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寓言

2009-04-30 14:12:06 　　来自: goodluck (止笑药)
负建筑的评论   

　　应该和许多人一样，对这本书的兴趣也是从书名开始，“负建筑”是什么？从同系列的另一本书的内页预告介绍中看到开始，对“负”的猜测有好几种，是让建筑物都遁入地下？还是取“背负”义—做有担当的建筑？前后略读过两遍，也并没有十分清楚的理解，直到五月佛诞过后，某天再打开书，原来答案就在中文标题前一页中——《Defeated Architecture》。那好，让我们对“负建筑”稍作探究。
　　
　　本书收录日本建筑师隈研吾1995年至2004年近十年间的多篇文章，共分为三部分，或许因为各篇文章撰写时间不同，全书并无贯彻始终的主要线索，但从全书体例编排上看又像一部逻辑严密的专业着作，而某些观点又会在不同篇章中多次出现，因此对一般读者的耐心和理解力提出要求。但如果你耐下心来读完全文或者哪怕三分之二，我想对于那些有建筑学基础背景的读者可能会惊异于作为建筑师的作者对世界范围内现代建筑发展脉络的熟稔、眼界与思路驰骋范围的广博，以及书中对个人设计作品的绝口不提，除此以外大概会和没有建筑学基础知识铺垫的读者遇到同样的问题——为何要放弃建造所谓“牢固”建筑物的动机？为什么开篇就有诸如“建筑物这个东西或许是全社会的矛头所指，当谈及公共事业、土建业时，人们往往把建筑物视作‘恶’的代名词”这样的结论？这个“恶”从何来？
　　
　　通览全书，尽管作者没有以一条明确的线索串联各章节，但始终还是有一个基本概念贯穿始终，即“失败的物质”，并藉此展开，对现状进行几近全面否定。作者从序言部分开始，便展开一连串对20世纪至今的建筑发展状况到社会制度密不透风的批判，从坂神大地震中无家可归的实例联系到建筑物的私有属性，从一战后美国政府积极推行的房屋贷款政策，到对凯恩斯宣导的鼓励消费理论，再到20世纪万物之间联系中断，各自为政的现象；再从对20世纪以来建筑物数量巨大但同时建造质量节节败退的不胜唏嘘到上世纪运用最广泛、发展最为可观的混凝土技术的缺陷；从对标志性人物与政治行为的勾结以至对建筑本身批判性的质疑，大刀阔斧，无一生还，唯一笔下留情之处，是说到民主主义建筑时，对持有这一立场但在现实中屡战屡败的出生在维也纳的美国建筑师鲁道夫·辛德勒（Rudolf Schindler）和日本建筑师内田祥哉（Uchida Yoshichika），以及另一位长期处于主流建筑史之外的建筑师村野藤吾（Murano Tougo）表示出的几分敬意。是什么让建筑师隈研吾对20世纪的建筑成果如此悲观，或许我们对他本人的经历作简要回顾可以有助于寻找问题的答案。
　　
　　隈研吾，1954年生于日本神奈川县辖区，1979年东京大学工程研究所建筑系硕士毕业，此后的职业生涯堪称顺利，1987年开设空间研究所，1991年改称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与其他诸多位在今年内空降中国的外国建筑师相似，今天众人看到的多是他们近期实践完成的作品，不论长城脚下的竹屋还是上海西区的灯饰公司（Z58），乃至稍早前在日本落成的石博物馆或者马头町広重博物馆，都给观者温文尔雅，低眉善目，含蓄优美，重视环境，并与之对话的印象，但如果退后一步，翻看刚刚过去的日本现代建筑史，却可以看到建筑师隈研吾在90年代初的作品已被记入史册。世界建筑浪潮在奉行横平竖直的现代主义数十个年头之后，终于在70年代末迎来后现代主义浪潮。日本在20世纪后半叶各方面效仿并追赶西方列强的努力在此时开花结果，从20世纪70年代起，在建筑领域的思潮不但与西方诸国同步，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先人一步，独领风骚。在这股盛行十数年的后现代主义风潮中，由几位相当重要人物组成的一个分支选择了再现历史主义的手法，具体是指借用（主要是欧洲的）古典建筑语言，重新组合或抽象，以适应新建筑的发展要求。从一代宗师丹下健三，到当时的中生代矶崎新、黑川纪章等人，尽管具体手法和倾向有所区别，但都可以归入此列，而隈研吾在这个阵营中年纪最轻，角度也非常独特，与其他几位不同的是，他直接从西方历史主义中寻找源泉，在1991年在为马自达（Matsuda）汽车公司设计的位于东京世田谷环状8号线上的M2项目，就直接借用了爱奥尼柱式（Ionic）的样式，并将尺度放大许多倍，十分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环境中，给观看者以非常强烈刺激的印象，也因此快速地被载入教科书乃至史册。同样的手法，还出现在另一座为作为办公之用的“多立克（Doric）”大楼中。此时的隈研吾以对历史主义原件的曲解作为起点，通过现代技术手段，利用建筑实践本身完成对当时城市建设方向批评的目的。而在评论家眼中，隈是以过激主义的表现形式走到了顶点，当时有日本评论家这样惊呼：“隈研吾的建筑在向都市恐怖主义倾斜。”而建筑师本人，却是在过剩消费的余威下，把新陈代谢理论应用在都市之中，从而呈现出这样泡沫经济的纪念碑。八十年代日本由于高速增长的经济脚步突然停滞，发展期积累下来的大量财富瞬间流向风险系数最小的土地项目上来，房地产与建设行业迅速成为最引人瞩目的行业。在回望这个光怪陆离的阶段时，隈研吾以专业的角度找寻后现代到来的原因，并将之归结为资本主义发展到新的历史阶段之后，资本与商品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原来作为容纳商品存在的建筑物也被推至商品架上，因此需要摆脱现代主义千楼一面的法则，各自为寻找更好的生存前景安装形式各异的面具——也就是人们看到的多姿的立面，于是建筑师、开发商、建筑公司纷纷加入进来，共同塑造一个又一个缤纷的巨型泡沫。或许正是因为亲身参与过这场泡沫光环与后现代浪潮交相辉映的演出，事过境迁之时，亲历者的这种解读比当时身居其中的评论家的结论更加顺利成章，也可以部分解说“失败”观念的形成。
　　
　　在一部以一位画家的创作历程为主线的纪录片中，有一组镜头中出现了中国西部移民的一个场景，一队青壮年赤裸上身在一片瓦砾中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准确有力，在画家的眼中，看到的是劳动场景中，掩藏在劳动者习以为常的动作下青春激荡的生命活力，而如果把视线对准劳动者击打的那一块砖，一粒瓦，它们被塑造又被销毁，在没有知觉中，他们完成了人类家园的从无到有，又从此地到彼地转移的过程，而它们却永远不知内情，它们的功用与使命始终由人类所赋予和命名。因此，如果说有“失败的物质”，也是人们情绪的传达。让我们再重返本书开篇，在前言中，作者感慨道，在经历了1995年的坂神大地震，沙田毒气事件，特别是2001年的911事件之后，与其他许多建筑师一样，他产生了对现有建筑观的怀疑，“有没有可能建造一种既不刻意追求象征意义又不刻意追求视觉需求的建筑呢？”这部着作中，建筑师隈研吾以熟练高超地辩证技巧和转借手法，对现实提出无数问题，进行重重批判，但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提问作出直接回答，但从不时出现的与环境融合的建筑观念，再比照“多立克”之后的一系列建筑作品，可以看出他是努力在以实际行动寻找答案。
　　
　　但现实的轨迹总是超出理论家们冥思苦想的预设框架，正当人们为更高更快更强的目标孜孜奋斗时，支撑此种心态最有力的实证之一—纽约世贸双子塔一瞬之间轰然倒塌；建筑师出于对建筑物高大坚固意象的怀疑带来对新形式的设想却在奥姆真理教信徒手中成为现实。更为吊诡的是，约略二十年后，正是这位在对早期介入城市的做法做出深刻反思的建筑师，却正在中国的广阔天地中重现昔日生硬夸张，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是内心动力驱使还是环境势力使然，于是，书中精心论证的因果循环，便又一次从预言变成寓言。
　　
　　p.s.去年秋天给某杂志写的，题目和个别内容编辑有改动，由于豆瓣规定，此处隐去四字。审查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