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南京 压抑的疼痛

2009-04-25 00:10:00 　　来自: 乔木@江上 (山里人住在山里)
南京！南京！ / 南京！南京！的评论   

　　那一幕幕的黑白影像，那一双双悲壮的手，那一丝丝复杂的目光，就如此的缠绕在心头，无法抹去。
　　
　　陆川的《南京！南京》是一部好电影，4月16日晚上十点半看完，到现在回想起来，心情仍是压抑的要死。
　　
　　这是在北京的首映式，除了刘烨因为临时突然有事，其他的主要演员都到了。
　　
　　对于南京，我们记忆最深刻的，或许就是“大屠杀”这三个字了。再延伸一点，就是一堆堆的尸体。陆川说，要让观众看到抵抗，我们以往，都是强调了屠杀，抹杀了抵抗。
　　
　　于是，陆川给了我们抵抗。
　　
　　最有抵抗力量的，是那些有良知的士兵。他们用武器，射击，很准确的消灭每一个敌人，最后却难免被捕。因为，全城都响起了日本人的警笛声，他们知道整个城市都已经被占领了。整个政府放弃了这座城市，当官的都跑了，大部分军队丢弃了这个城市，他们依靠良知和信念支撑到现在，终于抵不过意志的崩溃。最后，他们绝望的放弃了抵抗。临时前，是他们高呼：中国万岁，中国不会死。他们倒下的同时，是无数普通老百姓被枪杀，活埋的镜头，那些老百姓，他们是表情是那么的平，没有一点起伏。他们的内心，已经绝望到底，他们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处境。这就是我们普通老百姓的选择。因为，我们一直很虔诚的，很恭顺的做官员要求我们做的顺民，良民，而不是刁民。
　　
　　抵抗的，还有高圆圆扮演的姜老师。她原是教会的工作人员，以为有外国人和教会，就可以保护那些无辜的难民。但是她逐渐的发现，她错了。日本兵可以在难民营附近，诱惑一些女难民出去，然后抓去当慰安妇，也可以强制闯入，抓几个女人去玩玩，甚至可以收买拉贝的翻译唐先生，说难民营有受伤的士兵，然后强行进入难民营。就在日本兵以难民生命和食物要挟那些妇女去军营服务的时候，就在大批难民和军人被拉走要处决的时候，她从难受，哭泣中醒过来。日本兵要求一个女性难民，只能认领一个亲人的时候，在某士兵高喊“姜老师救我”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认领一个个的同胞。结果，被日本兵发现。
　　
　　很是遗憾，导游让美丽的姜老师有了一个美丽高贵的死。高圆圆很漂亮，从《十七岁的单车》开始，就一直很喜欢她。在本片里，她扮相高贵，容忍。这种美丽，限制了她的发挥，但是她最好的决绝，临死前的话语，突然的倒下，让这份美丽成为一个优雅的符号。从美丽到优雅的高圆圆，只是前进了一小步，如果能再进一步，或许她就真的转型成功了。可惜，就差那么一步。
　　
　　据说，原本为高圆圆饰演的姜淑云设计了强奸的戏，高圆圆在看了陆川实拍的强奸戏后默默离开了。第二天轮到她拍这场戏时，高圆圆崩溃了，她冲着陆川喊：“你怎么这么拍呀？”陆川没能说服她。陆川坦言，这是最遗憾的事，因为这场戏很重要，否则这部电影可以不一样。
　　
　　
　　没有了政府的抵抗，老百姓的作为，只能是悲壮，无奈，徒劳。
　　
　　我看到了那悲壮的举起的手。那些被活埋以后，露出地面的，腐烂而肿胀的，直直的手。还有为了其他难民，而愿意去日本军营充当三天慰安妇的美丽女人的手。那些纤细，修长，美丽的手，在教堂的强烈阳线下，散发着善良的光芒。
　　
　　妓女小江，一开始不愿意为了躲避日本兵的骚扰而剪去秀发，她理直气壮地说，以后还有靠这个吃饭呢。一副倔强的性格，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去日本军营的。记得莫泊桑的某小说里，也有法国妓女抗争纳粹兵的，那是一种爆烈的方式。妓女小江，她以一种无比屈辱的方式，去拯救自己的同胞，去做出自己所认为的尊严捍卫和反抗。
　　
　　
　　整部影片一色的黑白基调，一开始是国民政府兵败撤退。兵败如山倒，放弃抵抗的政府，让大批的普通士兵失去了斗志。但是，仍有部分爱国士兵在坚持，他们甚至用血肉之躯堵住城门口，企图阻挡撤退的溃兵。历史总有无数这样的悲剧，少数坚持的人，被踏在了脚下。大部分军队撤走了，以刘烨为代表的散兵游勇，还是抵抗。这里的场景，很像《集结号》的那场攻坚战。这次的刘烨，干净，利索，目光尖锐，充满了仇恨。除了目光，射击外，他再无其他多余的动作，甚至让人注意不到他高大的身躯。他完全隐藏了自己，没有几句言语。比《硬汉》里的表演，进步了许多。尤其是被捕后，只有眼神，那样仇恨而无奈的阴沉。
　　
　　令人难忘的眼神，还有扮演范伟，也就是拉贝翻译唐先生夫人的秦岚。唐先生为了妻子以及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自己的良心，放弃了随拉贝离开。在铁栅栏的两端，两人默默相望，秦岚眼睛充满关切，悲伤，凝重的表情，却又复杂无奈，慢慢的，眼角充满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
　　
　　当然，最令人心碎的眼神，是日本兵角川的眼神。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是他第一次找军妓。他遇到了刚来到军营的妓女百合子，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他还不懂的军队妓院的程序。当小百合，很自然的喊他上床时，他一下子愣住了，眼里满是青涩不解。而当他经历完第一次后，他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姑娘，眼睛里是初恋的男生的羞涩和幸福，他说，要娶她做自己的妻子。这是一个初尝禁果的男人，说出的最真诚的话语。
　　
　　陆川给了这些人一点点的内心的感情，这些真实的感情，充实了人物的性格，也让影片更真实，更揪心。
　　
　　角川的美好愿望，受到了战友的嘲弄和鄙视。他的眼神又一次低了下去，心里的那份美好感觉，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急剧而下。于是，到后来，高贵美丽的姜淑云老师，让他想到了美丽的百合子姑娘，沉默许久的他，接受了正在被日军带走做慰安妇姜老师的请求，一声枪响，让她保持着自我的尊严死去。而苦苦思索的最后，角川放走了小豆子和另一个要被枪毙的国民党士兵，在开满野花的南京城外，举枪自杀。在死之前，他对同行的士兵说，死有时候比活着更好。角川此时的眼神，依然没有了初来乍到的新奇，迷离的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绝望与无奈。他倒在野花丛里，黑白调子里，白色扎眼，白亮亮太阳，仿佛来自天堂。
　　
　　黑白的质感里，也有艳丽的亮色，这亮色来自唐小妹，一个单纯的喜欢戏剧的姑娘。柔柔的吴越语啊，让我想起了一首越语小调“摆渡人之歌”。战争破碎后的难民营，一个美丽的女人，几个幼稚的孩子，柔柔而出的江南软语。美好总是出现在苦难的前夜，闪现的那么短暂。被抓去日本军营惨遭蹂躏的小妹，疯了。她颠颠倒倒，唱出的仍是温柔无比的吴越之音。日本小队长把她拉到角落里，一枪解决了她的痛苦，说，不如死了好！唐小妹一直活在戏剧的世界里，战争仿佛不存在。据说这个演员马上要饰演新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同样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女人。但是，南京城里的，这个唱歌戏剧的柔弱女子，却更加的直接和壮丽。
　　
　　有个女性朋友，很喜欢看韩国导演金基德的电影。她说，里面那种压抑，血腥，扭曲，都充满了人性。我说，那你应该去看看《南京！南京！》。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直视心灵的震撼。
　　
　　这部片子的精华，也在后半部分。前面的抵抗，陆川算是完成任务。对观众的感官欣赏，商业的安排，以及电业局领导的防线。据说刘烨扮演的军官，是要被砍头而死的。但是，有些人认为，抵抗的英雄不应该这样死去。其实，最开始，刘烨是活到最后的。但是在那个艰苦的环境里，一个抵抗的官兵，是很难或者出去的。陆川给了一个折中的结局，英雄以他被希望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我想，这样无奈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我一直不明白唐先生为什么刚回去就被日本人杀了呢。中间是不是也有情节被删除了。看三联生活周刊的采访，陆川在很多的挣扎里放弃了许多，投资方逼迫他说，短点的话一天积累下来能多放一场。那就可以多赚点票房了，他说，他就一直在1分钟2分钟那儿卡着，剪不了。那天他和剪辑师大概用了四个小时。最好陆川问剪辑师剪了多少，剪辑师说你剪了12分钟。12分钟啊。
　　
　　这是一部难得的好电影，是一部精品，却注定无法成为经典。
　　
　　当我回想这部电影的情节时，发现少点什么，是什么呢，应该是一般商业电影里应该有的高潮吧，所以放映室总是很安静，偶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很多人还会要求更多，更会去拿辛德勒的名单，拯救大兵等影片去比。其实，南京还是无法到达辛德勒的高度，但是，它至少展现了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南京大屠杀，让你通过另外一个视觉重新审视这场灾难，也讲述了一个让你一直看下去的好故事。这在形式大于内容的中国电影市场，在广电系统天天拿着剪刀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是如此的难得。
　　
　　黑白的世界是单纯的，它会掩盖很多，可以抹去花的鲜艳，可以拭去血的残酷。黑白的南京，却在黑白的画幅下，展现出无比的悲凉，抗争和尊严。这种抗争，除了最开始的枪战，一直很压抑，缓缓溪流，柔软却有劲道。我们看不到无比的壮烈，也没有激昂的配乐，平缓进行的镜头下，却让你的心一点点的滴血。我看到了导演陆川的控制力，他绝对的压制住心底的情绪，没有让影片成为一种痛快淋漓的情感宣泄。所以，当影片结束时，整个放映室一片静默，静默的出奇。当有稀疏的掌声起来的时候，却失去了往常的回应。人们依旧的沉默，放映室依旧的悄无声息。我们感谢导演，给了我们这样一部好的作品。但，这作品不需要掌声鼓励，她需要沉默感谢。
　　
　　黑白的影像下，留有残存的希望。唐先生在临死的时候说，我老婆又怀孕了。之前，日本兵摔死了他的孩子。孩子腹中的胎儿，是他的希望，同样是南京城的希望，也预示着整个民族的希望。刘烨扮演的革命党军官陆剑雄，则把希望留给了一直跟着自己战斗的小孩小豆子。这个有幸逃出了南京城的孩子，在城外的田野里，手捧鲜花，露出了天真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充满整个屏幕。那黑白的，真实的笑容。
　　
　　至此，南京结束。
　　
　　那一幕幕的黑白影像，那一双双悲壮的手，那一丝丝复杂的目光，就如此的缠绕在心头，无法抹去。
　　
　　
　　导演演员见面会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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