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个人审美批评——我读格兰格尔五号

2009-05-19 18:34:10 　　来自: 妲拉 (展示新头像！)
星云-格兰格尔5号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事实上我原本打算将这个小评的名字叫做纯科幻审美批评，再想之后，出于谨慎的考虑，还是冠以个人之名吧，毕竟我个人所希望读到的科幻小说，以及我个人由此衍生的对本书的审美期待，与他人无关。
　　近年来对科幻的阅读有些疲惫，许多作品没有读下去的欲望。有一天开始思考，我为什么停留在这个类型里，它最开始带给我，之后亦一直沉淀与强化的触动究竟为何。
　　思考之下，我所欣赏的优秀科幻作品，大体具有两个方面的特征。
　　其一是超凡脱俗的想象力，我愿意把这再次细分为两个方面来看待，大到建造一个世界的基础，小到组成世界的每一个细节。前者代表一个具有无限延展可能性的基础，例如《深渊上的火》中的各界，《冰淇淋王国》中的通感，《神们自己》中的三种性别；后者代表随时闪现的思维火花，这一点细究起来比较困难，所有长篇里有趣的小道具应该都可归入此类，甚至有时候这样的小创造支撑起全篇的构架，譬如耳熟能详的思动与透思直至原力，由此敷衍而成的短篇则更为常见一些，如《波莱斯是个疯狂之地》，《蛛丝人》，我犹豫了一下，将《巴比伦塔》和《你一生的故事》也归入此类。总的来说，这个方面，大家好像一般叫它科幻核心，它的魅力在于前所未见，全新的思考方式及可能性。令人惊叹的科幻核心，来自令人惊叹的想象力，在我看来这通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其二是故事本身，因科幻的特有属性散发的魅力。从这个方面来看，核心不是那么重要。但是科幻的一些特有属性，比如时间与空间尺度的大范围拓展，今日所未能想见的技术造就特定的背景，赋予故事不同于其他文类的快感。《银河英雄传说》，《星球大战》，《基地》，《银河系公民》，《1984》，乃至我最近读到的《王肉》，均可归于此类。
　　事实上，优秀的科幻作品基本都兼具以上两方面的特征，不过我个人觉得，相较于想象力方面而言，故事属性是比较容易提高的一环，故而侧重于这方面的优秀作品似乎更多一些。当然，构建精巧的故事也需要天赋，但它依靠努力可以提高的范围比想象力要更大一些。
　　摸头，于是终于要说到《格兰格尔五号》了……
　　之所以罗嗦这么多，主要是说明我在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抱有的两种审美期待，而在G5的阅读过程中，这两方面的期待都没有得到完全的满足。这是一篇可以读下去的科幻小说，但是它还有很大的提高余地，希望接下来详解的部分，能够有所帮助。
　　
　　G5的背景放在整个银河系，银河系里有两个庞大的政治体，其中震旦采用帝制，以武力与威慑统治，向每个世界派出总督，拥有可怕的间谍力量，他们的密探似乎无所不能；而索伦类似于松散的联邦，统治结构不明，似乎主要依靠商业维持，它拥有星徒和商人两种力量，前者热衷开疆拓土探索未知世界，后者擅长贸易经营与物质享受。奇特的是，银河系遍布人类，并非由这两个庞然大物分别殖民扩张，而是早已存在许多生存着人类的世界，供其征服掳掠（真是个美好的设定）。两个巨大的政体由于武力方式的差异，难以形成有效冲突，所以已经和平共处了几千年，然而它们看似坚固的统治之下埋藏着一个定时炸弹，这个定时炸弹叫做起源世界，一个叫做起源会的宗教组织，时不时持着这颗炸弹在两大政体面前晃悠。
　　起源世界之所以能够动摇震旦与索伦统治的根基，因为它隐含着人生而平等的命题，如果所有人类都来自同一个世界，那么为什么索伦与震旦两个核心世界拥有统治其治下世界的权力呢？
　　有许多人想要找到起源世界，醉心真相的学者，怀有异心的叛乱分子，当然还有狂热宗教的信徒。从人类的相似性上来讲，起源世界似乎一定存在，然而从已知的银河系版图，以及跃迁留下的痕迹辐射判断，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
　　一艘受聘于索伦商人的星徒飞船在震旦治下靠近银河系核心的地方发现了一艘古老的化石飞船——格兰格尔五号，飞船里居然还有一个活人，他们似乎来自起源世界，各方面的力量开始对这点起源世界的残余信息发起争夺和掩盖，故事从这里展开。
　　
　　这就是G5的大背景设定，非常波澜壮阔。然而这个壮阔的背景之下，有一两点稍显幼稚，影响了整个构架的力度。
　　其一在于起源世界的意义，起源世界与找到起源世界之所以显得那样重要，是因为它是人生而平等的重要证据，甚至可以说是，不容置疑的有力证据，这是G5中的世界观。作为一个G5以外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个伪命题。一个文明对其他文明的统治，缩到我们能看见的范围，一个国家对其他国家的统治，一个阶层对其他阶层的统治，从来是建立在力量与妥协基础上的游戏，平等与否，抗争与否，一直是一个天然属性，无须证明。起源世界能够提供的，也不过是一个幌子与题目，如陈胜吴广的大楚兴，如石人三只眼，如是而已。它的存在只是一个符号，既然世界上已有了关于起源世界的传说，那么真真切切地找到它，其实只对一种人具有意义，那就是学者，有时候，或许还包括星徒。再进一步设想一下，统治者要掩盖起源世界的存在或许还顺理成章，反叛者与教会在需要的时候，也完全可以凭空捏造出一个起源世界——反正无论真假，这个世界出现以后，都一定会陷入真假之争，而争论的结果，其实只取决于双方的造假以及宣传能力而已。在故事的走向中，实际上也纷纷发现各路人等对起源世界并没有真切的兴趣，无论是起源会，还是叛逆者，或者索伦。将这一点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石，似乎还有些分量不足，比起书中的人物，读者看穿这一点太早，会让阅读过程的乐趣降低很多。
　　其二在于对索伦与震旦双方描述的不平衡。纵观全书，对震旦进行的描写比较深入，有两个世界来反应其真实面目——角星与德塔，前者侧重制度，后者侧重被统治者的反应，人物类型有大臣有密探有叛乱者，最后也出现了大boss皇帝，这个世界大致上搭建起来了。反观索伦这边，有索伦核心的惊鸿一瞥，一个星徒一个商人，其行事方式似乎都令人印象不深，只从作者大段的叙述中知道有这样一个政体存在，除此以外一无所知。更令人腹诽的是对索伦的政治与星徒及商人的联系的描述，从中我们知道这两股强大的力量都与索伦的政治核心毫无关系甚至受到歧视——这个时候我就想大叫一声怎么可能，到最后果然发现商人根本是政治家的培植势力，这样的感觉就像自己被自己剧透一样。
　　这两点暴露的实际上是构架的不成熟——可作为具体事例的一个细节是在德塔星球上对失踪的上古人类艾德纳的追踪：
　　艾德纳密室失踪，房间爆炸，房内有食物去向不明。所有人都说，他一定死了，本森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哪里不对劲呢——我真想抓住所有人摇晃，那些吃的去哪里了，他要做个饱死鬼么！——果然本森的想法和我一样。这样敷衍的推理没有任何阅读趣味。
　　
　　接下来深入到具体的故事中。整个故事角逐的力量大致分为几边：
　　震旦，其代表人物有大臣和密探，核心目的在于掩盖和保护起源世界，动机充分行为合理。
　　起源会，这是个小配角，基本上没有起到什么重要作用，至少我知道了他们不想找到起源世界，撇开不谈。
　　加纳所代表的星徒，这个人及其代表的群体似乎没有什么有作为的表现，他们曾经为了未知世界而奋斗现在沦落到为了钱干活，好吧，这是个过程推进人物，基本不算独立力量。
　　庄和蒂妮所代表的学者，追询世界的真相，不管起源世界的存在是否带来世界的动荡，他们最关心的是它到底是不是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到底在哪里，动机相当充分行为相当合理。
　　比较犯难的是本森所代表的索伦，他双重代表着索伦的商人和政治势力，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开始我以为他要找到起源世界，这是家族的任务，顺便也可以给震旦找点儿麻烦，一切是顺理成章的。到最后原来起源世界的真相对于震旦和索伦的效果是一样的，给震旦的麻烦也就是给索伦的麻烦——当然或许有些轻重之别——并且在皇帝指认他找到化石飞船是为了毁灭它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
　　这个问题有些费解：如果他想要找到起源世界，那么他是如何考虑起源世界会给索伦带来的麻烦；如果他不想找到起源世界只想毁掉最后一点痕迹（目前找到的最后一点痕迹），他带着两个会造成大麻烦的学者干什么呢？从全书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些学者简直就是只要真理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让他们证明了起源世界的存在之后难道还能指望他们保守秘密？我只能设想本森的打算是让他们证实了这条船的真实性或者进一步在他们的帮助下找到了起源世界再毁掉以后再杀他们灭口。虽然这远不如直接毁掉化石船方便，也许他还存着宁可放过不可错杀的慈悲念头？
　　总之这是一个费解的问题，或许本森本人也很矛盾，他到底是想找到起源世界呢，还是不想找到起源世界呢……
　　最后的一股势力是平及其副官所代表的角星叛乱势力，当然最后他们还是闹内讧了，不过基本上可以把他们看作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存在的目的似乎是给全书增添一些轻松的气氛：他们雄心勃勃地构造了一个颠覆银河系的计划，打算引起震旦与索伦的全面战争，从中渔利。他们打造了强大的舰队，培植了几乎可媲美震旦密探的私家密探，构建了完美的阴谋，兴风作浪。结果一转身，他们的阴谋本来就建立在不可靠的情报来源及判断之上，他们的密探自作聪明送了命，他们的舰队在震旦大军面前不堪一击，雄心勃勃的副官最后窝囊地死在自己手下手里，平出卖了副官继续平安地做官下去。整个看下来，这股势力为自作聪明不自量力几乎作出了完美的注脚。更可悲的是，除了最后的关头，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和判断读者几乎都知道，于是面带微笑看着他们的计划全盘失败。作为一个搞笑势力的存在，他们占全书的篇幅似乎有些过大了，而如果作为一个严肃的存在……真的很难严肃啊！如果运气足够好，那个漏洞百出的阴谋误打误撞成功了，可能还更有看头一点。
　　
　　再具体到世界细节的构建。整个G5，涉及到的具体星球大致是几个：属于索伦的拉尔夫，索伦本土，波普，德塔，角星。这几个世界里面，构建最细致的是德塔，其他的都是匆匆一瞥。拉尔夫有狂风，索伦本土有郁郁葱葱的森林与四通八达的轨道，波普一天中有两次白昼，德塔有沙漠和暴风，角星有两颗太阳。
　　为了世界的真实性，作者引入了许多小道具，其中着力最多的是耳片，其他的有重力车，电浆枪，索伦特有的饮料，可能不知道怎样使用的饮水机，等等。
　　把一大一小两个方面相提并论，因为它们具有惊人的相似性：着力最多的德塔和耳片的确起到了重要作用并且真实可信（耳片比德塔的世界更真实一点），但是体现的想象力不足。而其它的一些小创造，基本完全沦为了符号的存在，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是一篇科幻小说，所以不要开汽车喝啤酒用机枪。
　　当然，我对这一点并无太多苛求，毕竟G5所侧重的，的确不是这个方面，不过有的地方的确可以更有趣一点。
　　
　　拿到这本书以后，我读了第一段便知难而退，又过了很长时间，我终于又读了下去，这一次终于把它读完了。G5的开头部分有阅读障碍似乎是个大家纷纷反应的情况，吴老师曾经对我说那个梦境是为了把读者一下子抓进来，故意给的巨大信息量。这一段短短的文字撇开不谈，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我仔细研究了开头部分感觉混乱的原因，我发现这个原因惊人地只是一句话：
　　与此同时，在一万光年外的拉尔夫，黄昏快结束了。
　　这句话出现在第一章第一节的第二小节开头，这句话造成了整个第一部的时间线混乱。
　　按照这句话提供的时间，在星徒加纳发现化石飞船的同时，商人本森已经到达了索伦边缘的拉尔夫并准备邀请学者庄一同前往探索起源世界的秘密，这无论如何是难以解释的，就算我们不考虑通讯的时间效率，也得考虑旅行的时间效率，G5中明确设定，跃迁只能到达特定的点，从特定的点到达每个星球还需要花时间，更不要说从空港到实际目的地——我们都知道有时候从市内到机场比从广州到北京的时间还要花得多。
　　第一部接下来的叙述都多多少少与此时的时间错位有关：从加纳发现艾德纳，到把他送到德塔暂时隐藏，这是一个非常短的时间，大概一到两天。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不但本森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震旦也以不可思议的嗅觉提前派出了一个密探提前追踪到了会拿到坐标板的那个人，跟丢了以后又迅速地在另一个星球布下了新的罗网——这是相当惊人的效率，超越了我的一般认识，所以在没有特别提示的条件下，出于头脑的惯性，我认为那些在各个星球上跑来跑去的人们比一直停留在飞船内的人所花的时间要更多一些，所以各个分岔的小径之间出现了不同步现象。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有许多地方，第一遍读的时候认为完全不可能联系起来的混乱地方实际上都能联系起来，一切都是因为时间错开的问题。这一点，是完全可以通过叙述的改善避免的。
　　这个问题主要出现在第一部尤其是加纳，本森，密探这三条线交叉的地方，读过这四分之一以后，后面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流畅许多。
　　
　　已经好长好长了……最后，说一说没有收拢的线条，当然，我知道，这部书是有续集的。
　　最突出的就是艾德纳的反响没有得到解释，另外在他身上还有旧伤的膝盖，超强的恢复能力，不知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化石飞船漂浮的漫长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或者其他人的尸体去了哪里……学习能力倒是罢了，可以解释成沉睡记忆有其效果。
　　还有一个小bug，在最后的揭秘时刻，时间悖论最终揭开，所有穿越回去的飞船都失去了跃迁引擎——这的确解释了为何没有跃迁背景辐射，但是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庞大的格兰格尔船队，是怎样通过常规飞行扩散到整个银河系的呢？书中之前已经描述过许多次这种可能性的概率近乎0了……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说下来我一句好话都没说是吧……
　　格兰格尔五号是一场庞大的序幕，我在期待，这个架构内更加精彩的故事。
　　三颗星给书，一颗星给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