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上面只有天空

2009-05-16 16:56:00 　　来自: 白涩 (老尼闭关学佛中。)
柑橘与柠檬啊的评论   

　　一株黑色的树，黑色的书名和简单的作者名，以一种紧凑纤细的姿态平躺在白色的封面上。这是《柑橘与柠檬啊》给我的第一波冲击。
　　静谧而端庄，不喧夺你的目光，静待细心的人去翻开它。
　　而一旦开始从第一页阅读，便是开启了一个宁静的世界。这个世界静卧于人心的某一隅，被淡淡酸甜的芬芳所笼罩。
　　每一次翻动书页都是安静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覆盖在你的眉睫之上。
　　前半部分是恬淡的，而我相信这只是作者莫波格为我设下的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用一个恬淡的少年往事为我的身体注入麻醉剂，引我跟着他一点点走入皮斯佛兄弟的生活，叫我在发现结局时不至于疼痛到难以抑制。
　　　　
　　又是一个讲述战争前后平凡小人物的故事。如我不久前看过的电影《南京！南京！》。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把一个普通人投注到急转直下的大时代中，没有人山人海的喧嚣，只有一个完整的人，按照他的步调行走他的人生。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线条，仍然谱写出了一曲完整的时代之音。
　　于是，我忍不住向自己提出两个问题：
　　第一，所谓的信仰究竟为何；
　　第二，究竟什么才算得上为残忍。
　　当我在解读本书，同时解读我自己的心时，也希望所有在看这些文字的人与我一样，不要轻易带着以往的经验下结论。
　　　　
　　主人公小托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劳作人家。父亲因一场意外过早离世，母亲的正直与爱支撑起整个家。
　　大哥乔是大众口中所谓的智障儿，可是他有一颗纯洁而向善的心。
　　二哥查理是个传奇人物，他有一套属于他的人生哲学，不为世俗所迫，追求他认为是对的真理。
　　这个家可能什么都缺，可是唯独不缺爱。在快乐或者悲伤时，大家一起哼唱《柑橘与柠檬啊》，便能获得心灵上的宽慰。
　　我想，《柑橘与柠檬啊》之所以贯穿始终，正是因为它其中包含着一个关于信仰的隐喻。
　　什么是信仰？很难想象，信奉同一个耶稣基督的几个不同民族，有朝一日会成为敌对的双方。
　　在战争爆发的那一刻，他们一心向往的神界似乎顷刻便崩溃了。让我们来一起做一个臆想，战壕之外的敌军是否同自己一样，向上帝祈祷？此时，上帝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它会站在谁边？
　　而在小托的回忆中，我渐渐意识到，信仰其实无关宗教，而关于一个信念——爱。
　　因为爱着彼此，查理和小托互相支撑。虽然他们爱着同一个姑娘，可是他们也深爱对方。他们是兄弟，是朋友，在同一条战壕里，他们还是战友。
　　《南京！南京！》里最引争议的部分在于对日本军人的心理刻画，这让我久久不能释怀。
　　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人往往无暇顾及很多细节。很多时候，人们行事全凭一时的直觉。
　　同样，《柑橘与柠檬啊》中也是如此。查理最初抗拒去战场，他从来没见过德国人，也不想杀他们。小托在毒气战中撞见德国士兵，而德国士兵放走了他。
　　如果说战争会让人变得冷酷和麻木，我并不反对这样的说法。可是，如果战争只是塑造了魔鬼，而人对此全然无能为力，那么上述的一切又表示了什么呢？
　　在一场战争里，没有绝对的输赢，当战争爆发的一瞬间，无论结局为何，其实大家都输了。
　　为了活下去，人会变得超乎寻常的冷酷。然而在生死之外，总有一些人是不同的。因为不想“死”，而格外珍惜“生”。
　　战争中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心灵上的折磨甚于一切。在这样的折磨中，人会格外质疑原来的信仰。
　　“我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无法克制自己套用此句来揣摩作品中每一个士兵的心理。
　　而我相信，查理、小托、放走小托的德国士兵，都是在不断质疑之后无比信仰“生”的人。
　　于是，我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除了爱之外，信仰还关乎对生命的热爱与尊重。
　　我无心争论作战双方的道义，也无心深究他们的心理。只是，相较于对“恶”不遗余力地批判，我更喜欢挖掘人类内心中尚存的一点“善”。
　　　　
　　莫波格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有着强大的力量，虽然他的文字朴实到几乎没有华丽的堆砌。
　　《柑橘与柠檬啊》是一条蜿蜒的河，静静流淌，几乎没有激溅的水花。然而这条深不见底的河水渐渐湍急起来，它的末端是一道瀑布，让你在经历了之前的平静之后瞬间坠落。
　　查理，那个善良正直，忠于自己，爱护家人的查理，因为不愿离开受伤的小托，也因为看出上司决断的鲁莽错误，而拒绝服从最后一个命令。
　　因此，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整个审理过程是简单粗暴的，没有客观的证人，只有一面之词。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容更改。
　　就这样，查理被送上了断头台。执行刑法的是他的战友。
　　这到底是为什么！在本书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终于不再平静，甚至有些生气。
　　莫波格在附录的说明中罗列了一些数据：整个战争中，一天伤亡的英国士兵为六万；而到战争结束，约有一千万人丧生；被冠以“懦弱或擅离职守”罪名而遭处决的英国士兵有三百人；法庭审判不超过二十分钟，没有证人，没有战后道歉。
　　我忍不住想找个人问询，到底是侵略者残忍，还是对自己的军人执行不公判决的人更残忍？
　　在战争中，人类的轻狂被轻易点燃，对于人性的尊重降低至虚无。
　　每个人在面对战争杀戮时，心灵上的折磨是无法抹煞的。哪怕是最英勇的军人，他首先所担任的社会角色是一个普通人。
　　我们怎么能够对于人性如此践踏？又是谁赋予我们这样的权力，去要求所有人都变成不折不扣的杀人机器？
　　对于敌人仁慈，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这点我可以接受。可是，我们怎么可以接受，对于自己的战友和同胞不闻不问，一味争夺所谓的胜利？
　　如果连生命都不珍惜，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胜利？
　　莫波格是仁慈的。在研究了史料之后，他创造了这个故事，对于英雄我们一味吹捧，可是我们不能遗忘那些死去的无名英雄。
　　我们同样不能眼看着一个人在经历心灵折磨后，再宣判他的无用，而抹去他曾表现的英勇。
　　从来就没有神，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充当神的角色，来剥夺他人“生”的权利。
　　如果我们不尊重生命，那么无论我们属于哪一方，都是残忍的。
　　　　
　　柔软的莫波格讲完了他的故事，我合上书。
　　没有上帝，没有救世主。
　　我们的上面只有天空。
　　人类的心各不相同，而至少我们头顶的天空是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