查理（小托的哥哥）勇敢地违抗军令，决意守护战场上受伤的小托，他足以预见到自己将被处决的命运。所以，这样一个无畏的选择最后竟遭遇“怯懦怕死”的罪名时，每个人都感到其中的荒诞嘲弄。你越是被小说呈现的宁静美好的生活所感染，就越是会对着查理的命运结局唾骂：“这狗屁的战争！”
　　　　
　　小说始终伴随着那首“柑橘与柠檬啊”的歌声，即使在查理最终赴死的时候。这让小说被赋予了一种文化的力量：纵然战争好比是摧毁力惊人的张牙舞爪的恶魔，但人类生生不息的幸福和生命力却是不可战胜的。在歌声中，战争遭到了蔑视，苦难获得了超越。
　　　　
　　诚然，说到反思战争，我们还可以留意小说这样的一个情节：在海德雷市集上，正在“偷懒”的小托在军乐浩荡、国旗飘扬的热闹之后，听到了招兵的军士长富有煽动力的演讲。小托第一次感受了战争的脚步，而在这个离他们相对不远的小镇，人们从军的热情被点燃，他们要渡过英吉利海峡，到比利时与进犯的德国人开战——尽管在内心，皮斯佛兄弟始终是这场战争的局外人。
　　　　
　　事实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之际，确实存在着一种普遍的对现实世界秩序和格局的厌倦和不满，以及对新秩序的渴望和对战争的幻想。从思想源头上来说，欧洲的启蒙运动在高扬理性之后，科学技术和工业革命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快速发展，而此时，浪漫主义恰好代表了欧洲人的雄雄野心。它厌倦了启蒙思想和理性思维的沉闷，以不安分的激情向往革命甚至渴望战争。所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开始的时候，战争在各国都极受欢迎。英国工党领袖麦克唐纳力图抵制战争精神，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是在反对“英国历史上最得人心的战争”。人们志愿报名参军，而奋勇当先的是青年诗人、艺术家、大学生和知识分子。所有民族都满怀信心地期待一场短暂而又凯旋的战争，都认为自己是正义一方，都说自己受到了对方的威胁和攻击。
　　　　
　　极少有知识分子和社会精英站出来反对战争。德国浪漫主义作家沃斯勒在给克罗齐的信中热情洋溢地写道：“一个七千万人口的民族兴高采列地上演了一出气势恢弘的话剧，所有的人，毫无例外……为大家活着，为祖国活着。”一种流行的意见认为，战争是根治社会失范、精神飘零的良方，借由战争能够实现一种共同体，即“整体的民族主义”。
　　　　
　　所有参战国被动员起来，成为庞大运转的战争机器，数百万年轻战士被源源不断地输往前线，随后，被战争机器绞杀。最终，人们才发现自己被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是梦魇，而不是梦想中的荣耀。人们非但没有迎来一个激情浪漫的新世界，相反，历时四年的战争将文明财富耗损殆尽，整个世界陷入晦暗和伤痛的情绪当中。
　　　　
　　小说《柑橘与柠檬啊》没有直接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战，这种让人类从癫狂的幻想坠落入悲剧的深渊的历史往事，甚至也没有言明它的一战背景。但通过战争将查理的毁灭，战争的邪恶得到了微观而清晰的明证。
　　　　
　　读过这部小说，脑海里回荡着那首想象中的“柑橘与柠檬啊”的曲调，我们会回想起自己常被遗忘的童年岁月。借由它散发的淡淡的温馨与忧伤，你已不可能在心灵中容留对于战争的浪漫幻想——尤其，当你听说一个关于崛起的神话，当你感受到耳边“不高兴”的声音背后那种似曾相识的狂热，柑橘与柠檬啊，它们的清香和酸涩弥足可贵。（倍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