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好书是福气

2009-05-01 22:06:41 　　来自: seren (Fly me to the moon, Richard!)
时间回旋的评论   

　　 在这本书快读完的时候，我好几次忍不住抬头看外面的天空，是本城最好最好四月的天，天空蓝得完全没有一丝脾气，白云也一丝一毫清楚得很，毫不拖泥带水，虽然风大得竟有点台风的意味，但吹来脸上都是手下留情的温柔，这让人简直不记得二月中那场没头没脑令人绝望无比的连绵雨天来，也几乎要忘掉不久之后会到来的梅雨。
　　 我仔细打量了阳光，是健康的金色，而不是书中所写的“肿胀的橘红色”，但那种浓郁弥漫的末日景象，与眼前明亮正常的天气相对比，也让我一时不知哪种更为浪漫。
　　 许久不读科幻小说了，许久许久。这年头，要读本好的小说，简直跟中彩一般。出版社，作家推荐，书评统统不能做数，时而还要加上“翻译质量”这层考量，简直陡添变数。因此，当我合上最后一页时，满心念的都是阿弥陀佛，感激自己读到这样一个好故事，尤其还是翻译过来的，简直可算珍稀。
　　 自小喜欢读科幻故事，虽然明明理科烂得很。所有外星人，末日论，星际旅行，软科幻硬科幻我都照单全收。犹记得最喜欢的是一本《火星公主》，到如今故事情节，作者完全不记得，只记得念小学的自己把这薄薄一本故事翻来覆去几年里重温了好几遍，被其中气场深深笼罩。
　　 《时间回旋》是新星出版社出的，原作获得05年的鹅毛笔大奖和06年的雨果大奖，腰封上是加粗的酱红色推荐语——来自王安忆和斯蒂芬金，这些都不是我“下注”的原因；相反，作者和译者我都不认识，但知道译文是广受好评的台湾版——基本上这是促使我去读这本书的唯一主导原因：想见识一下优秀的翻译，台湾风格的。
　　 事实是，我真的见识到了。虽然有些被内地诟病的“台湾腔”，但总体来说，翻译难能可贵的做到了行云流水同时又不露痕迹，仿佛只是给原文穿上了一层透明轻盈的外衣——尽管隔着这层外衣你无法与原文肌肤相亲，却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默默的将自己隐藏在原著背后极力不让读者感觉，同时却又能精确完整的把原著行文的气场都传达出来，翻译的至高境界不就如此吗？有好多次我完全沉陷在故事当中，全然忘记了自己看的是翻译版；又有好多次透过翻译猜出了原文，但反过来更喜欢翻译的表述。。。总之这是一次美妙的体验，不仅限于翻译质量的本身，却尤其是指翻译质量。
　　 《时间回旋》很难被归类为硬科幻或是软科幻。它的科幻主题是不折不扣的硬科幻：被时间透析膜覆盖住的地球，一秒钟时间等于宇宙中的好几年，一年就等同于宇宙中的一亿年。但除此之外，它的叙事主题又是软科幻：太阳在四十亿年后将毁灭，等于地球上世界的四十年后。在这样一个末日的前景笼罩下，人类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未来？主人公“我”和一对双胞胎兄妹，分别代表了在这个背景下采取三种人生观的人类代表。
　　 双胞胎中的哥哥杰森，自幼聪慧过人，末日阴影的笼罩让他从此致力于顶尖科学领域的研究，力图追寻时间透析膜的本质，寻找人类命运的终极答案；妹妹黛安，则在恐惧和迷茫之下投身宗教，力图寻求精神上的解脱；而“我”，也就是故事的叙述者，杰森和黛安青梅竹马的朋友，全科医生泰勒，则一直以一种相对冷静而客观的语气记载叙述事情的进展，而在这种冷静之下，却深深隐藏着他对于命运无奈接受和归根结底对人类，对生命的热爱与不舍。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三个好朋友目睹了夜空中星星消失的那个历史性瞬间，从此他们各自的命运，整个人类和地球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面对四十多年后就会到来的末日，大家将何去何从？自然，背景中有不少为此灰心绝望，恐惧崩溃的人们，他们在等到信心和希望恢复之前就先放纵和了结了自己。然而，还是有人选择了冷静的生活下去，或在柴米油盐中逃避那个结局，或选择了勇敢的去面对问题，竭尽全力解决问题，尽管深知自己的知识和力量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时显得多么螳臂挡车。杰森就是这样勇敢的人。从故事开始时那个努力按照父亲雄心壮志成长的完美高智商少年到后来雄心勃勃推进人类最尖端科技项目向宇宙追寻答案的知名科学家，再到最后获得自己想要答案的，那个有如哲学家般的结局，我一步步的为他的勇气所折服，勇气和强大的理性。杰森的一生，就是去设定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再努力去完成的过程。为此他可以牺牲常人的欢乐和幸福，容忍人性的缺点与黑暗，只要能够获得那个最终的答案，他人生的最大目的就在于此。尽管孑然一身，病痛缠身，他却是活得最有目的性，也最充实和完满的。
　　 黛安也许代表了人性中更为软弱和模糊的部分。同样成长与严苛的父亲和酗酒的母亲这样非正常家庭环境中，黛安没有杰森那种“focus on how to fixing”的勇气和能力。面对问题，面对人生的黑洞，她选择了彻底的逃避。她选择了极端的宗教。无论在外人看来那多么愚蠢而不值得，黛安却一再宣称她在自己的选择中收获了“内心的宁静和满足”。她前后多次表示自己确信这样一种选择的正确性，同时她又躲开了亲人，躲开了最要好的朋友，躲开了整个世界。直到后来生活濒临崩溃，疾病缠身之时，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逃避有多彻底，只是她自始至终仍然没有亲口承认过选择宗教的错误性。黛安的心路历程实在与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有太多相似之处了。有多少次我们明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却不肯面对和承认呢？有多少次我们要一次又一次地，以对自己重申，和对别人重申的方式，来强迫自己相信错误并不存在，我们也不需要有勇气去后悔，去承认，然后再move on呢？有多少次我们任凭自己自欺欺人的沉沦在假象的漩涡中，不去面对丑陋而残酷的真相？
　　 黛安最后还是选择了面对，尽管那代价颇大，为时颇晚，却不算太晚。故事用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处理方式来阐述了这种转变对人的巨大考验，象征意义不言自喻。
　　 全科医生泰勒，“我”，从小的身份地位与双胞胎兄妹有悬殊，但却并不影响与他们的深厚友情和朦胧情愫。面对一天比一天逼近末日的地球，泰勒选择了按部就班的努力生活，把情绪和个人情感压抑在最深处。他虽不如高智商的杰森聪慧过人，却也能往往一眼识透人性和事物的本质。与杰森不同的是，他深知自己作为个体能力有限，除了充当一名旁观者和记载者，除了最大可能的为他人缓解一时之苦，他的双肩无法担负全人类的痛苦和希望，他一个人，承担不了那么多，那么厚重深远的意义。这是他与杰森最本质的区别。他没有杰森那般崇高的，伟人一样的使命感和精神境界，他压抑着作为普通人的爱恨情仇，血肉痛苦。但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他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一直出于故事情节发展的风暴中心的边缘区，他与故事中最离奇，最本质的秘密也好，核心也好，总是保持着咫尺之遥。但他永远冷静对待，保持着常理常情，他是个历史的最佳见证者，故事的最佳叙述者。并且，他对黛安不离不弃的爱情，伟大到足以与拯救全人类命运的使命相媲美。
　　 三位主人公相互交映，跌宕起伏的命运轨迹里充满着百孔千创的亲情，历经磨难但坚韧的爱情，背叛和冷漠，普通人之间的互相关怀，以及最美好的那部分，希望。作者采用了插叙的方式，按顺序和倒序两条时间线把整个故事串联起来，其中既有诗一般美丽悲伤的语言来描写人性，又有物理教科书那般缜密严谨的关于科幻理论这部分的介绍和推论；既有栩栩如生极具感染力的环境描写气氛烘托，又有不动声色深藏其间的悬念包袱。在末日临近，那个“红肿胀大”的太阳不正常的橘色光线照耀下，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为主人公的命运，为全人类的命运感动的激怀，同时夹杂着对逝去往日的感伤怀旧。这是一个强大的故事，它的故事张力冲击着我的心，而其中的人性关怀和哲学思辨却又让我觉得安宁释怀。并且，作者还在书里多次提及了《火星公主》，让我有恍惚的久违亲切。
　　 所以，我坚定的认为，能与这样的好书相遇是注定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