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版指环-《众神的黄昏》

2009-05-11 19:48:15 　　来自: 丝管 (Hör‘ ich nur diese Weise?)
Wagner: Götterdämmerung [Hybrid SACD]的评论   

　　昏暗的舞台上，布伦希尔德栖身的金属平台依稀可辨，女低音莉安•基坎、女中音盖耶•迈克法兰（Gaye MacFarlane）和女高音凯特•拉德纳（Kate Ladner）——过去、现在、未来三位诺恩（Norn）——匍匐在平台下的阴影中，摆弄着一条长长的绿色荧光绳。悲凉无助的歌声里，这一点点“萤烛之光”更加显得暗淡脆弱。
　　
　　
　　今晚的齐格弗里德，扮相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一身邋里邋遢的T恤衫布袋裤，和一头标志着神圣血统的纷乱红发。提摩西•穆萨德（Timothy Mussard）的声音，却大大不如《齐格弗里德》里的里道特。也许是受到此前声带病痛的影响，《众神的黄昏》中的这位齐格弗里德严重缺乏热情，从始至终一路平铺直叙，甚至让人怀疑他对布伦希尔德的真情。
　　
　　嘉斯汀因为前两天不慎扭伤了脚踝，现在脚上还缠着绷带，行动多少受到一些影响，然而她的布伦希尔德依然光焰灼浩，博盛丰荣。
　　
　　齐格弗里德离开之时，舞台后部腾跃起一道新的火墙，将远行的齐格弗里德和重新陷入孤独的布伦希尔德隔绝开来。火光明灭间，“齐格弗里德下莱茵”神采激扬、沛然舒展。这一段间奏曲，无疑是整套《指环》中艾德雷德交响乐团最精彩的演奏。不谙世事的少年英雄从此永远离开了光明与爱的世界，朝着人间阴暗的核心沉沦。
　　
　　
　　不出所料，贡特尔十分老套地被设计成头戴贝雷帽、身穿迷彩服的南美军事独裁者。去年夏天以荷兰人的悲剧形象征服悉尼观众的乔纳森•萨默斯（Jonathan Summers），更把这个角色夸张地处理成颇富喜剧色彩的草包傀儡。
　　
　　乔安娜•科尔（Joanna Cole）本来就是一个身材矮胖、其貌不扬的古特鲁妮。不知道是哪位天才的主意，这个人物甚至被“深入”塑造成平庸猥琐的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声音凄切游移，右腿上箍着一副钢圈支架！我猜想，若不是因为担心影响演唱，她的嘴里多半还会被套上一副矫形牙箍....
　　
　　齐格弗里德照例是傻乎乎的弱智儿童模样，贡特尔手下一大群配有现代化移动办公装备的男女官僚将他热情簇拥，敬烟的敬烟、拍照的拍照。
　　
　　与这种喜剧气氛格格不入的，是和他爹一样一身皮衣的哈根。他虽然全程参与这起吉比雄的家庭事件，处处推波助澜，却又始终置身局外，满面冰霜。杜奇奥•达•蒙特（Duccio dal Monte）与西蒙妮•扬和巴伦博伊姆都曾有过演出《指环》的合作，他演唱的哈根向来为人称道。他的声音，虽不象扮演洪丁的格林那般恶戾，然而其阴鸷凶险，比那位黑道人物更胜一筹，最后一段内心独白，听来尤其教人胆寒。
　　
　　在《众神的黄昏》中替代基坎扮演瓦尔特劳特的，是在《莱茵的黄金》和《女武神》中扮演弗里卡的坎贝尔，然而她的女武神演唱得如此投入，根本没有人会联想到那位婚姻女神。瓦尔特劳特的“故事”讲得悲婉抑郁，其中的辛酸苦楚，也只有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布伦希尔德忍心加以轻蔑。
　　
　　
　　幕间休息的时候，观众们最热衷讨论的话题，一是，Melba公司即将为此次澳洲版《指环》制作发行的 SACD——据称这将是《指环》录音史上第一套环绕声 SACD，售价 AUD495.00；二是，蒙特饰演的哈根。因为这位哈根的声音太迷人，所有人都盼望尽快听到他与韦格纳之间的“对话”。
　　
　　
　　这对“尼伯龙父子”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阿尔贝里希的怨毒愤懑，比前几次出场又多了一层阴郁厚重；哈根寥寥片语，已然气势逼人，与他相较，阿尔贝里希甚至显出几分猥琐弱乏。这一场听下来，观众无不毛发尽竖，血为之凝。
　　
　　科尔在第二场戏里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不够到位，没能表现出此时古特鲁尼心里既喜且忧的微妙起伏，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穆萨德还是没有太大起色，他对自己演唱的这个人物似乎始终没有倾情投入，从唱功到演技，都远远低于观众对一个理想的齐格弗里德的心理期望。
　　
　　随着哈根号角声的召唤，大批吉比雄人蜂拥而入，或全副迷彩，或赤膊纹身。阿德雷德爱乐合唱团的声音刚劲雄武，热力四射，充分展示了这一场吉比雄大合唱的深湛魅力。
　　
　　嘉斯汀的出场，自然又将这一幕推上一个新的高潮。布伦希尔德的痛苦、仇恨与疯狂仿佛永无止境，任何时候只要她一开口，全场演员便尽皆化作侏儒。浑浑噩噩的齐格弗里德和唯唯诺诺的贡特尔自不必说，就连到此为止一直最具震慑力的哈根，也顿时显得黯淡无光。无论是与齐格弗里德相继起誓，还是与贡特尔和哈根合谋复仇，嘉斯汀都是场上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灵魂。
　　
　　
　　三位莱茵河女儿的重新登场，是死亡与毁灭降临前的短暂欢乐。与《莱茵的黄金》中的造型相比，虽然光头、跣足、举伞的造型有些好笑，她们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曼妙。当齐格弗里德出场之时，三位少女的妖媚更是达到了顶峰。
　　
　　菲什棒下的“葬礼进行曲”过于轻薄，缺乏应有的深沉庄肃，这一点与其说令人失望，还不如说令人惊讶，因为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以前，他的“齐格弗里德下莱茵”还是那么出色，而铜管组此时的灿烂爆发，也保持了难能可贵的谨严齐整。这段重头戏没能最大程度地展现乐队的光彩，实在是一件憾事。
　　
　　总的来说，阿舍•菲什还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伴奏指挥，许多重要的段落里，他都非常注意用乐队的声音去配合甚至协助台上演员的演唱，而不是用一味的“轰鸣”博取观众的注意力，所以和他合作的演唱者一定会唱得很舒服，这一点即使是普通观众也不难感觉到。可是每当乐队成为主角的时候，他对演奏者、特别是那些不够稳定的乐器组的控制力明显不足，这使得剧中纯管弦乐部分的演出效果太过依赖于乐手本身的水平发挥，此次四联剧的演出因此留下了几处不应有的遗憾。
　　
　　最后一场戏里，女武神的豪迈激越、恋爱少女的热情狂野、被背叛者的怨毒忿恚 —— 这一切都已从布伦希尔德诀别前的歌唱中消失，嘉斯汀的声音纯净超逸、高迈崇正，圣洁如稚子，光耀如天神。
　　
　　《指环》演出史上，只有澳洲女高音马乔里•劳伦斯（Marjorie Lawrence）等有限的几位布伦希尔德真的骑在马背上“投火殉情”，脚上还缠着绷带的嘉斯汀只是默默走向舞台后部黑暗的深处，烈烈的火舌很快便将她的身影吞没。
　　
　　舞台上所有能点燃的火焰全部最大幅度地燃起，《莱茵的黄金》中那道宽大的水幕重新落下，遮挡在明亮的火光前，熊熊大火与滔滔河水涤荡着天界与人间的罪恶。
　　
　　随着荡气回肠的“拯救动机”，莱茵河的水势逐渐和缓，火焰也慢慢熄灭，天地鸿蒙间，智慧女神的身影在水幕后清晰浮现，一棵幼小的树苗正在她的庇护下茁壮生长——那是新的世界梣树、未来的希望！
　　
　　
　　我随着兴奋的人群离开剧场，向着沉睡中的城市走去。在会演中心和中央火车站之间的玻璃天桥上，望着透明的桥面下映射上来的子夜灯火，儿时读过的一句尼采不禁浮上心头：
　　
　　“五足宽的大地，曙光，
　　在我下面的是——
　　世界、人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