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的穿越突围之旅

2009-05-13 06:10:04 　　来自: cub18
明朝那些事儿（柒）的评论   

　　穿越
　　
　　 关于历史的任何书写，都是穿越，带着作者的某种情绪，今天我们流行叫这种情绪YY。
　　 当然很多作者不会同意这个说法，他们会弯下身子，戴起黑框眼镜，突然猛伸右手，飚出一句日文：“真実はいつもひとつ！”（真相永远只有一个！）看到这阵势，你最好识趣一点儿，称他们为历史学家。还有些作者对日本小学生江户川柯南的口头禅压根不感冒，他们更愿意讲故事，往历史里添点儿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随你们遐想去吧，留下买书钱才是最重要的。过去这类人叫小说家，其中特别能忽悠的，如大仲马、金庸之流，则登堂入室，被尊称为文学大师。
　　 前网络时代，爬格子写小说是项体力活，想要发表更是不易。作者通常酝酿再三才会落笔。今天上网码字实在太方便，导致很多人下半身情绪一高涨，就旋即投入长篇历史小说的创作，开始赤裸裸地穿越：什么？一觉醒来我在明朝了？！还是后宫？！！皇帝不在家？！！！嘿嘿嘿，兄弟们，好戏还是开始了……大仲马的时代一去不回，大种马在网络上肆虐成风。
　　 喧嚣的跑马场里，当年明月显得有点儿特别。他爱读史书，也喜欢讲故事。他的情绪似乎很平静，他说：“我们从一份档案开始”，就这样，开始了一次长达三年的明朝穿越之旅。
　　
　　情绪
　　
　　 明月写的是正史。提起正史，大多数人脑中会浮现出竖排版的古书，穿长衫的老先生，总之什么都立了起来，最后两眼一黑，自己立作个墓碑应声倒下。明月不这么看，他觉得历史本身很精彩，可以写得很好看，和他每天上班路上看的漫画没什么区别。
　　 明月笔下的明朝有清新的当代气息，拿超女、艳照门开涮，说唐伯虎一定绕不开周星驰，就连标题都起得非常之圣斗士，比如“下一个目标，张士诚！”。 百年后的人们要是看《明朝那些事儿》，建议读注解版。这里试引一段：
　　 “最后还要告诫大家，这种上街抢人的方式如果用在现代，那是未必能够行得通的，因为在今天的街头，凭外表相貌抢人，只能保证你抢到的是人，却不一定是个男人。如果你运气好，没准还能抢到几个超女。”
　　 注：超女，《超级女声》的简称，为中国湖南卫视从公元2004年起举办的大众歌手选秀赛。此项赛事接受任何喜欢唱歌的女性个人或组合的报名，是当时中国颇受欢迎的娱乐节目之一。至于作者此处具体指射何人，目前学术界尚无定论。有史学家认为是该项赛事中以“中性美”走红的2005年度总冠军李宇春，持此说者被称为“玉米”；也有史学家认为是同样具有“中性美”特征的2005年度亚军周笔畅，持此说者被称为“笔亲”；亦有史学家主张将其宽泛地理解为《超级女声》中性选手群，包括2005年的李宇春、周笔畅，及2006年的尚雯捷、厉娜等人。
　　 明月知道如何新瓶装旧酒，把正史讲得新鲜生动，这些都属于技术活。他在接受央视《面对面》访谈时说，凭技术，可以让一本书受欢迎，但要使它受尊重，必须有灵魂。董倩追问，那《明朝那些事儿》有灵魂吗？明月道，灵魂谈不上，人性是有的。
　　 关于历史的任何书写，其实都是穿越，带着作者的某种情绪。情绪激昂者，凤舞九天，万事皆随其心意而动；情绪隐忍者，伏地千里，使人读来如入无物之阵。明月情绪的源头是人性，它像一条大河流淌不息，在其书中是绝对的存在，随处可察。
　　 读《明朝那些事儿》以前，我对朱元璋的许多事迹都已有所闻，但他不过像被分尸风干了一样散落在故纸堆里。明月偏有弗兰肯斯坦的本事，让朱重八活跳尸出现在我眼前。刚开始不解怎么就明月有这等“恐怖”的魔力，后来明白，是其他作者没把这个前朝皇帝当人看，举着猎奇、权术或阶级分析的电锯将活生生的朱重八肢解了。
　　 明月说，他读历史，看到的是情绪。我读明月，看到的也是情绪。明月没有为他的穿越之旅准备什么利器，只带了一面叫“感同身受”的镜子，随情绪的大河奔流，就这样照出了大明朝波云诡谲历史里的芸芸众生相。
　　
　　死境
　　
　　 但个人被试探，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各书 1：14-15
　　
　　 漂流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手无寸铁，基本是找死。明月很清楚自己要穿越的，不是旅游胜地，而是一个死境。
　　 明月提及他在历史里看到的情绪，是“痛苦、悲伤、追悔莫及”。明月一再强调，幽默的只是他和他写作的方式，不是历史，历史“只有悲剧结局，无一例外”。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飞黄腾达和没落，对他本人而言，是几十年，但在明月看来，古书里只有那么几页，“前一页他很牛，后一页就怂了”。王朝也是如此。
　　 唉，原来历史这么怂啊……不过……多亏它是螺旋式发展地！我们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史为鉴！
　　 但是明月又告诉我们，“以史为鉴，是不可能的”。“技术变了，衣服变了，饮食变了，这都是外壳，里面什么都没变化，还是几千年前那一套，转来转去，该犯的错误还是要犯，该杀的人还是要杀，岳飞会死，袁崇焕会死，再过一千年，还是会死。”“ 我们终究不能超越（历史），因为我们自己的欲望和弱点。所有的错误，我们都知道，然而终究改不掉。能改的，叫做缺点，不能改的，叫做弱点。”
　　 我们的历史本就是这样一个死境，鲁迅看了半天，只看出“吃人”二字。明月还是义无反顾地上路了，他看似两手空空，但并没打算束手就擒……
　　
　　突围
　　
　　明月说，能超越历史的人，还是有的，我们管这种人，叫做圣人。 照遍大明，真有这么一位——他就是王守仁，别号阳明。王守仁一生求道，冲破程朱理学的樊篱，开创了心学大局，门生无数。面对风雨如晦的时局，他从未曾独守书斋，却数度以身犯险，坚守大义。王守仁是思想的巨人，道德的楷模，更难能可贵的，他还是一位行动上的巨人，亲身实践了自己“知行合一”的主张。在官场上，王守仁知道审时度势，深谙变通之道；在战场上，他用兵如神，诡计多端，偶尔亲自拉弓放箭，还能把把红心。这……这这这生猛得简直就是种马后宫文里千篇一律的男主角嘛！居……居居居然是正史里的人物？！答案是肯定地，所以他才是圣贤，不世出的圣贤。可惜这样的圣贤，据说千年等一回，比野生华南虎还来得稀有。
　　 任谁写正史都离不开死穿龙袍的那家子人，明月对其中最能闹的明武宗朱厚照似乎情有独钟，有着特殊的寄托。朱厚照是一个不靠谱的皇帝，成天都在琢磨着如何飞跃紫禁城。要么夜奔出宫，北上荒原同小王子（此小王子，蒙古人士，非外星人也。）决斗；要么打着平乱的旗号下江南四处钓鱼。“他就如同现在所谓的反叛一代，你越让他干什么，他越不干，他不残暴，不杀戮，做出种种怪异的行为，其实只是想表达一个愿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以皇帝的标准来看，这两个词（昏庸、荒唐）用在他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他实在不是个敬业的劳动者。但以人的标准来看，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并不残忍，也不滥杀无辜，能分清好歹，所以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希望干自己想干的事，自由自在度过一生的人。”朱厚照身上有历史中难得一见的自由精神，明月欣赏和希望放大它，但有点儿文过饰非了。朱厚照见豹房，招呼手下同老虎搏斗，还是个熟女控，热衷玩弄有夫之妇，他所追求的自由全然不顾他人死活，已足称得上残忍。
　　 是王朝，就逃不过兴亡交替的命运，结局注定是一出悲剧。不用作者剧透，读者也知道明朝最后一件事儿是崇祯上吊。但明月不是很甘心，他写下了第二个结局，一位不寻常的游客登场了。这位游客叫徐宏祖，他不想考试，不想出人头地，不想青史留名，只想着玩。小时候走街串巷，长大了上山下海，四处旅游，边走还边做笔记，这本笔记后来名声大了，叫《徐霞客游记》。明月选择徐霞客的故事来压轴，到底想说什么？他在自己桌上台历的名人名言中找到了答案：“是的，这就是我想说的，这就是我想通过徐霞客所表达的，足以藐视所有王侯将相，最完美的结束语：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窃以为，这结束语，远谈不上完美。
　　 明月想借三个人从历史的死境中突围，其中有不世出的圣贤，不靠谱的皇帝，还有一位不寻常的游客。他成功了吗？
　　
　　最后的圣光
　　
　　十年了，孙晓以明朝为架构的武侠小说《英雄志》还是收不了尾。结束一个虚构的故事就这么难吗？一点不难，难的是你想在故事中结束历史。孙晓就是这样把自己投入了一个死境。
　　 不过三年，明月讲完了整个明朝的兴衰起落。“二十多岁写，写完还是二十多岁，有趣。” 　明月问自己：“还会不会写？应该会，感觉还能写，还写得出来，毕竟还很年轻，离退休尚早，尚能饭。”真好。但是写什么？不一样的王朝，不一样的人物，终归只是不一样的故事，却逃不开一样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