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垂死肉身的呓语

2009-05-19 08:51:32 　　来自: 竹影横阶
垂死的肉身的评论   

　　　　先看电影《挽歌》，尔后读了原著小说《垂死的肉身》。由于电影影像的局限性，或者导演的镜头缺乏超常规的想象力和表现力，无法精准地具象这样一部饱含大量心理描写的故事，电影因此没能达到小说的深度。这样的遗憾，在看以香味描写见长的小说《香水》改编的电影中同样存在，由于无法差异化地将味觉进行视觉表达，电影《香水》表现平平。
　　
　　
　　　　不喜欢小说《垂死的肉身》的封面设计和内容提要，出于吸引读者眼球的商业目的，弄得如此艳俗，不知那些冲着封面和内容提要而买了书后大呼上当的读者，会不会因此而愤愤不平。
　　
　　
　　　　借用作者菲利普·罗斯自己的话来讲，这本书其实是“悲伤地记录人类需求的互相冲突，需求遭到无情抗拒——也可以说是间接地减低——被封锁的生命痛苦挣扎着，渴望所需要的光明、鼓舞和一点希望……”就这点而言，电影《挽歌》对原著的表达基本到位。透过作者阐述的关于身体欲望的人生故事，我读到了伴随肉体濒死而来的深刻无奈，读懂了基于性的魅惑力带给人的原始冲动，看到了文明的禁忌与虚伪……这些观念与看法，几乎颠覆了自己固有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观念。
　　
　　
　　　　脑子一片混乱，遂翻出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重读。昆德拉对于肉身的困惑，在于身体感觉的差异到底来自灵魂还是身体，通过笔下人物托马斯的自我放逐，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身体，纠结在特丽莎和萨宾娜之间，托马斯最后终于明白，他无法割裂肉身和灵魂的依附关系去辨识身体感觉的差异。这是生活在社会主义道德背景下，昆德拉用性流浪的方式对社会主义道德语境的抗争，是对轻盈灵魂的礼赞。
　　
　　
　　　　《垂死的肉身》的作者罗斯，是美国６０年代性解放运动的亲历者和受益者，因此，罗斯不存在因性禁忌而产生的刻意反叛情绪。小说通过暮年男子迷恋年轻女子康秀拉完美身体的故事，用年龄悬殊的高反差时空对比，来忽略掉世俗生活中常用的参照因素，只探讨基于性的吸引而建立的男女关系本质。因此，对于“那身体于她还是陌生的，她还在摸索它，琢磨它，有点像一个荷枪实弹走在大街上的孩子，拿不定主意该用枪自卫还是开始犯罪生涯？”的读者而言，这部小说的某些章节实在污秽不堪。
　　
　　
　　　　我们无法准确地感知时间的缓慢流逝，更无从知晓老之将至对尚还年轻的我们意味着什么，透过罗斯的笔触，关于“年龄的伤痕”在我的视线里开始清晰。虽然我们无论身处哪一个年龄阶段，“在此之后的那个阶段总是难以想象”。如果，年轻的康秀拉拥有的无限未来和年过六旬的老教授拥有的有限未来的对比，让我们清晰地感知到年华老去带给人挥之不去的绝望；那么，罹患乳腺癌的康秀拉，濒临死亡的残缺身体，以及随之而来对死亡的所有恐惧，让我明白，无论你是否模糊时间对躯体留下的印记，肉身终难逃脱垂死的命运。关于“年龄的伤痕”，不仅是那些正在变老之人的心病，也是哪些不幸开始倒计时之生命的悲鸣。
　　
　　
　　　　从年纪不对等的立场来探讨男女关系的平等，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白》，从身体机能的本能这个角度来探寻男女关系平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通过大量的心理描写，我们看到一个被情感肢解的灵魂，痛苦地挣扎在独占、妒忌、猜疑、绝望之中不能自拔，“这不是那种性别优势最终被交换的威力；这是性别优势持续不断地被交换的威力。”藉由这种性别优势持续不断地被交换的动态平衡，作者意欲从关系主体所处的优势与屈从地位，探讨维系男女之间动态平衡的奥秘。
　　
　　
　　　　读老教授处理与四十二岁儿子之间关系的段落，最让我混乱。人伦道德是对人性本能的禁锢，这观念我赞同，文明需要秩序，原始的冲动只会不断制造混乱。可是，让我背离哪些已经深植于内心的行为规范，完全听任本能的冲动去行事，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或许，我们真的只学会了按照文明的标准去生活，只学会了用传统的习俗去压抑真实的自我，恰恰忽视了诚实而纯洁地生活的本质。这种生物本性与人类文明之间的冲突，对人类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看到文明的这种隐性悲哀，我们该抗争，还是顺从？
　　
　　
　　　　“身体所包含的人生故事和头脑一样多。”对年轻人而言，他们“亮出各自的‘家伙’——这就是他们的国歌”；对上了年纪的人（“比如始终怀着自我认识和个人修养的希望”的小说主人公）而言，“席勒愿意不惜一切地将它画下来，毕加索则愿将它画成一把吉他。”
　　
　　
　　　　揣着逐渐垂死的肉身，过了亮出各自“家伙”的年纪，又拿不动毕加索画吉他的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欲望左冲右突，而后，手敲键盘，不痛不痒、喃喃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