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14 16:28:04
来自: 张佳玮
说吧,记忆的评论



翻开这本书时,你可以轻易嗅到纳博科夫的味道。蝶影飞舞,眼镜、香烟盒、草、橡树,意象纷繁,像树影间抖落的阳光一样斑斑点点。有许多细节会提示你这是纳博科夫:蝴蝶标本、书籍、象棋、果汁。只有他会如此柔情款款的记叙这些事物。而随后,你又能够发觉一些另一些属于纳博科夫的东西:如果你阅读过他的小说,你会发现,那些俄罗斯少年的气味,那些童年时睁大双眼望着蝴蝶飞舞、彩色铅笔、雪橇和诗集的身影又出现了。你会为此而诧异:你看见了一个纳博科夫叙述的自己,却发现他有许多个影子。他的每部小说似乎都有《说吧,记忆》中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于是,万千众像出现了。你跌进了纳博科夫的记忆,无数个少年和无数个父亲在花园、山坡、庄田里行走。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依照前言所说,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实际上,他并无意知道。在谈及他自认为最好的俄语小说《天赋》时,他说:“当我远溯往昔,回忆我自己(怀着兴味、怀着喜悦,很少有敬佩或厌憎),我一向听从温和的幻象。”纳博科夫并不回忆,他只是任记忆——那可能并不准确的记忆——说出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东西。那些星星点点的片段连缀成的意象,就是他的记忆。
这种幻象,我们说,犹如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点心”一样,是由意象唤醒记忆。记忆并不可靠,也未必需要真实。或者你可以说,《说吧,记忆》,不是一部忠实的编年体,如果你打算用来做帐簿登记,那恐怕会失望——那是纳博科夫愿意展现给你,同时,愿意展现给他自己的记忆。
毕竟,回过头来,他在《文学讲稿》里反复强调的,在康奈尔大学反复传授的,都是那个真理:小说是虚构的,是“狼来了”的谎话。他不希望道德思想文学。因此,哪怕是自传体小说,毕竟还是“小说”。
这可以部分的解释“为什么纳博科夫的小说总是似曾相识”。纳博科夫在许多小说里有自己的影子,但如他所言,“听从温和的幻象”,而他又坚信“小说是虚构的”。因此,你可以从许多小说里看到他的各种身影。《奥勒留》里,一点点对蝴蝶的热爱;《菲雅尔塔的春天》里,一点点侨居光景和故人风情;《天赋》里,一点点柏林留居生活、俄罗斯诗人和他年少时的蝴蝶标本。把这些掬起来,一捧捧都是纳博科夫,只是搀杂了太多细碎的灵感。比如,《洛丽塔》里关于安娜贝尔的部分,在《初恋》里有一个更清爽更干净的版本,而后者显然更逼近真实。
而同时,纳博科夫又痛恨对号入座和按图索骥。因此,在后期,他时常描绘一幅图景,略加涂饰到面目全非,让评论家和弗洛伊德学派的小生们追寻、猜度直到糊涂。他不会把他自己的故事老老实实的放在一个文本里,但却会把他们洒落到许多地方。
记忆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听从意象;意象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会大加虚构,来符合审美的福祉。许多剧情可以在他的不同小说里反复发生,因为他喜欢。但没有一次是完全一样的,因为他并不想让人真正接近到他的生活之中。
这是他的独立和高贵:他像一个隔桌与你玩字谜的魔术师,面带微笑,从来不让你看见他的底牌。虽然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流亡生活,但他也只在《天赋》及其他俄语小说中浮光掠影的回忆了那些令他欢跃的少年片段,却几乎不对政治加以抨击或倾诉。他的俄罗斯和花园、象棋、蝴蝶标本一起藏于他的记忆之中,在他的所有小说中沉浮不定。对他这个以制造审美体验为己任的魔术师来说,那是他作为美好事物的最终珍藏。
《说吧,记忆》最与众不同的一点是,它是由系统的、相关的个人回忆录汇集。比起《天赋》或《防守》里那些为了结构而模糊过的巴洛克花纹,这一本书更真实。至少它是为了描述记忆,而非为了叙述故事而存在。但这依然不是完全真实——他自己承认在美国创作第一稿时,记忆已经有误。在他写作的过程中,记忆依然不断的来打搅于他,给他制造幻觉。但他终于还是克制了一些诱惑——在写作这本书之前,他在美国写作的小说之中,那些有他自己影子的部分,都加了太多的花纹和涂饰。而在这本书中,你可以看到一些尽可能真实的东西:那些模糊的身影最后被光冲散,出现了一个纳博科夫及其生活的自画像。这就像一个魔术师给你看他的袖子,或者一个舞者摘下了面具,虽然那可能依然只是表演(就像《小矮人》中那个永远在变戏法的魔术师),虽然他自己承认一切来自而记忆又不可靠,但至少是他展示出来的,最真实的形象。
说吧,记忆的评论




翻开这本书时,你可以轻易嗅到纳博科夫的味道。蝶影飞舞,眼镜、香烟盒、草、橡树,意象纷繁,像树影间抖落的阳光一样斑斑点点。有许多细节会提示你这是纳博科夫:蝴蝶标本、书籍、象棋、果汁。只有他会如此柔情款款的记叙这些事物。而随后,你又能够发觉一些另一些属于纳博科夫的东西:如果你阅读过他的小说,你会发现,那些俄罗斯少年的气味,那些童年时睁大双眼望着蝴蝶飞舞、彩色铅笔、雪橇和诗集的身影又出现了。你会为此而诧异:你看见了一个纳博科夫叙述的自己,却发现他有许多个影子。他的每部小说似乎都有《说吧,记忆》中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于是,万千众像出现了。你跌进了纳博科夫的记忆,无数个少年和无数个父亲在花园、山坡、庄田里行走。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依照前言所说,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实际上,他并无意知道。在谈及他自认为最好的俄语小说《天赋》时,他说:“当我远溯往昔,回忆我自己(怀着兴味、怀着喜悦,很少有敬佩或厌憎),我一向听从温和的幻象。”纳博科夫并不回忆,他只是任记忆——那可能并不准确的记忆——说出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东西。那些星星点点的片段连缀成的意象,就是他的记忆。
这种幻象,我们说,犹如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点心”一样,是由意象唤醒记忆。记忆并不可靠,也未必需要真实。或者你可以说,《说吧,记忆》,不是一部忠实的编年体,如果你打算用来做帐簿登记,那恐怕会失望——那是纳博科夫愿意展现给你,同时,愿意展现给他自己的记忆。
毕竟,回过头来,他在《文学讲稿》里反复强调的,在康奈尔大学反复传授的,都是那个真理:小说是虚构的,是“狼来了”的谎话。他不希望道德思想文学。因此,哪怕是自传体小说,毕竟还是“小说”。
这可以部分的解释“为什么纳博科夫的小说总是似曾相识”。纳博科夫在许多小说里有自己的影子,但如他所言,“听从温和的幻象”,而他又坚信“小说是虚构的”。因此,你可以从许多小说里看到他的各种身影。《奥勒留》里,一点点对蝴蝶的热爱;《菲雅尔塔的春天》里,一点点侨居光景和故人风情;《天赋》里,一点点柏林留居生活、俄罗斯诗人和他年少时的蝴蝶标本。把这些掬起来,一捧捧都是纳博科夫,只是搀杂了太多细碎的灵感。比如,《洛丽塔》里关于安娜贝尔的部分,在《初恋》里有一个更清爽更干净的版本,而后者显然更逼近真实。
而同时,纳博科夫又痛恨对号入座和按图索骥。因此,在后期,他时常描绘一幅图景,略加涂饰到面目全非,让评论家和弗洛伊德学派的小生们追寻、猜度直到糊涂。他不会把他自己的故事老老实实的放在一个文本里,但却会把他们洒落到许多地方。
记忆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听从意象;意象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会大加虚构,来符合审美的福祉。许多剧情可以在他的不同小说里反复发生,因为他喜欢。但没有一次是完全一样的,因为他并不想让人真正接近到他的生活之中。
这是他的独立和高贵:他像一个隔桌与你玩字谜的魔术师,面带微笑,从来不让你看见他的底牌。虽然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流亡生活,但他也只在《天赋》及其他俄语小说中浮光掠影的回忆了那些令他欢跃的少年片段,却几乎不对政治加以抨击或倾诉。他的俄罗斯和花园、象棋、蝴蝶标本一起藏于他的记忆之中,在他的所有小说中沉浮不定。对他这个以制造审美体验为己任的魔术师来说,那是他作为美好事物的最终珍藏。
《说吧,记忆》最与众不同的一点是,它是由系统的、相关的个人回忆录汇集。比起《天赋》或《防守》里那些为了结构而模糊过的巴洛克花纹,这一本书更真实。至少它是为了描述记忆,而非为了叙述故事而存在。但这依然不是完全真实——他自己承认在美国创作第一稿时,记忆已经有误。在他写作的过程中,记忆依然不断的来打搅于他,给他制造幻觉。但他终于还是克制了一些诱惑——在写作这本书之前,他在美国写作的小说之中,那些有他自己影子的部分,都加了太多的花纹和涂饰。而在这本书中,你可以看到一些尽可能真实的东西:那些模糊的身影最后被光冲散,出现了一个纳博科夫及其生活的自画像。这就像一个魔术师给你看他的袖子,或者一个舞者摘下了面具,虽然那可能依然只是表演(就像《小矮人》中那个永远在变戏法的魔术师),虽然他自己承认一切来自而记忆又不可靠,但至少是他展示出来的,最真实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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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买这本书? · · · · · ·
作者: [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副标题: 自传追述
isbn: 7532747131
书名: 说吧,记忆
页数: 393
译者: 王家湘
定价: 28.00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4
2009-05-14 16:33:08 萤
经他的打磨,那幻象竟如此美丽。2009-05-14 16:39:59 萤
那个俄罗斯老贵族说过,他与苏维埃专政的旧怨,完全与财产和地位的被剥夺无关。他说他不能原谅的,是他们竟使他永失美好的童年。纳博科夫的童年,说美好实在太轻,因为那美好常人无法想象,即使阅读他那些细致到琐碎的回忆片段,也无法凭文字与想象力加以真正的还原。因此,与童年记忆中的俄罗斯永久相隔,其中的痛苦与失落亦非常人所能想象。这就是为什么在让记忆自行流淌的时候,他不肯放过每一块鹅卵石的纹理,每一片树叶在阳光下的光谱排列,用一句套话——他的行文是那样一条溪流,沿途每一块石头都要细细抚摸。由于童年的细节如天堂般美好而不可逾越,他始终把心留在了那里,在流亡途中,他把那些闪光的碎片交给笔尖,掰碎,打散,重组,变形,夸张,想象,线条之上再加上线条,色彩之上再加上色彩,最终将琐碎到极致的记忆镶嵌在一幅幅迷宫般浓墨重彩的画作之中——通过写作,那些使他备受煎熬的小鬼魂被释放了,就像蛹释放了蝴蝶。————drunkdoggy
2009-05-14 19:51:38 Fleur
drunkgoggy在这儿又见!2009-05-14 19:58:14 萤
drunkgoggy诠释得也很精彩,以女性的视角,与张公子相映。2009-05-14 22:27:00 破碎虚空
哦
2009-05-20 17:18:19 方东流
就纳博科夫而言,根本不适合中国读者,而所谓伟大的《洛丽塔》,读者无非能够看到一个中年人引诱小女孩,最多看到那种引诱带来的痛苦和绝望,至于别的,都是专家们在扯淡。了不起的《微暗的火》,我不知道普通大众阅读的必要性,为了读它,难不成我们都再回到学校去学习个几年?《普宁》写得很不错,不过就其人物经历,实属纳博科夫自己极少数人的经验,跟广大读者的体验相去甚远。相比而言,《黑暗中的笑声》较为通俗,适合中国读者阅读。这年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权威。权威就是放屁。
2009-05-24 22:00:13 lachesis
围观楼上。2009-05-28 16:37:23 jazzy
围观涨工资2009-06-03 22:41:24 我是谁的男读者
lsss莫非是外国读者?不过纳博科夫的书看起来就是费劲,
2009-08-31 19:10:05 蝴蝶
弱弱地说句:就回忆部分的细节而言,《说吧,记忆》的并不比《天赋》的真实多少……在纳博科夫那里所谓“真实”永远是相对而言的,他从不想“展示真实”(他的记忆永远带着不少想象的成分),他只喜欢用他的白色蜡笔书写最奇妙的记忆。他的回忆与其说是真实的,不如说是奇妙的。
借用《天赋》里的一句话:“这种百无遗漏的细致描述听起来像是强加于时间老人和他勤勉工作的一种侮辱,如果我们记得这些都是30年前的事情。”很难相信那些精致的回忆有多真实,如果我们也考虑到时间老人的勤勉工作。但我们当然也不会因此否定纳博科夫的回忆,因为——这种回忆是爱,“你愈钟爱一段回忆,它便愈加鲜明,愈加奇妙”。
2009-11-10 22:19:38 nagiaqiao
写得真好,我看他的作品不多,但看过这本自传体后,觉得你这篇评论非常全面精彩.>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