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耻辱中倒塌：微言大义的典范之作

2009-04-28 03:35:47 　　来自: 萤火虫 (DAY192 二月十九返企)
佛在耻辱中倒塌 / 佛在耻辱中倒塌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宗萨蒋杨钦哲仁波切曾经在正见一书中谈到，真正的佛教是没有偶像崇拜的（大意）。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他的意思应该是指，佛教注重于个人修行，而不可依赖于鬼神。按照这种逻辑，那些一辈子绕着神山转上千百回的藏民，其目的是在于自省和苦修，而并非简单的积德，寄希望于以这辈子的勤苦换取下辈子的幸福。
　　
　　并不只有佛教如此，这种对偶像崇拜的否定存在于任何一种宗教崇拜中，伊斯兰教也一样。2001年轰掉巴米扬大佛之前，塔利班的首领就是这样引申伊斯兰教义的，他觉得，纯正的伊斯兰教徒除了真主阿拉以外，不应该有偶像崇拜，更不用说这尊大佛本来就不是伊斯兰系统内部问题，而是来自佛教。这么听起来，他还是有点不地道，因为言语之间显然放过了最神圣的真主。
　　
　　既然不认为偶像崇拜是一种符合教义的行为，那么采取何种方式来引导或纠正就很重要。很遗憾，塔利班显然采取了相当极端的方式。他们用各种武器想尽办法搞垮了巴米扬大佛，而后者已经在这世上矗立了1500多年，位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其中的一尊，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立式佛像，53米，快20层楼高。
　　
　　不仅笃信佛教的泰国和日本好像被挖掉了一块心头肉，就连我们中国人也跟着很心痛。因为高僧法显和玄奘都曾经经过巴米扬，在高大的佛像和繁荣的佛学圣地前流连、兴奋并喜悦。不过在玄奘归来之后几个世代，唐武帝就早塔利班几百年，发动了中国史上最惨烈的灭佛运动，譬如圣地五台山，拆的就剩下一个小庙南禅寺，僧尼统统遣返归乡，史称“会昌法难”。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灭佛这件事和种族灭绝一样，都是非人性的行为。所以历史上每次灭佛之后，佛教照样发展得如火如荼，声势有时还比之前更甚。一个人的信仰应该是绝对自由的，前提是不伤害无辜旁人，一旦出现纰漏，恐怕信仰就成了一种杀戮，而非仅是信念而已。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伊斯兰教盛行处，常常战火弥漫从不止息。
　　
　　似乎这并非历史或种族所能单一诠释，牵扯到影像这个本篇文字归属的领域里，伊斯兰教地区出产的电影，不涉及宗教、不涉及政治的，可谓十分罕见。宗教和政治和战争和种族，像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在此类电影里不分彼此地纠结在一起，但凡其中某一类问题，必定要涉及其他三个方面的一系列前因后果，从而令电影变得格外丰富，也倍加复杂深邃。
　　
　　有意思的是，此类电影作品的高产大户——伊朗、以色列、伊拉克等地，常常又以孩子为故事的主人公。这样一来，把如此复杂的四项基本原则投射在最初的人性、最单纯的人际关系里，顿时又令影像的可诠释度再上一层楼。有人觉得佛在耻辱中倒塌是一则影像史诗，就是出于这种缘故：只要你愿意，这个作品的每个角落每个镜头之含义，都可以无休止地蔓延开去。
　　
　　所以我并不期待一篇或几篇文字可以涵盖佛在耻辱中倒塌一片的全部命题和多重意义。就像我素来喜欢的库尔德人导演巴曼·戈巴迪的一系列电影，乌龟也会飞，黑板，半月交响曲，都在简单的外表下散发出惊人的内涵。那种历史和现实交织的感慨，和东方（中日韩）的质朴禅意不是一个风格，但都同样难以用语言完整表述，都有着这片历史悠久的大陆上传统的微言大义。
　　
　　影片一开场，就是一段珍贵的影像资料。在毫无先兆的平静中，一声巨响，巴米扬大佛灰飞烟灭，贫瘠的山崖上冒出滚滚烟尘，佛的脑袋和肢体化成碎片溅到尘世中来。这个开头我来回倒着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被那剧烈的爆炸震得一瞬间呆在原地。随后故事拉开序幕，巴米扬谷地穷苦到极点的人们，就住在古时候僧侣修行的山崖窑洞里，光线昏暗，寸草不生，远处雪山莽莽，大地苍茫。
　　
　　课本里有趣的小故事，让小女孩打定主意要去上学，她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为了听到更多有趣的故事。没有笔，就带上妈妈的口红，没有笔记本，就拿了家里的鸡蛋去集市上卖。不幸被碰碎了几个鸡蛋，又经过了一系列以物易物的交易，小女孩终于凑够了钱买了一本练习簿，让邻居男孩带着她前往学校。
　　
　　故事到此，很有小鞋子的感觉，看起来虽然有点辛酸，但总算结果分外励志。不论主题还是手法，都没有脱出类似题材电影的范畴，小主人公表演十分出色，自然得根本不像是存在于一部电影的氛围中。但此后的上学路上，及到了学校之后的不断转折，开始带出愈发浓烈的宗教及社会色彩，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紧皱眉头关注这个无辜孩子的命运。
　　
　　如果说男女分校、口红禁忌等一些社会风俗透露出的，还只是这个宗教男权社会下的性别不平等，及对女性美的歧视和剥夺，那么影片主体全力描写的那一帮角色飘忽不定、行动斩钉截铁的男孩子们，则完全令人滋生出极大的不舒服，背后冒冷汗，为这世界的扭曲和冷酷不寒而栗。难怪有人说，佛在耻辱中倒塌实际上是一次恐怖分子的翔实写照，此言非虚。
　　
　　很少人在看完此片后，会不对女孩在人质般的面罩里窥视外面男孩子转圈的镜头印象深刻。每一个孩子都高举着石头，眼里透出冷冷的轻蔑和敌视，其冷酷的架势，令人相信，如果稍加反抗，那块石头必定会有力地砸在幼小的头颅上。他们中有领袖，有角色分配，有任务，有组织纪律，知道如何设计敌人，惩罚仪式上更是花样百出，假以时日，谁知道会不会是塔利班的有力接班人。
　　
　　面对一个弱小的几乎不可能构成威胁的“敌人”，他们极尽恫吓和威胁，丝毫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孩子身上应有的单纯和善良。他们是倒塌的巴米扬大佛下成长的一代，信仰的缺失，国际社会的制裁，集权政治的熏陶，宗教极端主义的培育，已经让他们早早失去了在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美好。因此，山洞里还有更多“人质”，这绝不令人意外。
　　
　　而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小女孩的邻居，一个小男孩，这些训练有素的男孩们表现出了准恐怖分子的水准，他们挟持女孩，欺骗男孩，让后者掉进满是黄泥的陷阱。那个全身糊满了泥的小男孩，在炽烈的阳光下渐渐被晒干，他脸上手上的黄色硬壳，让人联想到已经倒下的大佛，而他的一副愁眉苦脸，似乎也正传达出神对这一切的无奈和愤懑。所谓一切皆苦，片中的世道却更苦。
　　
　　小女孩只是为了听一些有趣的故事，但到了最后两手空空。她前往女校，却不被承认，在同学的戏耍、排挤和老师的漠视、斥骂中被放逐。带着当笔的口红，也在其他孩子的哄抢和把玩中渐渐耗去，离开了在贫穷中渴求知识的挣扎之义，而回归成如女性一般在社会中被扭曲被侮辱的地位。
　　
　　而那本辛苦换来的练习簿，则更是凄惨。这边撕，那边撕，一会儿成了小恐怖分子们手里的纸飞机（他们说女孩子根本没必要上学），一会儿被迫用来交换女校里的半个座位（但又很快化为乌有），只有一只路边善良的大叔以一页纸折成的小船，才能给她一丝安慰、一线指引，在时而流畅时而阻滞的河里前往有趣故事的诞生地，同时也是女孩心目中生命真义之所在。
　　
　　故事的主旨，当然在于呈现阿富汗平民的惨淡，批判塔利班政权之极端，但这种一味迎合西方视角的态度，绝非这道复杂关卡的合适解决方案。导演极具匠心地节外生枝，让男孩子们在后半段又冒出来了一次，相互照应，只不过这次不扮塔利班，扮的是美国军队，先前洋洋得意的所谓恐怖势力，这次却让小女孩和她的邻居演成了阶下囚。这记耳光，当真响亮。
　　
　　人生开始还没几年，却像一个无解的困局。手持“武器”的男孩子们团团包围，高声叫喊着：“快死去吧！”女孩原本简单明了的上学路，不断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让她猝不及防，无力面对。处处是束缚，处处是歧路，幼小的生命，终于经不起这无穷无尽的折磨和迫害，她举起双手，带着那本没剩几页的练习簿投降，倒下，“死去”。
　　
　　只有死，才能得到生命的真正自由。这结论实在太可悲，又令人不禁为那纯真的小女孩感到无比难过。巴米扬大佛的崩塌，正意味着文明的远去——巨像的“尸体”变成了白色的粉末，被男孩子们用来画圈，用以困住想要追求自由和快乐的女孩。但它何其孱弱，她只轻轻几跳，那些白色的圈子就不攻自破，政治和宗教的威权，终究必败给鲜活的人性，这是佛在耻辱中倒塌的一点残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