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26 19:26:46
来自: mouse
(Lady，it is to be presumed)
说吧，记忆的评论
以下的阅读杂感算是一时心血来潮写下的，写得非常随意却称不上随性，原不该借着个书名放在这里贻笑大方，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有人能知道这些感受，或许仅仅只需要知道。事实上还可以写上太多太多，很多更难忘的书我都没有提到，但我还是决定罢手了，语言很难表达出我们意识到的一切，或许这也是因为我并非对它们真的那么清楚，我宁可把它们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个活在记忆中的人，没有现在和未来，比起纳博科夫，那些记忆甚至完全都不是真实的，但它们的确胜过真实的一切。
《悲惨世界》：这是让我真正爱上外国文学的第一部小说。雨果的确有太多缺陷，评论家会发现这部小说在现代细致的文本分析下粗糙的根本难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但事实是谁也无法否认雨果的小说一直拥有一种难以道明的铺天盖地的强大感染力，这曾经深深震慑了年迈的歌德，它们证明真正的审美力量是任何批评都消解不了的。雨果具备一种洞察明暗美丑间的大海一般的感受力，文学本质是社会经济等上层建筑的反映？Oh no，这也许有几分道理，但真正的原创力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一切。
《白痴》：暂时不要多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些伟大的探索和旷野呼告吧，这部小说是有史以来滥情主义的巅峰之作，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属于青春的，泛滥成灾的情感在小说中获得了空前的统治地位，所有人物仿佛都在一种试验刺激中被推向歇斯底里的极致，我们不由自主的被卷入滥情主义激动人心的漩涡、狂欢和绝望，仿佛提前透支了今后全部的生命，还记得那个疯狂的第一部吗？它代表了古典戏剧全部的美和最后的终结，滥情主义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帕尔马修道院》：司汤达最神奇的一点是他在他的小说中同时扮演了小说家和鉴赏家这两种身份，他津津有味的描绘各种人类的激情同时又进行评论，他还热衷于把历史、政治等其他领域的东西一并拉入自己的鉴赏范畴，这放在任何作家身上都毫无疑问将成为一场灾难，但我们惊讶的发现小说家和鉴赏家的身份在司汤达的身上完全自然的融为一体，继而形成了一种典雅、细腻但又激情四射（亨利•贝尔崇尚意大利式激情的力之美）的难忘的风格。《帕尔马修道院》比《红与黑》更称得上是文学史上的奇迹，并且它肯定也是世界上最具情调的小说之一。拿破仑主义不可避免的会带来一些偏向性，但贝尔的完美鉴赏力化解了这个，何况它也是贝尔的大部分活力所在。
《红帆 凌波仙子》：我实在不该忘记这两部小说，无论如何请相信童话的美好，就像我们小时候第一次听到《一千零一夜》里那些传奇故事的时刻。如果说神话代表了我们最初的故乡，那么童话就是我们意想中梦开始的地方。
《创造的传奇》：任何热爱幻想的朋友一定要读读这本书，整本书书如其名就是一部巨大的神话，或许它达不到神话的高度，那也是一锅五光十色的幻想大杂烩。你几乎可以在书里得到一切你梦寐以求的奇迹，裸体的少女、死者的实验再生、神秘的地下隧道、飞往人工星球的飞行器、宿命的希腊悲剧式死亡，还有类似基斯洛夫斯基电影里的世上有另一个我的存在。索洛古勃是真正的颓废派诗人，不可救药的活在自己死亡的夜和异己的传奇世界中，但他延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来的传统，一直渴望用美来拯救世界，《创造的传奇》里有多个相互关联的世界，包括诗人眼中丑恶的现实世界。我早年也疯狂的迷恋美能拯救世界的概念，我也很早就明白了这只是一场美丽的骗局，就像《白痴》最后真正的现实主义力量所证实的那样。
《珍妮姑娘》：比起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德莱塞的作品真正打开了通往物欲横流的真实生活的通道，那种带着对生活的强烈热情的粗糙真实的描绘足以使人忽略他陈旧的小说形式和有时略显幼稚的矫揉造作。珍妮•格哈特作为德莱塞作品中的异类，在我看来必定也是文学史上最自然纯朴的完美女性，尤其她是处在一个真实的物质世界中，德莱塞在她身上找到了动物行为和精神升华的完美平衡点，就如同她和莱斯特之间和谐的同居关系、达尔文和尼采的美妙接合。
《米佳的爱情》：多年来我一直深深迷恋蒲宁的小说，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小说意识过于狭窄了，几乎千篇一律的围绕着“爱、美、死”的永恒主题而失去了小说赖以生存的生命力。但这就是我深深迷恋的一切，我依然清晰地想起那个美丽的女学生在最美丽的青春年华荒唐地失去了生命，只剩下轻盈的气息在空中飘荡。爱情、美和死亡的联姻永远都不可分割。
《恋情的终结》：你在格林任何一部小说的任何一页都能找到一种真正的现代氛围，你始终读到的都是自己的声音，格林把握住了这种声音，他将一直是现代意识感觉和焦虑的最终记录者。此外格林还是一个纯熟的小说技巧的大师，这并不容易被发现到，因为比起众多花哨的新小说的试验者，格林小说中的所有技巧都隐秘的几乎不着痕迹。我还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格林也许是二十世纪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一个，尽管故事对于小说其实并不很重要。这是一部所谓的天主教小说，但你不需要了解任何宗教知识，它们在格林的小说中大多感人地消融进了我们荒诞又焦虑的生存处境，毕竟这也是宗教的全部意义所在。《恋情的终结》正如福克纳所说是“我们时代最真实也最感人的长篇小说”，它完全可以被看成任何一位焦虑的情人所写的一封热烈和绝望的情书。格林堪称福克纳的简化者，所谓简化不仅因为福克纳那繁复的神话，并且这位好莱坞小编剧的意识有的时候也在追溯中回到了一个古老欣喜的陌生年代。
《忏悔录》：原谅我，那种做作的语气让我实在难以读下去，也许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年轻，但显而易见的是卢梭的实际年龄比我更加年轻。我知道也有许多人觉得莎士比亚的华丽语言做作的难以卒读，但是其实莎士比亚的语言是最自然和个性最丰富的，如果你真的具备良好的文学感受力的话，何况文学本质上也是一种比喻的艺术。但《忏悔录》无疑是一部经典之作，因为它对后世作品具有无可逃避的影响。
《复活》：我爱卡秋莎，我无数次的在夜里想起她，我心碎她最后为什么不和聂赫留朵夫在一起……《复活》的确远不及《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宁娜》，那些令人心醉的生活情境和漫长而微妙的意识发展已然不见踪迹。托翁晚年令人心痛的毅然抛弃了艺术而陷进了他痛苦而不着边际的道德泥潭，他完全误导了艺术与道德之间的关系，但或许这样他才能像李尔王一样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个被他痛斥为不道德的《李尔王》。但《复活》也由此获得了另一种澄清的感人力量，精神的复活，的确多么激动人心啊，最重要的是布道式说教丝毫没有影响到托尔斯泰如此持久和强大的叙述才能，托尔斯泰美学的普遍接受性在我们的时代依旧无人能敌。
《交际花盛衰记》：吕西安和艾丝苔的爱情足够打动人心，吕西安的幻灭如同《红与黑》里的于连一样让人强烈的感到人生如梦，巴尔扎克对监狱黑话的描绘一如既往的真实又趣味无穷。但最难忘的仍旧是伏脱冷。巴尔扎克本质上当然不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你可以从他众多难忘的人物创造上清晰的看到，这里面表现出的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浪漫主义想象力。伏脱冷是文学史上最难忘的“恶”的象征，这完全不同于我们心中一般的反面角色，伏脱冷的恶不带任何外在因素，这完全是一种内在意识的审美创造。比起莎士比亚自我陶醉的虚无主义者，伏脱冷更有一种救世主式的崇高力量。
《大卫•科波菲尔》：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把狄更斯的人物形容为扁平人物，好吧，我承认，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的确创造了小说史上最多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群体，他们像最亲切的朋友一样持续生活在一代代读者的想象中，而随着创作的深入狄更斯人物的意识也一直在不停又诡异的深化。翻开《大卫•科波菲尔》就意味同众多朋友多年后的一次团聚，书中的每一个场景都让人温暖的想要流泪。我几乎不想用语言来破坏这种美好的回忆，因为我的小爱米丽哭着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远大前程》：狄更斯后期的小说是文学史上的奇迹，显而易见的是，永远不可能再有人能让浪漫传奇就像社会现实一样的被讲述，在一个仅凭小说家的无穷想象力支撑的世界里，狄更斯温情的双眼透过雾蒙蒙的象征直刺向社会人心的黑暗最深处，月光下埃丝苔拉和皮普是否牵着手走出雾气蒙蒙的黑夜。狄更斯怪异的想象一直有种玄秘的正确性。
《安娜•卡列宁娜》：如果把这部小说称为现实主义小说，那么这个词在所有其他作家的作品身上也许都失去了意义，即使是简•奥斯丁或者亨利•詹姆斯，因为英国小说家通常只描写生活中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东西，但托尔斯泰同样描写无意义的一切。别再继续愚蠢的谈论他的博爱和人道主义了，托尔斯泰一直是个伟大的唯我主义者，令我们着迷的还有他诡异的蛮性（这种活力充沛的英雄主义让海明威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渺小）和使环境变得陌生的能力。俄国作家的作品通常都带着一种神秘主义氛围，这与其说来是真正的神秘不如说是他们奇特的感受力使身处的环境变的神秘，这或许反而恢复了我们对生活的熟悉感觉，在艺术中这种对事物的重新感觉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初恋》：阿霞、季娜伊达、杰玛、莉莎、叶莲娜……这就是屠格涅夫的小说留给我的全部记忆，让我朝思夜梦的俄罗斯少女，高傲、柔情，单纯、倔强、信念坚定，像一棵自给自足的樱桃树，她们永远的停留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边缘地带。我多想成为那些可叹可气的多余人，我发誓我不会让她们从我手边溜走，“永恒的女性，指引我们向上，向上”。屠格涅夫曾经以把握时代的脉搏闻名世界，但他或许将只作为一个精致匀称的小说艺术大师而传世，还有这些动人的俄罗斯少女和只属于那个消逝了的贵族时代的美好爱情。
《大师与玛格丽特》：这篇回忆里已经引入了太多俄国作品，我现在已经很少看了，这部分是因为我国对俄国文学的译介非常有限，部分是我渐渐发觉俄国文学缺乏英国文学中的那种意识深度，从普希金（我的忧伤多么明亮）开始的俄国的文学和与之重合的哲学思想本质上都是抒情性的，似乎灵魂都是可以直接交流和感受的，这是深深扎根于民族传统的，它成就了俄国文学的巨大魅力。这些甚至可以从现代作品《大师与玛格丽特》身上得到最大的体现，难道说这部小说真的有什么深度吗？它对基督和恶的描绘有任何令人惊奇的地方吗？但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实在是一段奇妙生动的旅程，就如同魔王沃兰德对莫斯科闹剧似的造访抑或玛格丽特在城市上空的自由飞翔，抑郁半生的布尔加科夫或许也在这奇幻和讽刺性的历程中得到了另一种解脱，至少他的大师可以安安静静的和自己的爱人共处在月光和舒伯特的音乐下，永远。
《斯万之恋》：《克莱芙王妃》、《玛侬•列斯戈》、《茶花女》、《帕尔马修道院》……法国文学是一场似乎永不谢幕的爱情神话之旅，《斯万之恋》只是《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个插曲，但它扮演了对这一爱情神话传统的最后终结，与此同时它也成了最后的爱情神话。
《一位女士的画像》：亨利•詹姆斯早期的代表作，我可以隐隐的觉出那种稚嫩感，但我还是被全身心的慑服。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那么强烈的感到自己仿佛被封闭在一个五彩缤纷的空中楼阁之中，无比细腻的感觉和意识渗透了全身，我仿佛被倒映在一个完全异己的世界中。我不断的回想起伊莎贝尔在美国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将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她的意识深处或许就是那个终身不曾婚配的大师詹姆斯。
《喧哗与骚动》：海明威曾经说过福克纳的小说只是一场骗局，所有晦涩的东西都是作家刻意弄出来的，可这就是我们时代支离破碎的神话，感谢福克纳，神话并没有消失。随着昆丁的步伐，我记忆深处种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被不断唤醒，与此同时又伴着一种根本无法道明的强烈的陌生感，我知道这就是神话的力量，一个属于旧时代的神话正在我的眼前崩塌，在正文那诡异的震撼人心的结尾之中我那么莫名又强烈地感到。凯蒂。
《还乡》：“小说是一种印象，而不是一场论证”。我不知道多少评论家记得一百多年前哈代的这句话，或许他们终究会隐约地明白这一点，当一切解构都无法化解这个乡下老头的小说中真正的悲剧的力量。从《还乡》的第一页起巨大的荒原感就压倒了一切，任何人和命运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和风雨飘摇，幸福只是短暂的插曲。当尤苔莎想逃出她所归属的荒原时，她心中产生的荒原却将她彻底毁灭，这不同于福尔斯笔下的那个整日望着大海的法国中尉的女人。福尔斯崇拜哈代，但他本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略有探索的后现代解构者。
《亚玛街的烟花女》：许多小作家们其实比那些崇高和完美的大文豪要有趣和可爱的多，他们的缺点在我们眼中都是那么迷人。库普林的小说确实没多少意义，但比起他同时代那些着了魔的梦想家，库普林的小说始终有一种现实主义的精神和力量，他懂得如何把一样东西描绘的真实又动人，同时又带着一些俄国作家大多难以幸免的渐渐消逝的理想主义。这是一部关于妓院的小说，我知道很多人（包括我）都会很感兴趣，但恐怕您多少会失望了，但我发誓小说绝对精彩，甚至有着一种悲恸的力量。艺术的力量是如此强烈，有时候渺小的作家都能在上帝的指引下写出最伟大和陌生的性格或情景片段，仿佛上帝本人的代笔。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它的青春力量甚至让我遗忘了《白痴》，至今我只要一想到小耐莉就仿佛心被撕得粉碎，病态的美紧紧占据了我们渴望驿动的心。任何年轻过的人都不可能抵挡住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强大的感染力。我一直忘记谈论他小说的思想深度和那些伟大的虚无主义者，但他一直首先是一个天才的小说家，像狄更斯和卡夫卡一样。他听见了时代的声音，他凭借真正的小说的力量去探索世上一切隐秘的奥秘，他不是哲学家、社会学家或者心理学家，但他们所有人都受益于他。
《浮士德》：《浮士德》第二部不吝是歌德本人的一场终生不断的漫长演出，一部包容宇宙万物的诡异绚丽到令所有描绘性语言都失色的妖魔电影，一个无人能探测到底的靡菲斯特式深渊。忘了开始的那次打赌吧，它根本就不重要。
《苔丝》：苔丝一开始与克莱尔宿命似的擦肩而过，苔丝对克莱尔痛苦却最终陷入徒劳的逃避，新婚之夜的克莱尔抱着僵尸一样的苔丝梦游，流着蛮性的家族血液的苔丝对德伯维尔的最后一击……苔丝超验了遥远的维多利亚时代直达我内心的最隐秘之处，作家仿佛在潜意识里悲剧性的向自己证明他深爱的女子的纯洁和无罪。哈代也许算得上表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代表作家，但他的小说始终有一种几乎原始的悲剧力量，所有的人物和情景遥远古老的似乎近在眼前。苔丝是最美又带着野性的自然之诗，好像华兹华斯露西组诗中的露西，哈代是一个伟大和超越时代意识的诗人，他当然也是一个天才的情节剧大师，真正神奇的是无论他的诗抑或小说，都奇妙的处在诗与小说微妙的接合点。
《茵梦湖》：所有热爱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的朋友都应该读读施笃姆，他拥有与屠格涅夫类似的把小说停留在辛酸的现实和诗意的理想间的能力，写这段文字时，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甜蜜又伤感的回想起《茵梦湖》里那象征着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的白色睡莲，《燕语》最后的“当我归来的时候，当我归来的时候，一些皆已成空”，还有《木偶戏子波勒》中小丽赛用那双能把海水烧干的黑眼珠望着你时的心醉，“如果我这都不乐意的话，那我永远都不会再乐意什么了”。
《呼啸山庄》：我不知道喜爱《简•爱》的朋友们能否接受《呼啸山庄》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狂野陌生到极致的浪漫主义激情和想象，尽管前者本身也是一部伟大和充满陌生氛围的极致浪漫主义小说，但后者的原创力几乎像最原始的诗歌一样源源不绝的迸发而出，仿佛《李尔王》的荒原场景，在我的记忆里超越了一切文字能够表达的极限。
《傲慢与偏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部小说，我想可以负责任的说，地球上再没有第二本小说能带给你这样纯粹的愉悦。伍尔夫把简形容成莎士比亚的妹妹，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创作都是那样的无功利性，几近一种创作本身的愉悦而不带任何意识形态的沾染。奥斯丁还是英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现实主义作家，在艺术领域，很多时候最早的也是最好的。奥斯丁淋漓尽致地向你展现了现实主义描绘细节的各种美妙，阅读小说的乐趣也尽在其中。
《堂吉诃德》：让我引述一句由最伟大的文学评论家评论《堂吉诃德》的句子吧，“假如在最伟大的文学之中仍能找到人间游戏，那么舍此无他”（《西方正典》第109页）。在塞万提斯之前的所有文学人物都孤独的各成一个世界，你无法想象外界会引起他们内心意识的任何变化，而堂吉诃德和桑丘的友谊在很大程度上拯救了这一切。我们再也无法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包容了我们所有人但又时时表现出莫测又完全自然的陌生性和游戏精神。
《恋爱中的女人》：事实上我对这部小说的情节和人物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那种沉郁的荒原感却一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这或许就是最伟大的艺术作品的标志。
《少年维特的烦恼 亲合力》：德国最伟大的小说无一例外都是教育小说，过于沉重的思想负担让它们失落了生气，我却一直觉得小说可以算是人学，难忘的人物和场景始终是最重要的（很多中国作家热衷的叙述其实要次要的多，他们会明白这一点的）。但歌德与其他任何德国作家都不同，他的魅力无与伦比，你可以说他是最后的古典作家，他是自恋的偶像但又冷静的无所不知，他是民族的圣贤，像奥林匹亚山上的宙斯，你永远可以指望在他的作品中安逸的找到最终的归宿。但他又开创了狂飙运动，你无法忽视他身上浓烈的浪漫主义气息，但这却与他完美的古典精神相处的那样协调，它所导致的唯一的错误也许就是对拜伦爵士的过度赞赏,这是对歌德过于追求完美的古典意志的一种释放。最后《亲合力》是一本十分动人又意义深刻的古典小说，超级含混大师歌德这么感人的时候可不多。
《汤姆•琼斯》：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想忧郁是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它能激发出很多美妙的感觉，但以此同时你可能又会错过更多东西，至少在这本充满活力的古典主义杰作中。很多读者乐于把忧郁甚至自杀跟艺术家联系起来，可真正健全，也就是最伟大的作家是不可能选择这一极端的死亡方式的，比如博大的莎士比亚，甚至死亡的赞美者约翰·济慈，只有意识陷入偏狭的作家才会选择自杀，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法与这个世界调和，但这对于后世读者来说或许是极其迷人的。像菲尔丁一样回到正题，汤姆•琼斯跟随着伟大的堂吉诃德的脚步继续着小说对于世界的发现之旅，相比后者，菲尔丁进一步发展了散文之美，小说的结构也变得更加精致，这多少预示了后来简·奥斯丁的惊艳亮相。我现在越来越怀念那些跟琼斯先生和索菲亚度过的美好旅途，只属于早期小说的欢快旅程，这以后的小说与其说是一段旅途不如说是多幕戏剧的叠加。
《约翰·克利斯朵夫》：罗曼•罗兰，一个公认的三流作家，一个凭借政治论文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正义斗士，一位在中国的文名远大于母国法兰西的精神启迪者。《约翰•克里斯朵夫》肯定不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但克里斯多夫的精神历程与书中众多难忘的人物和浓烈的生活气息还是对我意味着太多，艺术并不是象牙塔里的形而上悖论。
《帕梅拉》：昆德拉说的没错，小说刚诞生不久的世纪是小说史上最具活力的世纪，没有任何规矩条款，一切都是自由的，等待着天才们来尽情创造。现在我们再也不能想象有人会像理查森那样写作一部书信体小说了，但是20世纪风起云涌的叙事角度其实完全可以在书信体小说中得到倒映。书中经典又暗藏摧毁力量的清教意识可能会让现代读者感到排斥，但《帕梅拉》的书信体叙述让它始终显得非常伤感和动人，就好比这个可爱的女仆真的在你眼前讲述自己的遭遇和幸福，是那么的真实。在下一部小说中，理查森将进一步忧郁的向我们展现清教意识所造成的实际后果，可惜由于没有译本我们暂时看不到了。
《雪国》：川端康成的名言是“入佛境易，入魔境难”， 魔性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他的成熟期作品中，几近一种虚无的美让我魂牵梦萦的同时也不寒而栗，在这些作品后面显现出的是日本帝国身后的幽深文化，我看不出这与中国有多少联系。川端康成一再提起的是日本文学中自《源氏物语》以来的物哀传统，在我看来《古都》最好的重现了这一传统，它也是川端作品中最少魔性的厚重之作，但我或许更愿意在《千只鹤》的妖艳里沉沦—《波千鸟》里的稻子在它的魔力下陷入空泛的徒劳了，亲爱的驹子你也是美的徒劳和虚无叶子毁灭成美。
《都柏林人》：《死者》的最后升华了整部小说集，在其间充满了传统和现代的对峙的一年一度温暖的团圆饭后，结尾几乎神奇的把我隔离在永恒之外，在这种莫名的氛围下似乎前面各篇中所有的精神危机都得到了升华，一同融进了大雪和死者与生者的中间领域中。《都柏林人》是部福楼拜风格的散文作品，大量融进了各种精致的象征和乔伊斯所热衷的顿悟，也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叛逆和还有待深化的意识。
《莎士比亚全集》：我很早就看完了莎翁的全部喜剧，悲剧反而看的不多，甚至四大悲剧至今未完。这是个可怕的错误，莎士比亚的悲剧是人类艺术不可比拟的巅峰之作，代表了足以包容宇宙万物的意识深度。但我还是想说莎翁的喜剧更是一种纯粹的愉悦，尽管他作品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但或许正如同约翰逊博士所说的，喜剧更能代表这个天才的天性。
《魔沼 小法岱特》：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田园小说，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汇形容它们，但不仅于此,《小法岱特》中的爱情关系有一种精神分析的深度，但这都是完全自然而然的消融进秀丽的田园风光和美好的爱情故事中的，就像水融进大海，我打赌你根本不会想到弗洛伊德的影子，而这就是19世纪的伟大—文学最终只是一种审美行为。
《了不起的盖茨比》：这部小说总让我想起济慈的诗歌，而《夜色温柔》的书名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本质表现的是一种梦醒美灭的哀感，《盖茨比》与其说是爵士时代的记录不如说是19世纪浪漫主义诗歌的重现，它本质上是诗性的。我当然不否认《盖茨比》是一部小说，而且在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本几乎完美的小说，完美的就像盖茨比相信的那盏绿灯，我看到它正在村上春树和他的读者们手中颓靡的幻灭。
《苦难情侣》：能得到这部小说完全是一个美妙的错误，我愿意为此长久的感谢上帝。事实上我很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听说这本书，它实在太不起眼了，我想我之所以那么喜爱它是因为我对新现实主义的迷恋，一个小镇子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个个有着不同的性格，或好或坏，但都是那么可爱和栩栩如生，就像我也是那个镇子的一份子，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的真实和清新……但我同时毕竟知道，我仍需要真正伟大的小说，我们的意识是无比复杂的，每一分钟的流逝都会让它产生微妙的变化，而最伟大的作家像托尔斯泰能把握住这些，让小说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无懈可击。
《基督山伯爵》：当我说《傲慢与偏见》是世界上最能带给人愉悦的小说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竟忘了大仲马，当然英国小说现实主义的成熟无疑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无论如何当你的心还年轻时，请读读大仲马的小说吧！放下你手中的哈里波特或者最新的畅销书籍，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畅销书，当一个作家从生前到现在已经疯狂的畅销了近两百年。你能想到的任何枯燥的东西都能在大仲马笔下变得惊心动魄和趣味无穷。我们读书不该是为了任何功利性的动机，阅读就是一种纯粹的愉悦。所以毛姆先生的东西会让我觉得很尴尬，我得不到真正伟大的小说所带来的愉悦感，但如果我想轻松一下，我又宁愿去读阿加莎•克里斯蒂婆婆的侦探小说。
《小径分叉的花园》：现在我已经觉得他的小说不免单调了点，但初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不亚于发现了一个新的宇宙，没有哪个作家能像博尔赫斯一样激发我们的深层文学意识。我一直试图辨清这位国家图书馆馆长的真实面容，但或许博尔赫斯真的已经像乌尔里卡一样消失在另一个博尔赫斯天长地久的梦境里。科迪莉娅像河流一样流入她冷漠疯狂恐惧的老父的大海之中，一路—孤单—最终—被爱—长久。塞万提斯的一部分已随着堂吉诃德而消逝，但另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会随着桑丘活下来。但我和博尔赫斯呢？
《易卜生戏剧集》：瓦格纳愿意在情欲包裹的黑旗里死去，而我愿意死在这种永恒的梦境里。比起瓦格纳，易卜生的《我们死人醒来的时候》更带上了一层北欧似的冰雪气息和易卜生标志性的迷离，但不管怎么说易老在似乎要除去一切命名之物的妖性腾挪和同时带来的细腻的直刺暗者的解剖后，他最终选择了这一青春洋溢的浪漫主义的毁灭和永恒。
《茶花女》：爱情，玛格丽特•戈蒂埃，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我再也没有为一本书这样疯狂地哭过，今后肯定也不会，尽管这是因为我的情感之痕已经比那些天真的日子深了许多（之后阅读《玛侬·列斯戈》时就由于它和对此类情爱小说的审美疲劳所以感动差了很多）。事实上正如博尔赫斯所说，很多文学名著都是青春期的作品，或许《茶花女》还算不上名著，但我可以确信它将继续一代代的流传下去，美好的爱情永远也不会过期。将来的某个时候我的记忆也必将找回曾经的感动。
《梅里美中短篇小说集》：法国小说直到福楼拜之前其实都是不成熟的，但是没有人能抵挡住法国小说浪漫的魅力，梅里美就是最好的体现。在为数不多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梅里美展示了一种极具情趣、风俗化和明快的风格，当它转向悲剧叙述时又具有强大的力量。卡门依旧是文学史上最令人难忘的创作之一，她的一言一行都栩栩如生地活在我们的想象中，代表了我们对吉普赛人的全部了解，“生为加莱人，死为加莱鬼”—这就是艺术的真实，不加艺术修饰的真实只是一场无聊的灾难。她芳名卡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的小说非常好读，如果把传统作家的小说比做交响乐的话，那么昆德拉的小说好比清晰明快的弦乐四重奏。众多说他如何高深晦涩的读者其实只是不适应他小说中以思考代替叙述的进展方式，更重要的是，不是昆德拉的思想深奥，而是读者的意识太过狭窄，他们无法理解昆德拉原本简单和偏执的思考方式。文学本质上就是对我们意识的不断拓展和深化，是孤独的心灵的自我对话，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懂得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我仍然更喜欢叫《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它代表了我不可救药的俄罗斯情结。比起《追忆似水年华》，《青春年华》也许只算得上碎片似的青春回忆的拼合，更没有前者细腻深刻到无懈可击的描写和足以超越时间的艺术氛围。蒲宁只是一个纠缠在自己狭窄的艺术世界的小作家，曾经对社会变迁有过一些敏锐的感受力，但我还是无比地热爱他。《青春年华》是真正俄罗斯的一首优美的散文诗，那种哀愁和清丽的感受我再也没有体会过。
《洛丽塔》：最后我愿意把位置留给纳博科夫，多少因为这是他的地盘。《洛丽塔》是一本蝴蝶之书，似乎每一页都让我有诱惑感官的迷恋，也许对纳博科夫而言，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只是一场精致的玩笑，但《洛丽塔》仍然打动人心，尤其当最后H•H揭开了暗伏的洛丽塔精神世界的真相时。纳博科夫似乎对弗洛伊德有一种强烈的怨气，我猜测这并不只是理念上的差异，弗洛伊德的理论或许对他潜意识上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他需要摆脱这些东西已获得创作的自由。但不管怎么说，我热爱纳博科夫的魔毯，这篇回忆似乎也在有意无意中的成为一张魔毯，但我仍坚信约翰逊博士的名言：幻想性创造的随意组合也许会娱人一时，因为我们由于厌烦平淡的生活而追求这种新颖性；但是突如其来的奇迹所产生的愉悦转瞬即逝，心灵只有在真理稳固的基础上才会得到安逸。
说吧，记忆的评论
以下的阅读杂感算是一时心血来潮写下的，写得非常随意却称不上随性，原不该借着个书名放在这里贻笑大方，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有人能知道这些感受，或许仅仅只需要知道。事实上还可以写上太多太多，很多更难忘的书我都没有提到，但我还是决定罢手了，语言很难表达出我们意识到的一切，或许这也是因为我并非对它们真的那么清楚，我宁可把它们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个活在记忆中的人，没有现在和未来，比起纳博科夫，那些记忆甚至完全都不是真实的，但它们的确胜过真实的一切。
《悲惨世界》：这是让我真正爱上外国文学的第一部小说。雨果的确有太多缺陷，评论家会发现这部小说在现代细致的文本分析下粗糙的根本难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但事实是谁也无法否认雨果的小说一直拥有一种难以道明的铺天盖地的强大感染力，这曾经深深震慑了年迈的歌德，它们证明真正的审美力量是任何批评都消解不了的。雨果具备一种洞察明暗美丑间的大海一般的感受力，文学本质是社会经济等上层建筑的反映？Oh no，这也许有几分道理，但真正的原创力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一切。
《白痴》：暂时不要多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些伟大的探索和旷野呼告吧，这部小说是有史以来滥情主义的巅峰之作，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属于青春的，泛滥成灾的情感在小说中获得了空前的统治地位，所有人物仿佛都在一种试验刺激中被推向歇斯底里的极致，我们不由自主的被卷入滥情主义激动人心的漩涡、狂欢和绝望，仿佛提前透支了今后全部的生命，还记得那个疯狂的第一部吗？它代表了古典戏剧全部的美和最后的终结，滥情主义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帕尔马修道院》：司汤达最神奇的一点是他在他的小说中同时扮演了小说家和鉴赏家这两种身份，他津津有味的描绘各种人类的激情同时又进行评论，他还热衷于把历史、政治等其他领域的东西一并拉入自己的鉴赏范畴，这放在任何作家身上都毫无疑问将成为一场灾难，但我们惊讶的发现小说家和鉴赏家的身份在司汤达的身上完全自然的融为一体，继而形成了一种典雅、细腻但又激情四射（亨利•贝尔崇尚意大利式激情的力之美）的难忘的风格。《帕尔马修道院》比《红与黑》更称得上是文学史上的奇迹，并且它肯定也是世界上最具情调的小说之一。拿破仑主义不可避免的会带来一些偏向性，但贝尔的完美鉴赏力化解了这个，何况它也是贝尔的大部分活力所在。
《红帆 凌波仙子》：我实在不该忘记这两部小说，无论如何请相信童话的美好，就像我们小时候第一次听到《一千零一夜》里那些传奇故事的时刻。如果说神话代表了我们最初的故乡，那么童话就是我们意想中梦开始的地方。
《创造的传奇》：任何热爱幻想的朋友一定要读读这本书，整本书书如其名就是一部巨大的神话，或许它达不到神话的高度，那也是一锅五光十色的幻想大杂烩。你几乎可以在书里得到一切你梦寐以求的奇迹，裸体的少女、死者的实验再生、神秘的地下隧道、飞往人工星球的飞行器、宿命的希腊悲剧式死亡，还有类似基斯洛夫斯基电影里的世上有另一个我的存在。索洛古勃是真正的颓废派诗人，不可救药的活在自己死亡的夜和异己的传奇世界中，但他延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来的传统，一直渴望用美来拯救世界，《创造的传奇》里有多个相互关联的世界，包括诗人眼中丑恶的现实世界。我早年也疯狂的迷恋美能拯救世界的概念，我也很早就明白了这只是一场美丽的骗局，就像《白痴》最后真正的现实主义力量所证实的那样。
《珍妮姑娘》：比起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德莱塞的作品真正打开了通往物欲横流的真实生活的通道，那种带着对生活的强烈热情的粗糙真实的描绘足以使人忽略他陈旧的小说形式和有时略显幼稚的矫揉造作。珍妮•格哈特作为德莱塞作品中的异类，在我看来必定也是文学史上最自然纯朴的完美女性，尤其她是处在一个真实的物质世界中，德莱塞在她身上找到了动物行为和精神升华的完美平衡点，就如同她和莱斯特之间和谐的同居关系、达尔文和尼采的美妙接合。
《米佳的爱情》：多年来我一直深深迷恋蒲宁的小说，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小说意识过于狭窄了，几乎千篇一律的围绕着“爱、美、死”的永恒主题而失去了小说赖以生存的生命力。但这就是我深深迷恋的一切，我依然清晰地想起那个美丽的女学生在最美丽的青春年华荒唐地失去了生命，只剩下轻盈的气息在空中飘荡。爱情、美和死亡的联姻永远都不可分割。
《恋情的终结》：你在格林任何一部小说的任何一页都能找到一种真正的现代氛围，你始终读到的都是自己的声音，格林把握住了这种声音，他将一直是现代意识感觉和焦虑的最终记录者。此外格林还是一个纯熟的小说技巧的大师，这并不容易被发现到，因为比起众多花哨的新小说的试验者，格林小说中的所有技巧都隐秘的几乎不着痕迹。我还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格林也许是二十世纪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一个，尽管故事对于小说其实并不很重要。这是一部所谓的天主教小说，但你不需要了解任何宗教知识，它们在格林的小说中大多感人地消融进了我们荒诞又焦虑的生存处境，毕竟这也是宗教的全部意义所在。《恋情的终结》正如福克纳所说是“我们时代最真实也最感人的长篇小说”，它完全可以被看成任何一位焦虑的情人所写的一封热烈和绝望的情书。格林堪称福克纳的简化者，所谓简化不仅因为福克纳那繁复的神话，并且这位好莱坞小编剧的意识有的时候也在追溯中回到了一个古老欣喜的陌生年代。
《忏悔录》：原谅我，那种做作的语气让我实在难以读下去，也许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年轻，但显而易见的是卢梭的实际年龄比我更加年轻。我知道也有许多人觉得莎士比亚的华丽语言做作的难以卒读，但是其实莎士比亚的语言是最自然和个性最丰富的，如果你真的具备良好的文学感受力的话，何况文学本质上也是一种比喻的艺术。但《忏悔录》无疑是一部经典之作，因为它对后世作品具有无可逃避的影响。
《复活》：我爱卡秋莎，我无数次的在夜里想起她，我心碎她最后为什么不和聂赫留朵夫在一起……《复活》的确远不及《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宁娜》，那些令人心醉的生活情境和漫长而微妙的意识发展已然不见踪迹。托翁晚年令人心痛的毅然抛弃了艺术而陷进了他痛苦而不着边际的道德泥潭，他完全误导了艺术与道德之间的关系，但或许这样他才能像李尔王一样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个被他痛斥为不道德的《李尔王》。但《复活》也由此获得了另一种澄清的感人力量，精神的复活，的确多么激动人心啊，最重要的是布道式说教丝毫没有影响到托尔斯泰如此持久和强大的叙述才能，托尔斯泰美学的普遍接受性在我们的时代依旧无人能敌。
《交际花盛衰记》：吕西安和艾丝苔的爱情足够打动人心，吕西安的幻灭如同《红与黑》里的于连一样让人强烈的感到人生如梦，巴尔扎克对监狱黑话的描绘一如既往的真实又趣味无穷。但最难忘的仍旧是伏脱冷。巴尔扎克本质上当然不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你可以从他众多难忘的人物创造上清晰的看到，这里面表现出的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浪漫主义想象力。伏脱冷是文学史上最难忘的“恶”的象征，这完全不同于我们心中一般的反面角色，伏脱冷的恶不带任何外在因素，这完全是一种内在意识的审美创造。比起莎士比亚自我陶醉的虚无主义者，伏脱冷更有一种救世主式的崇高力量。
《大卫•科波菲尔》：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把狄更斯的人物形容为扁平人物，好吧，我承认，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的确创造了小说史上最多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群体，他们像最亲切的朋友一样持续生活在一代代读者的想象中，而随着创作的深入狄更斯人物的意识也一直在不停又诡异的深化。翻开《大卫•科波菲尔》就意味同众多朋友多年后的一次团聚，书中的每一个场景都让人温暖的想要流泪。我几乎不想用语言来破坏这种美好的回忆，因为我的小爱米丽哭着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远大前程》：狄更斯后期的小说是文学史上的奇迹，显而易见的是，永远不可能再有人能让浪漫传奇就像社会现实一样的被讲述，在一个仅凭小说家的无穷想象力支撑的世界里，狄更斯温情的双眼透过雾蒙蒙的象征直刺向社会人心的黑暗最深处，月光下埃丝苔拉和皮普是否牵着手走出雾气蒙蒙的黑夜。狄更斯怪异的想象一直有种玄秘的正确性。
《安娜•卡列宁娜》：如果把这部小说称为现实主义小说，那么这个词在所有其他作家的作品身上也许都失去了意义，即使是简•奥斯丁或者亨利•詹姆斯，因为英国小说家通常只描写生活中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东西，但托尔斯泰同样描写无意义的一切。别再继续愚蠢的谈论他的博爱和人道主义了，托尔斯泰一直是个伟大的唯我主义者，令我们着迷的还有他诡异的蛮性（这种活力充沛的英雄主义让海明威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渺小）和使环境变得陌生的能力。俄国作家的作品通常都带着一种神秘主义氛围，这与其说来是真正的神秘不如说是他们奇特的感受力使身处的环境变的神秘，这或许反而恢复了我们对生活的熟悉感觉，在艺术中这种对事物的重新感觉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初恋》：阿霞、季娜伊达、杰玛、莉莎、叶莲娜……这就是屠格涅夫的小说留给我的全部记忆，让我朝思夜梦的俄罗斯少女，高傲、柔情，单纯、倔强、信念坚定，像一棵自给自足的樱桃树，她们永远的停留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边缘地带。我多想成为那些可叹可气的多余人，我发誓我不会让她们从我手边溜走，“永恒的女性，指引我们向上，向上”。屠格涅夫曾经以把握时代的脉搏闻名世界，但他或许将只作为一个精致匀称的小说艺术大师而传世，还有这些动人的俄罗斯少女和只属于那个消逝了的贵族时代的美好爱情。
《大师与玛格丽特》：这篇回忆里已经引入了太多俄国作品，我现在已经很少看了，这部分是因为我国对俄国文学的译介非常有限，部分是我渐渐发觉俄国文学缺乏英国文学中的那种意识深度，从普希金（我的忧伤多么明亮）开始的俄国的文学和与之重合的哲学思想本质上都是抒情性的，似乎灵魂都是可以直接交流和感受的，这是深深扎根于民族传统的，它成就了俄国文学的巨大魅力。这些甚至可以从现代作品《大师与玛格丽特》身上得到最大的体现，难道说这部小说真的有什么深度吗？它对基督和恶的描绘有任何令人惊奇的地方吗？但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实在是一段奇妙生动的旅程，就如同魔王沃兰德对莫斯科闹剧似的造访抑或玛格丽特在城市上空的自由飞翔，抑郁半生的布尔加科夫或许也在这奇幻和讽刺性的历程中得到了另一种解脱，至少他的大师可以安安静静的和自己的爱人共处在月光和舒伯特的音乐下，永远。
《斯万之恋》：《克莱芙王妃》、《玛侬•列斯戈》、《茶花女》、《帕尔马修道院》……法国文学是一场似乎永不谢幕的爱情神话之旅，《斯万之恋》只是《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个插曲，但它扮演了对这一爱情神话传统的最后终结，与此同时它也成了最后的爱情神话。
《一位女士的画像》：亨利•詹姆斯早期的代表作，我可以隐隐的觉出那种稚嫩感，但我还是被全身心的慑服。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那么强烈的感到自己仿佛被封闭在一个五彩缤纷的空中楼阁之中，无比细腻的感觉和意识渗透了全身，我仿佛被倒映在一个完全异己的世界中。我不断的回想起伊莎贝尔在美国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将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她的意识深处或许就是那个终身不曾婚配的大师詹姆斯。
《喧哗与骚动》：海明威曾经说过福克纳的小说只是一场骗局，所有晦涩的东西都是作家刻意弄出来的，可这就是我们时代支离破碎的神话，感谢福克纳，神话并没有消失。随着昆丁的步伐，我记忆深处种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被不断唤醒，与此同时又伴着一种根本无法道明的强烈的陌生感，我知道这就是神话的力量，一个属于旧时代的神话正在我的眼前崩塌，在正文那诡异的震撼人心的结尾之中我那么莫名又强烈地感到。凯蒂。
《还乡》：“小说是一种印象，而不是一场论证”。我不知道多少评论家记得一百多年前哈代的这句话，或许他们终究会隐约地明白这一点，当一切解构都无法化解这个乡下老头的小说中真正的悲剧的力量。从《还乡》的第一页起巨大的荒原感就压倒了一切，任何人和命运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和风雨飘摇，幸福只是短暂的插曲。当尤苔莎想逃出她所归属的荒原时，她心中产生的荒原却将她彻底毁灭，这不同于福尔斯笔下的那个整日望着大海的法国中尉的女人。福尔斯崇拜哈代，但他本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略有探索的后现代解构者。
《亚玛街的烟花女》：许多小作家们其实比那些崇高和完美的大文豪要有趣和可爱的多，他们的缺点在我们眼中都是那么迷人。库普林的小说确实没多少意义，但比起他同时代那些着了魔的梦想家，库普林的小说始终有一种现实主义的精神和力量，他懂得如何把一样东西描绘的真实又动人，同时又带着一些俄国作家大多难以幸免的渐渐消逝的理想主义。这是一部关于妓院的小说，我知道很多人（包括我）都会很感兴趣，但恐怕您多少会失望了，但我发誓小说绝对精彩，甚至有着一种悲恸的力量。艺术的力量是如此强烈，有时候渺小的作家都能在上帝的指引下写出最伟大和陌生的性格或情景片段，仿佛上帝本人的代笔。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它的青春力量甚至让我遗忘了《白痴》，至今我只要一想到小耐莉就仿佛心被撕得粉碎，病态的美紧紧占据了我们渴望驿动的心。任何年轻过的人都不可能抵挡住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强大的感染力。我一直忘记谈论他小说的思想深度和那些伟大的虚无主义者，但他一直首先是一个天才的小说家，像狄更斯和卡夫卡一样。他听见了时代的声音，他凭借真正的小说的力量去探索世上一切隐秘的奥秘，他不是哲学家、社会学家或者心理学家，但他们所有人都受益于他。
《浮士德》：《浮士德》第二部不吝是歌德本人的一场终生不断的漫长演出，一部包容宇宙万物的诡异绚丽到令所有描绘性语言都失色的妖魔电影，一个无人能探测到底的靡菲斯特式深渊。忘了开始的那次打赌吧，它根本就不重要。
《苔丝》：苔丝一开始与克莱尔宿命似的擦肩而过，苔丝对克莱尔痛苦却最终陷入徒劳的逃避，新婚之夜的克莱尔抱着僵尸一样的苔丝梦游，流着蛮性的家族血液的苔丝对德伯维尔的最后一击……苔丝超验了遥远的维多利亚时代直达我内心的最隐秘之处，作家仿佛在潜意识里悲剧性的向自己证明他深爱的女子的纯洁和无罪。哈代也许算得上表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代表作家，但他的小说始终有一种几乎原始的悲剧力量，所有的人物和情景遥远古老的似乎近在眼前。苔丝是最美又带着野性的自然之诗，好像华兹华斯露西组诗中的露西，哈代是一个伟大和超越时代意识的诗人，他当然也是一个天才的情节剧大师，真正神奇的是无论他的诗抑或小说，都奇妙的处在诗与小说微妙的接合点。
《茵梦湖》：所有热爱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的朋友都应该读读施笃姆，他拥有与屠格涅夫类似的把小说停留在辛酸的现实和诗意的理想间的能力，写这段文字时，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甜蜜又伤感的回想起《茵梦湖》里那象征着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的白色睡莲，《燕语》最后的“当我归来的时候，当我归来的时候，一些皆已成空”，还有《木偶戏子波勒》中小丽赛用那双能把海水烧干的黑眼珠望着你时的心醉，“如果我这都不乐意的话，那我永远都不会再乐意什么了”。
《呼啸山庄》：我不知道喜爱《简•爱》的朋友们能否接受《呼啸山庄》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狂野陌生到极致的浪漫主义激情和想象，尽管前者本身也是一部伟大和充满陌生氛围的极致浪漫主义小说，但后者的原创力几乎像最原始的诗歌一样源源不绝的迸发而出，仿佛《李尔王》的荒原场景，在我的记忆里超越了一切文字能够表达的极限。
《傲慢与偏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部小说，我想可以负责任的说，地球上再没有第二本小说能带给你这样纯粹的愉悦。伍尔夫把简形容成莎士比亚的妹妹，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创作都是那样的无功利性，几近一种创作本身的愉悦而不带任何意识形态的沾染。奥斯丁还是英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现实主义作家，在艺术领域，很多时候最早的也是最好的。奥斯丁淋漓尽致地向你展现了现实主义描绘细节的各种美妙，阅读小说的乐趣也尽在其中。
《堂吉诃德》：让我引述一句由最伟大的文学评论家评论《堂吉诃德》的句子吧，“假如在最伟大的文学之中仍能找到人间游戏，那么舍此无他”（《西方正典》第109页）。在塞万提斯之前的所有文学人物都孤独的各成一个世界，你无法想象外界会引起他们内心意识的任何变化，而堂吉诃德和桑丘的友谊在很大程度上拯救了这一切。我们再也无法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包容了我们所有人但又时时表现出莫测又完全自然的陌生性和游戏精神。
《恋爱中的女人》：事实上我对这部小说的情节和人物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那种沉郁的荒原感却一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这或许就是最伟大的艺术作品的标志。
《少年维特的烦恼 亲合力》：德国最伟大的小说无一例外都是教育小说，过于沉重的思想负担让它们失落了生气，我却一直觉得小说可以算是人学，难忘的人物和场景始终是最重要的（很多中国作家热衷的叙述其实要次要的多，他们会明白这一点的）。但歌德与其他任何德国作家都不同，他的魅力无与伦比，你可以说他是最后的古典作家，他是自恋的偶像但又冷静的无所不知，他是民族的圣贤，像奥林匹亚山上的宙斯，你永远可以指望在他的作品中安逸的找到最终的归宿。但他又开创了狂飙运动，你无法忽视他身上浓烈的浪漫主义气息，但这却与他完美的古典精神相处的那样协调，它所导致的唯一的错误也许就是对拜伦爵士的过度赞赏,这是对歌德过于追求完美的古典意志的一种释放。最后《亲合力》是一本十分动人又意义深刻的古典小说，超级含混大师歌德这么感人的时候可不多。
《汤姆•琼斯》：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想忧郁是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它能激发出很多美妙的感觉，但以此同时你可能又会错过更多东西，至少在这本充满活力的古典主义杰作中。很多读者乐于把忧郁甚至自杀跟艺术家联系起来，可真正健全，也就是最伟大的作家是不可能选择这一极端的死亡方式的，比如博大的莎士比亚，甚至死亡的赞美者约翰·济慈，只有意识陷入偏狭的作家才会选择自杀，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法与这个世界调和，但这对于后世读者来说或许是极其迷人的。像菲尔丁一样回到正题，汤姆•琼斯跟随着伟大的堂吉诃德的脚步继续着小说对于世界的发现之旅，相比后者，菲尔丁进一步发展了散文之美，小说的结构也变得更加精致，这多少预示了后来简·奥斯丁的惊艳亮相。我现在越来越怀念那些跟琼斯先生和索菲亚度过的美好旅途，只属于早期小说的欢快旅程，这以后的小说与其说是一段旅途不如说是多幕戏剧的叠加。
《约翰·克利斯朵夫》：罗曼•罗兰，一个公认的三流作家，一个凭借政治论文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正义斗士，一位在中国的文名远大于母国法兰西的精神启迪者。《约翰•克里斯朵夫》肯定不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但克里斯多夫的精神历程与书中众多难忘的人物和浓烈的生活气息还是对我意味着太多，艺术并不是象牙塔里的形而上悖论。
《帕梅拉》：昆德拉说的没错，小说刚诞生不久的世纪是小说史上最具活力的世纪，没有任何规矩条款，一切都是自由的，等待着天才们来尽情创造。现在我们再也不能想象有人会像理查森那样写作一部书信体小说了，但是20世纪风起云涌的叙事角度其实完全可以在书信体小说中得到倒映。书中经典又暗藏摧毁力量的清教意识可能会让现代读者感到排斥，但《帕梅拉》的书信体叙述让它始终显得非常伤感和动人，就好比这个可爱的女仆真的在你眼前讲述自己的遭遇和幸福，是那么的真实。在下一部小说中，理查森将进一步忧郁的向我们展现清教意识所造成的实际后果，可惜由于没有译本我们暂时看不到了。
《雪国》：川端康成的名言是“入佛境易，入魔境难”， 魔性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他的成熟期作品中，几近一种虚无的美让我魂牵梦萦的同时也不寒而栗，在这些作品后面显现出的是日本帝国身后的幽深文化，我看不出这与中国有多少联系。川端康成一再提起的是日本文学中自《源氏物语》以来的物哀传统，在我看来《古都》最好的重现了这一传统，它也是川端作品中最少魔性的厚重之作，但我或许更愿意在《千只鹤》的妖艳里沉沦—《波千鸟》里的稻子在它的魔力下陷入空泛的徒劳了，亲爱的驹子你也是美的徒劳和虚无叶子毁灭成美。
《都柏林人》：《死者》的最后升华了整部小说集，在其间充满了传统和现代的对峙的一年一度温暖的团圆饭后，结尾几乎神奇的把我隔离在永恒之外，在这种莫名的氛围下似乎前面各篇中所有的精神危机都得到了升华，一同融进了大雪和死者与生者的中间领域中。《都柏林人》是部福楼拜风格的散文作品，大量融进了各种精致的象征和乔伊斯所热衷的顿悟，也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叛逆和还有待深化的意识。
《莎士比亚全集》：我很早就看完了莎翁的全部喜剧，悲剧反而看的不多，甚至四大悲剧至今未完。这是个可怕的错误，莎士比亚的悲剧是人类艺术不可比拟的巅峰之作，代表了足以包容宇宙万物的意识深度。但我还是想说莎翁的喜剧更是一种纯粹的愉悦，尽管他作品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但或许正如同约翰逊博士所说的，喜剧更能代表这个天才的天性。
《魔沼 小法岱特》：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田园小说，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汇形容它们，但不仅于此,《小法岱特》中的爱情关系有一种精神分析的深度，但这都是完全自然而然的消融进秀丽的田园风光和美好的爱情故事中的，就像水融进大海，我打赌你根本不会想到弗洛伊德的影子，而这就是19世纪的伟大—文学最终只是一种审美行为。
《了不起的盖茨比》：这部小说总让我想起济慈的诗歌，而《夜色温柔》的书名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本质表现的是一种梦醒美灭的哀感，《盖茨比》与其说是爵士时代的记录不如说是19世纪浪漫主义诗歌的重现，它本质上是诗性的。我当然不否认《盖茨比》是一部小说，而且在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本几乎完美的小说，完美的就像盖茨比相信的那盏绿灯，我看到它正在村上春树和他的读者们手中颓靡的幻灭。
《苦难情侣》：能得到这部小说完全是一个美妙的错误，我愿意为此长久的感谢上帝。事实上我很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听说这本书，它实在太不起眼了，我想我之所以那么喜爱它是因为我对新现实主义的迷恋，一个小镇子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个个有着不同的性格，或好或坏，但都是那么可爱和栩栩如生，就像我也是那个镇子的一份子，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的真实和清新……但我同时毕竟知道，我仍需要真正伟大的小说，我们的意识是无比复杂的，每一分钟的流逝都会让它产生微妙的变化，而最伟大的作家像托尔斯泰能把握住这些，让小说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无懈可击。
《基督山伯爵》：当我说《傲慢与偏见》是世界上最能带给人愉悦的小说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竟忘了大仲马，当然英国小说现实主义的成熟无疑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无论如何当你的心还年轻时，请读读大仲马的小说吧！放下你手中的哈里波特或者最新的畅销书籍，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畅销书，当一个作家从生前到现在已经疯狂的畅销了近两百年。你能想到的任何枯燥的东西都能在大仲马笔下变得惊心动魄和趣味无穷。我们读书不该是为了任何功利性的动机，阅读就是一种纯粹的愉悦。所以毛姆先生的东西会让我觉得很尴尬，我得不到真正伟大的小说所带来的愉悦感，但如果我想轻松一下，我又宁愿去读阿加莎•克里斯蒂婆婆的侦探小说。
《小径分叉的花园》：现在我已经觉得他的小说不免单调了点，但初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不亚于发现了一个新的宇宙，没有哪个作家能像博尔赫斯一样激发我们的深层文学意识。我一直试图辨清这位国家图书馆馆长的真实面容，但或许博尔赫斯真的已经像乌尔里卡一样消失在另一个博尔赫斯天长地久的梦境里。科迪莉娅像河流一样流入她冷漠疯狂恐惧的老父的大海之中，一路—孤单—最终—被爱—长久。塞万提斯的一部分已随着堂吉诃德而消逝，但另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会随着桑丘活下来。但我和博尔赫斯呢？
《易卜生戏剧集》：瓦格纳愿意在情欲包裹的黑旗里死去，而我愿意死在这种永恒的梦境里。比起瓦格纳，易卜生的《我们死人醒来的时候》更带上了一层北欧似的冰雪气息和易卜生标志性的迷离，但不管怎么说易老在似乎要除去一切命名之物的妖性腾挪和同时带来的细腻的直刺暗者的解剖后，他最终选择了这一青春洋溢的浪漫主义的毁灭和永恒。
《茶花女》：爱情，玛格丽特•戈蒂埃，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我再也没有为一本书这样疯狂地哭过，今后肯定也不会，尽管这是因为我的情感之痕已经比那些天真的日子深了许多（之后阅读《玛侬·列斯戈》时就由于它和对此类情爱小说的审美疲劳所以感动差了很多）。事实上正如博尔赫斯所说，很多文学名著都是青春期的作品，或许《茶花女》还算不上名著，但我可以确信它将继续一代代的流传下去，美好的爱情永远也不会过期。将来的某个时候我的记忆也必将找回曾经的感动。
《梅里美中短篇小说集》：法国小说直到福楼拜之前其实都是不成熟的，但是没有人能抵挡住法国小说浪漫的魅力，梅里美就是最好的体现。在为数不多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梅里美展示了一种极具情趣、风俗化和明快的风格，当它转向悲剧叙述时又具有强大的力量。卡门依旧是文学史上最令人难忘的创作之一，她的一言一行都栩栩如生地活在我们的想象中，代表了我们对吉普赛人的全部了解，“生为加莱人，死为加莱鬼”—这就是艺术的真实，不加艺术修饰的真实只是一场无聊的灾难。她芳名卡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的小说非常好读，如果把传统作家的小说比做交响乐的话，那么昆德拉的小说好比清晰明快的弦乐四重奏。众多说他如何高深晦涩的读者其实只是不适应他小说中以思考代替叙述的进展方式，更重要的是，不是昆德拉的思想深奥，而是读者的意识太过狭窄，他们无法理解昆德拉原本简单和偏执的思考方式。文学本质上就是对我们意识的不断拓展和深化，是孤独的心灵的自我对话，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懂得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我仍然更喜欢叫《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它代表了我不可救药的俄罗斯情结。比起《追忆似水年华》，《青春年华》也许只算得上碎片似的青春回忆的拼合，更没有前者细腻深刻到无懈可击的描写和足以超越时间的艺术氛围。蒲宁只是一个纠缠在自己狭窄的艺术世界的小作家，曾经对社会变迁有过一些敏锐的感受力，但我还是无比地热爱他。《青春年华》是真正俄罗斯的一首优美的散文诗，那种哀愁和清丽的感受我再也没有体会过。
《洛丽塔》：最后我愿意把位置留给纳博科夫，多少因为这是他的地盘。《洛丽塔》是一本蝴蝶之书，似乎每一页都让我有诱惑感官的迷恋，也许对纳博科夫而言，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只是一场精致的玩笑，但《洛丽塔》仍然打动人心，尤其当最后H•H揭开了暗伏的洛丽塔精神世界的真相时。纳博科夫似乎对弗洛伊德有一种强烈的怨气，我猜测这并不只是理念上的差异，弗洛伊德的理论或许对他潜意识上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他需要摆脱这些东西已获得创作的自由。但不管怎么说，我热爱纳博科夫的魔毯，这篇回忆似乎也在有意无意中的成为一张魔毯，但我仍坚信约翰逊博士的名言：幻想性创造的随意组合也许会娱人一时，因为我们由于厌烦平淡的生活而追求这种新颖性；但是突如其来的奇迹所产生的愉悦转瞬即逝，心灵只有在真理稳固的基础上才会得到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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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副标题: 自传追述
isbn: 7532747131
书名: 说吧，记忆
页数: 393
译者: 王家湘
定价: 28.00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4
2009-04-26 20:00:02 柳桥居
多写点吧，很好！2009-04-29 12:45:32 恋恋风尘
谢谢提供这些简短的评价外国文学我主要看得20世纪的那些作家
2009-04-29 15:22:05 mouse
呵，不谢，我觉得时间将造就经典之作，也许在下个世纪一些现在认为伟大的20世纪作家会被证明只是平庸之辈。20世纪前的作家相对更经受了年代的考验，他们的经典地位已经得到了确立。很多朋友也许会觉得20世纪的作家有深度，我是觉得恰恰相反，20世纪的作家大多陷入到严重的现代焦虑中，他们的作品会带着无休止的偏向性和狭隘的自我泥潭，其实是经不起反复推敲的。而且现在种种意识形态也大量介入文学，文学越来越有变成社会政治文化等附属的危险。相比20世纪之前的作家反而更具审美上的深度，如果只读现代作家的话我是觉得太可惜了，而且文学也是历史传承性的，很大意义上文学史也就是作家之间的影响和竞争史，如果我们不读莎士比亚的话，我们就不可能在一个好的层次上理解詹姆斯·乔伊斯。2009-05-03 03:43:34 杨牙要干尽可能多的蠢事！
你已经不普通了2009-05-04 00:48:52 遥远的天空
一个人能够看得完你的这么多书就已经不再简单了，甚至看完你的这篇文章的人都可以说不错了。2009-05-05 22:23:05 宁生
共鸣良多。2009-05-05 22:41:42 俞晓
喜欢这种貌似随意而感触良多的笔记。>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