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照射出左右摇摆的陆川

2009-04-27 00:21:00 　　来自: 二脖子 (I want to be forever young！)
南京！南京！ / 南京！南京！的评论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将一部片子连续看两遍。这是陆川导演的第三部影片。尽管之前的两部好评如潮，但陆川并没有给我一种破壳而出的感觉，不像宁浩。看《南京！南京！》之前，我以为这次会改变对陆川的看法。很可惜，没有。
　　陆川继续保持了一贯的水准，绝对不糟糕，但也真的不出彩。从《南京！南京！》里，能看出陆川尽量客观的创作愿望，这是一个艺术家应有的态度；也能看出被广电总局阉割后的伤口。因此，这部电影显得有点两头不靠，要展现民族精神、控诉日本侵略者惨绝人寰的暴行，似乎不够强烈；要揭露人性，揭示战争的本质，似乎又不够深刻。这也许不怪陆川，毕竟我们没有看到最初的导演剪辑版，不好妄加揣测。就好比你不能对着那些被迫卖进宫的太监骂二尾子一样，那不厚道。只能骂这种不人道的阉割制度，并努力废除它！
　　既然整体是有残缺的，那我们只好来看局部。全片展现了南京沦陷后，在这座死城里的几个典型人物：三个留守的抗日战士陆、顺子还有个孩子小豆子，拉贝先生的秘书范伟一家，高圆圆演的教会老师，江一燕饰演的慰安妇，当然还有很重要的日本小队长角川。线索较多，但还算非常清晰。可惜的是作为导演的陆川在处理这些人物和重场戏时精彩和瑕疵并存，终究显得犹豫不决，不够彻底。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有些南京朋友看完电影后觉得不正常的平静。
　　开场的巷战非常惊艳。刘烨率领的小分队占据了一座废弃的大楼，和零散的日军遭遇。陆川充分利用空间进行调度，肩扛摄影和利落的剪辑锦上添花。完全超越了之前号称山寨版拯救大兵瑞恩的《集结号》。刘烨和小豆子被俘后，两个人有两次相视而笑。第一次是刘烨和小豆子被关在一起，刘烨先笑；第二次是一批战俘被屠杀的枪声传来后，小豆子先笑。其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电影是行动的艺术，这两次笑比任何台词都准确。
　　接下来有一场很重要的戏是范伟带着妻子跟拉贝撤离南京，但关键时刻范伟决定留下来，把撤离的机会让给别人，夫妻分别。这场戏之前，导演给了拉贝驶离难民营的汽车两个镜头，很明显的预示着，在接下来的关卡上会发生变故。果然，范伟拉着妻子的手走到一半，回身看见被日本兵挟着的同伴。这里给了范伟两个回头，两次都切回到日本兵和那个同伴身上，这就大大简化了范伟的内心。其实范伟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是带着赎罪的心理，之前他出卖了躲在教堂的中国伤兵以保全家人，结果弄巧成拙。而在这里两次切回被日本兵挟持的同伴，强化了这名同伴而削弱了范伟的内心。李玉的《苹果》里有一个非常棒的长镜头，是在佟大为验血后知道婴儿是自己的孩子。镜头跟着佟大为走出诊室，站定不动，抻了很长时间，突然佟大为掉头回去，求医生把血型改成梁家辉的。佟大为站住之后的心理斗争全在这一个镜头里了，非常有力。而陆川在这里把着力点分散了。同样的遗憾也是在这场戏后面，范伟的妻子一步三回头的走向撤离的汽车，范伟在铁丝网这边向妻子挥手。妻子回过头，范伟得强颜欢笑，妻子转身走范伟便难掩悲伤。非常好的一个段落，范伟的表演也十分到位，可惜镜头却在妻子和范伟之间来回切。这一整场分别的戏其实都应该作用在范伟身上，夫妻分别在其次。如果上述段落妻子第一次转身给个画面，之后全部交给范伟的表演，效果应该会好很多。这场戏还有个瑕疵就是台词，生离死别之际，妻子脸部大特写，泪流满面。范伟却笑着说：下个月我把工资寄给你。其实大家都知道范伟面临的就是死亡。这台词是好的，因为之前有铺垫，在这里呼应上。可他妻子却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吃东西注意点！当时我刚刚被煽起来的那些悲情被这句话洋泾浜上海话一扫而空。将生活质感铺设在戏剧冲突最高潮，渲染悲情色彩，这本身是十分高级的做法，也是很多电影惯用的招数。但前提是之前有过铺垫，同样的话在此情此景中产生不同的意义。比如《跟踪》里任达华临死前的冷笑话，之前说过无数遍，确实都是冷笑话，但在临死时候的冷笑话产生了化学作用。而范伟妻子的这句“吃东西注意点”前面没有任何交待，在这里显得特别别扭。
　　我前面说过，陆川在这部电影里表现的不坚决，在战争的本质、人性与民族精神之间鱼与熊掌想要兼得。影片的结尾，小豆子和顺子死里逃生，两个人在旷野奔跑、欢笑。这是全片唯一有人笑的戏。小豆子这个孩子是一个象征，中国希望和未来的象征。但前面那场戏是角川放走了他们之后举枪自杀。一个日本军人在人性和职业面前作出了选择。这两场戏紧挨着剪，看上去十分别扭！关键是小豆子头上还插着两朵野花，看得我很不舒服。如果影片开头的部分设计一个小豆子和刘烨之间有象征意义的小动作，在结尾的时候由小豆子和顺子重复出来。是不是更好？这个动作的呼应象征着精神的传承，又在表达上更为深沉。
　　全片我个人认为最好的一场戏是高圆圆的死。高圆圆被日本兵带走要遭受蹂躏，经过小队长角川的面前说了句：shoot me!（杀了我）。然后高圆圆被带走的背影，镜头开始跟上，角川的主观，环境声隐去，只有主观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枪响，高圆圆倒下。所谓于无声处闻惊雷，视听结合的非常好！
　　说到人物，第一个很致命的缺陷就是人物出场。我们看辛德勒的名单里辛德勒的出场，一组特写镜头先把人物的身份、地位勾勒出来，然后是背跟辛德勒进入舞厅，一直不给正脸。等着一组相当于戏曲中的叫板过后，镜头跟着一个侍者的调度给到辛德勒的侧面。这不就是我们的京剧中主角出场亮相方式么？而在《南京！南京！》里，主角的出场可以说是根本没有设计，看过影片应该都有印象，就不去说他了。整部片子人物塑造比较失败的就是范伟的妻子和小姨子，由两位美女秦岚和姚迪扮演。黑白电影天然的丢失了一个用色彩造型的手段，但导演应该在其他地方找到特点，形象上没有那就给人物单独的空间。秦岚的出场是坐着黄包车的一个近景，姚迪是和孩子坐在一辆黄包车上，之后他们便失去了单独空间。于是两人一回家形象便开始混淆，尤其是都剪了短发之后。江一燕的造型就很成功，坚决不剪头，留了一头长发，关键是她脚腕的上的铃铛，在日本兵背出慰安妇尸体的时候，仅凭脚上的铃铛便知道，这是江一燕扮演的那个慰安妇。这和辛德勒的名单里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是异曲同工的。而秦岚和姚迪的造型相当失败，以至于两个人也最不出彩。我看到了秦岚老是围着的那条围巾，但这是不够的。幸好在后面陆川及时弥补了这一缺憾，让姚迪去唱越剧，在行为上找出了她的特点，临死前的那段唱形成呼应，挽救了姚迪这个形象。我觉得范伟的妻子完全没必要找这么个没有特点的美女来演。我注意了一下戏里其他妇女形象，有些似乎都比秦岚更合适。我自己琢磨其实找杨青（候车大厅里那个傻大姐，女丑，戏非常好）来演的话没准会很出彩！
　　全片让人看完觉得不够彻底，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人物塑造。其中江一燕饰演的妓女第一个站出来去当慰安妇和前面说过的范伟夫妻别离的戏是分量很重的，点燃观众情绪的。但为什么这里觉得火候不够呢？问题出在人物转变上。人物出现突变必须在前面做足铺垫，过程合理展现的前提下才会起到作用。江一燕一开始就是一个浑不吝的形象，无所顾忌。尽管陆川知道欲扬先抑，给江一燕设计了叛逆的行为，但这些行为在生死存亡面前小到有点孩子气。然后被日本兵强暴，缓和了与姜老师的关系，最后在选慰安妇的时候站出来。如果舍弃中间的过程，那么一开始这个浑不吝的妓女在最后危急关头第一个站出来舍己救人也是成立的。因此这个所谓 “转变”是不存在的。所以，尽管陆川在影像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那只举起来的手在没有人物突变的情况下，给我们的震撼是打了折扣的。再说范伟，范伟这个秘书的转变倒是很清晰。可惜少了一个镜头和一场戏。一个是日本兵屠杀中国伤兵的时候，范伟的一个反应镜头；一个是骚乱过后范伟独处的一场戏。这一个镜头一场戏是在给范伟心理加码的，也是推动他最后留下的催化剂。少了这两样，使得范伟最后的转变有些跳。
　　倒是虚写的百合子处理得非常成功，角川3次去光顾百合子，每次去都有变化，第三次去干脆都没见到人，只是听人说已经死了。让观众自己去完成了对百合子命运的构建。
　　对于一部题材厚重的片子，陆川拍成这样应该不算成功的。当然我不是说票房，我丝毫不担心这部电影票房过亿。对于那些具有仇日情绪的，看见对此片负面评价就义愤填膺，动辄上升到民族气节和民族自尊的“爱国青年”们，我想也许《地道战》、《平原游击队》、《小兵张嘎》更适合他们。这些影片在艺术上也是非常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