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的问题

2009-04-30 16:24:02 　　来自: 太炎最爱小盆友 (小盆友专有坏叔叔)
金色夜叉的评论   

　　曾经流传过某女有“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豪壮征婚宣言，简明扼要，令人错愕：就是不想养老，就是不想奋斗，就是想坐享其成，就是想一生轻松。在物质诱惑面前，婚姻的神圣感瞬间瓦解……
　　这话说得还算隐晦，转换一下意思，铁定如此：要结婚，拿票子先！
　　婚姻绝对要跟金钱较劲，爱情也难免这一命运。
　　金钱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没有几个人愿意跟它过不去，所以婚姻也好，爱情也罢，只要跟金钱不对付，那就会发生故事。
　　跟金钱相安无事是理想；不理会金钱，一心追求坚贞的爱情也是理想；不谈爱情，只求金钱也是理想。人的理想总不相同，但总有一种最受认同。人们常视爱情为神圣、纯洁、美好之物，不忍其为铜臭污染。史上众多痴男怨女缠绵悱恻的先进事迹受到热烈推崇即为明证。这态度也就等于作出了终审判决：爱情是个好东西，金钱不是个好东西。
　　百余年前的日本，就刮起了一股纯情风暴。
　　1897年，《读卖新闻》开始连载长篇小说《金色夜叉》，尾崎红叶的最后之作势如大河奔流，一时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勾得日本民众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大早上从睡铺上爬起来，就要跑到门口，眼巴巴地盯着送报纸的同胞可能出现的方向。直到报纸入手，文字入眼，心中那份焦虑方才消解。看来日本是个纯情的国度呢。
　　在今天看来，这个日本爱情故事或许简单了些。单纯专一的男孩间贯一与心向富贵的女孩阿宫相爱，这爱情突遭富家子弟（金钱的化身）介入，自此中断。深受刺激的贯一跑去搞高利贷（“金色夜叉”一名的由来），寻求心理慰藉；阿宫嫁作人妇，发现生活无趣，心中真爱乃是自己背叛了的男孩。造化弄人，两人数年后重逢，阿宫顿觉人生再生希望，于是开始忏悔与救赎，并最终成功，获得了贯一的真爱。
　　尾崎红叶写了个好故事，通俗而不媚俗，还带着那么一点高贵的自矜。
　　《金色夜叉》看似一部悔过书。阿宫活着，似乎就是为了悔过。打从热海月夜贯一挥泪而别，她的悔过便开始了。悔意充满了她的生命，而悔意又源自爱情。爱情要让一个人痛苦，只需一次结结实实的灼伤。那个愁惨的月夜，似有腐蚀之力，永无休止地啮噬阿宫的心。
　　但好在尾崎红叶还算得上怜香惜玉，阿宫的心没有痛到麻木不仁，新的希望慢慢将它冲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宫的结局很可能是早亡。生命完结，她的后悔也理应到头了。然而认真一想，后悔的候补承载者间贯一必将接下承载者的位子。后悔不会断绝，只是人生有限。
　　好在不论阿宫的生命是否继续，她都别无他求了，因为她重新赢得了真爱。爱情消解了后悔，不但是对金钱的完胜，也是对负面情绪的大清洗。
　　看着被爱情折磨的这对人，总不免想起一句老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可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有几个能做到不以事后诸葛的身份来说这话呢？
　　尽管尾崎红叶没能完成小说，但很明显的是，他已经设定了真爱胜利的结局：美丽的爱情击溃了丑恶的金钱，伸张了自身的坚贞、庄严、崇高与神圣。这种结局源于尾崎红叶的爱情观，亦即贯一的独白，“最诚笃的爱情是不会被金钱所惑，是任何东西所不能换取的。如果可以改变的话，那不用说，一开始就不是最诚笃的爱情了。”
　　这种观念似乎尽人皆知，但对于观念，了解与表达远非一事，尤其是它进入“非主流”思想之列时。在拜金的明治时代，尾崎红叶敢于逆势而行、迎难而上，着实难能可贵。作者之所以安排贯一重新接受阿宫的情节，怕是也存着矫正日下的世风的良苦用心吧。
　　可是尾崎红叶的意见纯然正确么？
　　小说的大受欢迎，除了表明故事的架构足够精妙，不也映现出民众的心里对世风亦有不满，并企图从这爱情童话中觅得些许对抗绝望的力量的诉求么？拜金时代的纯真梦想者，绝非红叶一人耳。这也就强力地证明，金钱何其扰人，金钱还没完蛋。
　　分析《金色夜叉》读者的身份一定是极为有趣之事，他们身为推动世风日下者，心底却对世风不满，这心理还真是不简单呢。
　　自己创造的东西，自己会反对么，不会反对么？
　　
　　此文版权专有，转载务必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