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胆小如鼠》开始扯

2009-05-03 20:02:40 　　来自: 蒲西[未注销] (我最爱在淘宝window shopping了)
我胆小如鼠的评论   

　　
　　在余华这一辈的作家里面，很少人不会背诵《百年孤独》里面那个经典的开头：“多年以后，当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站在行刑队前，他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在他们心目中，加西亚马尔克斯成了当之无愧的文学大师。于是我们可以看到，《百年孤独》式的句子开始泛滥，中国作家们开始了对马尔克斯的大规模模仿。但真正能从中脱颖而出、冒出来的，却都式已经摈弃了马尔克斯式写法的人，比如莫言，比如余华。
　　余华曾经在一次演讲中谈起世界上如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等大师对他的影响，他用了一个很贴切的、一针见血的比喻，他是这么说的：“我们从这些大师身上获得了某些东西，就好像植物从太阳身上获取养分，它们越是吸收太阳带给它们的，就变得越像自己，而不是像太阳。”
　　我算是余华的一个粉丝，看了不少他的作品，其中当然对《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他比较著名的作品喜爱有加，但我最爱的，是他早期的一篇短小精悍的短篇《我胆小如鼠》。
　　在我看来，《我胆小如鼠》是他真正开宗立派的作品，他以前还写一些《世事如烟》这样的马尔克斯痕迹很重的作品，但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变了，就像他自己说的，“变得不像太阳而像植物”了。
　　这个短篇里是以第一人称来写的，余华在里面大量用了很多重复的词语，我想先谈谈这些看似草率的重复词语。
　　小说的第二节里面，他写道：“我只好站在夏天的阳光里，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吕前进、看着赵青、看着宋海、看着方大伟、看着胡墙、看着刘继生、看着徐浩，我看着他们在河水里，看着河水在远处蹦蹦跳跳，我看着他们黑黝黝的头和白生生的屁股……”
　　这一段里面，除了第一个“我”，其他的“我”完全可以去掉而不影响他的表达。但余华坚持用了，而且在短短的一句话里就用了好几次。乍一看好像太不严谨了，但这正是后来让我着迷使我为之倾倒的地方：这些“我”，真是一个都不能少！它们的出现，不仅仅保持了小说的节奏，而且大大增强了读者的代入感，使读者仿佛就站在那虚构的河边上看到了戏水的孩子们。这些“我”并没有让主人公在后来的叙述中丢失，它们的出现为读者争取了一个位置，它们让读者获得了“我”的视角并沿着视角往目标望去，无论前方的景色如何，“我”始终在看着，这里面一直都有一个“我”的存在。这些“我”，一直在强调着“我”这个主人公的重要性，而没有把位置分给景色。
　　这一段还有一个泛滥的词语：看着。和“我”一样，后面的“看着”也几乎是完全可以删去的，但余华依然保留下来。这些“看着”使这篇小说变得浪漫了，读着它你就像读着一首现代诗一样，有了韵律。此外，它们也制造了一个移动的、递进的过程，他们让“看”这个动作有了顺序，主人公不是一眼把他们看完的，他是先一个接着一个地看，然后才总体地看，再看河水，看头和屁股。这里面暗示了时间的推移：“我”把他们一个个仔细地看了，又看着他们一起玩水，又看了“河水”，但“我”就是不敢下水，这种纯动作而非心理的描写，更好地表现了“我”的胆小如鼠。就像你看一部惊悚片，你看不到主人公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一定能从他手忙脚乱的动作里窥见他的恐慌。被余华奉为师傅的美国大师威廉福克纳就是这种描写的能手，在他的《沃许》里面，你几乎看不到心理描写，而沃许的动作就处处透露出他的心思。
　　我在这里把福克纳举出来，并不是要说明余华脱离了马尔克斯的怀抱转而奔向福克纳，恰恰相反，余华虽然也用动作来表现心理，但那种重复而制造出来的感觉，是福克纳所没有的。余华正是从福克纳这个太阳里面获取了这些养分，然后以自己特有的植物的方式生存下来并成长着。
　　余华后来在那篇令人感动的《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中说：我就像一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住它们的衣角，模仿着它们的步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它们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回去。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它们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