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下一丝温暖

2009-04-23 20:09:41 　　来自: spencer
南京！南京！ / 南京！南京！的评论   

　　　　那些人死了，在枪口前，在刺刀下，在军靴的践踏下，在慰安所淫靡的喘息之中，在电线杆上，在江边，在教堂中，在衣柜里。我以为这部电影至少会让我带着点希望走出影院，我错了，这部电影的残忍不在于那些我们熟知的悲惨事实，而在于，它太过真实，真实到锋利，真实到不留下一丝温暖。
　　　　
　　　　陆川说这次他的票房压力很大，在我看来一部战争电影要卖座，大体上要符合两个条件：1、买电影票的那方是胜利者。2、买电影票的那方在电影中有个英雄式的代言人物。这两个条件《南京！南京！》都没有符合。陆川在接受采访时说希望展现给观众中国军队的抵抗，我丝毫没有感受到，因为不但抵抗者的角色在电影三分之一之处就死了，而且中国军队出场的第一幕就是大溃退。在看到《三联》对陆川的采访之后，我还在期待能看到不一样的南京大屠杀，有被杀的惨烈，但也有奋发的悲壮。我确实看到了不一样的《南京！南京！》，但使它脱颖而出的是更加真实，更加惨烈，而不在于对中国军队抵抗的描写上。陆川竭尽所能地让这部电影像一部纪录片，手摇镜、冷静的镜头、黑白的色调，甚至更多地从日军角度来观察这场大屠杀。没错，还原再造大屠杀场景和南京城里的末日气氛确实让整个影片提高了一个档次，在史实面前什么话都不必多说，历史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渲染力。但这部电影对真实的追求也让它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陷：没有个性鲜明的主要人物。
　　　　
　　　　《南京！南京！》没有一个贯穿影片始终的中国正面成年人形象。陆剑雄，反抗了，但影片还没展开就死了；角川，本片人物刻画最丰满者，与日本妓女的细节更加为这个人物增加了立体感，但这个日本兵的角色明显不能够撑起全片，尤其是他的心理转变太突然，丝毫没有内心戏的过渡；姜淑云，最有女英雄气质的人物，但剧本对这个人物的动作、语言都构造不够，这个人物是一个圣母式的纸片，我们知道她很善良很勇敢，但不知道更多立体的细节……
　　　　
　　　　我理解陆川在本片中试图塑造的是群像，表达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一种状态，但他似乎忘记了，《拯救大兵瑞恩》中也有群像的塑造，但它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依然是片尾汤姆汉克斯瘫坐在地上，拿手枪射击坦克的那一幕。真实固然重要，看到屏幕上成片成片的中国人倒下，我也依然会颤栗，会悲哀，但我在电影放映的这两个多小时中，希望把情感寄托在一个人物身上，让他带我战斗、逃亡、拯救别人、救赎自己，或被杀，或幸存，然后我感动，我流泪，我悲伤……但在这部电影中，我没有找到这个人物，我的感情不知道寄放在何处。
　　　　
　　　　缺乏一个贯穿始终的，鲜活生动的主要人物，这就决定了这部电影是悲惨的、充满受难与殉道精神的，残酷的——但也许陆川更加关心这一点——真实的。
　　　　
　　　　可这毕竟不是一部纪录片，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在看完这部电影后，我感到空虚和遗憾，我需要一个角色从那些黑白的、成片倒下的人中站出来，给我哪怕一点点安慰，一点点希望。更让我内心抽搐的是，让我遗憾的与其说是这部影片中没有一个角色安慰了我，撑起了我饮泣的灵魂，还不如说是这样一个事实：导演陆川阅读了大量的资料都没有能写出这样一个站起来的角色，都没能给我们一点希望，一点点Happy End的可能。这是一种残酷的真实，也是一种真实的残酷，这说明在1937年的那个冬天，南京城里不存在美国式的孤胆英雄，那里没有一点希望，没有一丝暖意。
　　　　
　　　　在影片的最后，镜头长久地停留在小石头的脸上，记录那纯真的笑，陆川说那代表希望，我没有感觉到。我感觉到的依然是遗憾，因为我想到，在这笑容绽放后的8年，这篇土地上欢歌笑语，庆祝胜利，可是内战的阴影又悄悄把它笼罩；在这笑容绽放的后的30年，疯狂的戏码又一次在这片土地上上演，让那些长眠于此的人也会庆幸他们早日得到了解脱；在这笑容绽放后的70年，这片土地上的孩子终于吃饱了饭，但他们的那个个子矮小却异常坚韧的邻居，已经稳坐世界经济强国的位子20年有余。在这个孩子的笑容背后，30万中国人被杀害了，他们中大多数是青壮年男性，那些在江边喊着“中国不会亡”死去的人们当然不会知道，南京的陷落意味着什么，而这种有预谋有计划的屠杀，又会对我们的民族精神，产生怎样黑暗而深邃的影响。
　　　　
　　　　这是一部没有主要人物的电影，它的过人之处在于成功还原了南京的末日景象，但对真实的追求也让这部电影结构稍显散乱，人物塑造苍白。我能够感到陆川牺牲了很多对商业电影的要求来满足他的电影理想，他也确实做到了，真实比所有语言、所有色彩都要锋利，划破了60多年来所有人的嗟叹、控诉、哀嚎与痛苦，把人性前所未有地表露出来——中国人的，日本人的，嚎叫着的，呻吟着的，恐惧着的，愤怒着的，麻木着的——透彻而清晰，在中国电影中首屈一指。
　　　　
　　　　要做就做这么绝，让它冷酷，让它悲惨，在这个雨天，不留下一丝温暖。